第11章 自從上次王爺見過楚二姑娘,整……

楚卿和林七從暖閣裏翻窗出來,繞了兩條宮巷,避開宮中巡邏的侍衛,輾轉到了金慶宮的外圍。

原本金碧輝煌的殿宇已經被燒得面具全非,焦黑的宮殿骨架殘存在金瓦紅牆的皇宮之內,仿佛火海中一抹頹圮的餘燼,一眼望過去,只覺得無盡蒼涼。

楚卿曾聽蘇蘭桡提起過,金慶宮之所以時隔半年依舊沒有整修,是因為禮部衆官曾聯名奏請皇帝,請求能在查清起火原因之前保留金慶宮的火場原貌。

否則一旦金慶宮翻修,所有線索都被清走,禮部尚書楚欽的死,就永遠成了一樁不明不白的懸案。

一開始,皇帝還因此事勃然大怒,罵他們這些禮部的官員是要反天,還問他們忠的到底是大靖王朝,還是那禮部尚書楚欽。

可禮部中人不肯妥協,朝中又出現越來越多的人上奏請求暫時保留金慶宮。最後連原本已經致仕的前任首輔周亭以周老先生,都不遠萬裏還朝出面為楚欽說話。

皇帝才最終不得不應允群官,保留金慶宮的火場原貌。不過也只應允了一年的時間。一年之後,無論是否能查清金慶宮起火的原因,金慶宮都會被推翻重建。

楚卿回來的還算及時,也算沒有辜負衆人的一番心意。可她如今回想朝中那些出言為她說話的人,除了一位周老先生,其他人在她的印象裏,竟都只有“萍水相逢”四字。

感念之餘,楚卿也不免慚愧。她入仕五載,看似一心為公,實則大半心思都放在了暗中籌辦的女子書院上。她又何德何能讓滿朝文武為了她的死,不惜公然違背皇命。

從前活着的時候,楚卿自負平生未有虧欠。沒料想死了一遭,功名利祿一掃而空,人情債反倒欠了一把又一把。

楚卿一時哭笑不得,她從前怎麽不知道自己人緣這麽好?

“大人,找到入口了。”林七探路歸來,低聲回禀。

楚卿收回思緒,默默跟了上去。

金慶宮外有禁衛軍看守,楚卿不會輕功,不能像林七一樣出入自由。

好在外牆西南角有一個小洞,因為之前被石塊堆積沒被發現。林七發現後把洞口清出來,楚卿剛好可以從洞口鑽進去。

林七很快幹淨利落地從外牆翻進了金慶宮。楚卿則在矮小的洞口前長嘆一聲:能令滿朝文武為之求情的人,如今竟淪落到要鑽狗洞的地步,真是世事難料啊!

這面,楚卿進了金慶宮。另一面,蕭绛也到了皇後的永寧宮。

眼下已至晌午,冬天的午陽雖不似夏日熾熱,卻格外明媚晃眼。萬裏無雲的藍天之下,鋪滿琉璃瓦的皇宮宛如一張紅色的灑金宣紙。

蕭绛站在永寧宮後院的小花園裏,眸光深邃地望着遠處的塔樓。雪白的狐裘大氅被陽光染上淡金色,蓬松的毛領随微風拂過,仿佛微微搖擺的金色蒲公英。

塔樓上琉璃瓦反射陽光,蕭绛不慎被晃了眼。他低頭輕柔眼角,再擡頭,便聽皇後在身後喊他:“秉言,你來了,怎麽也不進殿?外面風大,莫吹壞了身子。”

秉言是他的字。

蕭绛回身見禮:“兒臣參見母後。”

蕭绛的母妃去得早,他自六歲起便養在皇後膝下。皇後将他視為己出,蕭绛自然也十分敬重她。他雖不能将這位寬和仁慈的後宮之主看作生母,但皇後只要有事召見他,他必然會第一時間到場。

而皇後此次召見蕭绛,是為了九公主蕭凝的婚事。

此次宮宴明為慶賀上元佳節,實際上是為了給九公主選驸馬做準備。京中各位官家子弟都在場,皇後有意讓蕭绛幫她拿拿主意,趕緊挑出一位驸馬的合适人選,好把九公主的婚事定下來。

蕭绛随皇後入殿,皇後說起九公主的婚事,追問蕭绛的意思。蕭绛卻沒說覺得誰合适,只問:“母後問過小九的意思嗎?”

