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凡事先發制人,倒是她的性子……
蕭绛此行鴻章書院是奉旨前來。瀚水盟約簽約在即,皇帝特囑托蕭绛将合約文書拿來給周老過目。不過說是過目,其實只是走走過場,聊表帝王重視老臣之心。
蕭绛心知肚明,周亭以老先生自然也懂。白髯缁衣的老者倚在梨木坐榻上,草草看過一遍合約文書,