皇後不由嘆氣:“瀚水盟約現在由你負責,金敕王世子即将入京的事情,你可別說你不知情。母後也不想小九這麽早嫁人,但若此時不盡快把婚事定下來,你父皇恐怕要把她嫁到北疆去了。”

金敕王世子正當娶妻之年,金敕一族特地派他來朝簽訂瀚水盟約,明顯帶了和親的打算。而如今宮中适齡待嫁的公主,只有九公主蕭凝。

皇後膝下無子,只有蕭凝這一位小公主。為人母的,哪裏舍得将女兒大老遠嫁到金敕草原那種荒涼之地?

因為這事,皇後已經愁了好些天。眼下也是實在沒辦法,才會召見蕭绛入宮相談。

可蕭绛倒是不慌不忙,聞言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道:“如今朝中不缺武将,我大靖還沒落魄到要靠犧牲女子保全家國的地步。若金敕一族執意以瀚水盟約相脅,那我朝戰又何妨?”

茶盞升起的水霧遮住蕭绛的目光,令那雙本就深不見底的眼眸更加難以猜測。

蕭绛說得雲淡風輕,皇後聽了卻膽寒:“雖說金敕一族如今已經不足與大靖抗衡,但若當真再起戰事,難免勞民傷財。”皇後頓了頓,“何況,皇帝也不希望如此。”

蕭绛目光驟冷:“他不希望如此,便要犧牲別人的一生嗎?”

皇後的手不可控地顫了一下:“秉言,當年的事,該過去了。”

蕭绛緊緊握着茶盞,面色雖平穩,但指尖已泛起陣陣青白。沉默片刻,他颔首:“兒臣妄言了。”

忽然襲來的北風吹開了大殿的窗子,氣氛瞬間冷到了極點。

蕭绛起身:“兒臣去關窗。”

皇後遂道:“你坐,讓陳嬷嬷去。”

一旁候着的陳嬷嬷便去關窗。

眼下也快到了宮宴開宴的時辰,二人不能閑談太久,皇後便吩咐宮人拿來幾張畫像交給蕭绛,讓蕭绛在這些人裏選出一位合适的一位驸馬人選。蕭绛應下後,先皇後一步出了永寧宮。

葉安一直在門口等他。蕭绛将畫像交給葉安,讓他去調查這些人的底細。葉安便在前往鎏芳殿的路上先查看起這些畫像。

畫像中人都是京中出了名的才子,論才學論容貌,都很難挑出毛病。

葉安邊看邊壓着嗓子同一旁的兄長埋怨:“到底是親女兒,選個驸馬這麽麻煩。我記得王爺當年選妃的時候,皇後娘娘可沒費這麽多心思。”

葉危及時提醒:“王爺還在轎子裏,你少說幾句。”

葉安不平道:“本來就是嘛,還不讓人說了。當初皇後給王爺定親的時候,那速度快得跟生怕未來王妃長翅膀飛了一樣。尋常百姓家定親還要問問八字呢,王爺的婚事倒好,直接一道聖旨,連商量都沒商量就定了。”

葉安越說越氣,索性收起了給九公主選婿的畫像。

“得虧楚二姑娘人還不錯,方才趙西平沖撞了王爺,她還幫王爺去算賬。我看楚二姑娘今天還特意戴了王爺送的東珠耳墜,心裏顯然是有王爺的。若是王爺真因為賜婚娶了個自己不喜歡、也不喜歡自己的人,那得多委屈啊。”

“用不着你替王爺委屈。”葉危再次提醒,“王爺如今正在風口浪尖上,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也要謹言慎行,免得給王爺惹麻煩。”

葉安遂道:“我知道,這不是沒旁人在嘛!”

葉危看了眼轎子,聲音壓得更低:“王爺還在,你少給王爺添堵。”

葉安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放心吧,王爺聽不見。”

話音未落,修長的手指掀開轎簾,從那一道巴掌寬的縫隙裏透出蕭绛冷如刀鋒般的目光。

“你方才說什麽?”蕭绛冷聲質問。

葉安的腦袋轟得炸了一聲,忙回話:“屬下說,楚二姑娘人不錯。”

蕭绛依舊緊皺眉頭:“不是這句。”

葉安不明所以。

蕭绛直接道:“你說楚二今日戴的東珠耳墜,是本王送的?”

葉安愣了片刻,點頭:“昂,是王爺送的。除夕那天,皇後娘娘提醒王爺給楚二姑娘送新年賀禮,王爺便吩咐屬下挑件禮物送過去。王爺忘了嗎?”

蕭绛沉默良久,攥車簾的手指緊了又緊,幾乎快把轎簾揉碎在手裏。

他的确曾讓葉安挑禮物送給楚二,卻沒讓他挑那件!

蕭绛甩手放下轎簾,把葉安弄暈了頭。葉安委屈巴巴地頓住腳步問兄長:“哥,我做錯什麽了?”

可惜這次葉危也沒看明白。他一心想教導弟弟,便停下腳步趁機說教:“早說了讓你謹言慎行。”

葉安長嘆:他不理解,自從上次王爺見過楚二姑娘,整個人就越來越奇怪了。

正從金慶宮往外鑽的楚卿冷不防打了個噴嚏,動作幅度太大,險些撞到洞口上的青石磚。

先一步翻牆出來的林七忙拉她起來:“大人,你沒事吧?”

楚卿拍了拍身上的土:“小事。等回去啊,你還是教教我輕功。我這沒有一技傍身,出門真是麻煩。”

林七淺笑:“大人若将屬下的一身本事都學去,屬下豈不是要辭退歸隐了。”

“你想的美。”楚卿在她鼻尖前打了個響指,“想甩開我啊?門都沒有。”

楚卿已經将金慶宮裏裏外外查過一遍,該查到的線索都已經查到。舊時場景再次出現在眼前,楚卿也回想起不少起火當晚的事情。

但眼下她還得抓緊時間趕回去參加宮宴,不能再耽擱時間,便沒在金慶宮久留。

回程路上,楚卿匆匆趕路,一面抖着衣裙上沾上的炭灰,一面叮囑林七:“待會蕭绛在,你可千萬別再叫我大人了。”

林七點頭:“屬下明白。”

“‘屬下’二字也不能再說了。”楚卿提醒。

林七不語。

坦白講,她改不了口。“大人”二字她喚了五年。時至今日,她依舊記着楚卿第一次被人稱為“大人”時,眼底的光有多亮。

眼底的喜悅是騙不了人的。林七比誰都清楚,如果不是因為世俗所迫,她的大人本該是朝中最耀眼的新星。

楚卿看出林七為難,便道:“罷了,我知道你有分寸。”

林七也道:“嗯,屬下閉嘴便是。”

金慶宮和鎏芳殿間隔着兩道宮巷。楚卿和林七言談間已經穿過第一道宮巷,到了鎏芳殿後的一片小花園。

趙小侯爺趙西平恰好也在。

趙西平剛從晉王那得了一把上好的長弓,正在小花園裏琢磨着試試手。他在花園裏看裏一圈,沒找着合适的靶子,好巧不巧,楚卿和林七就來了。

楚卿和趙西平對視一眼,禮貌性一笑,欠身行禮:“晦氣。”

趙西平沒聽見到楚卿的話,但他微微眯起眼,笑裏不知藏着什麽壞水。

楚卿見狀便拉着林七加快腳步,不想同趙西平再有瓜葛。

可剛走沒兩步,突然傳來一聲箭鳴。

嗖!

林七反應極快,立刻推了楚卿一把。否則那枚羽箭雖不至于傷及楚卿性命,但必然會劃傷她的臉。

飛速射來的羽箭被林七抓住,咔嚓一聲斷成兩截。

不惜一切保護楚卿,這是林七刻在骨子裏的本能。

所以她幾乎沒給趙西平任何反應的機會,冰冷的匕首已經架到了趙西平的脖子上。

“小七,住手。”

皇宮內不得擅動兵刃。

楚卿出言攔下林七。

可伴着她的話音,方才被羽箭掃過的東珠耳墜突然碎成兩半。

咔噠,掉在了楚卿腳下的青石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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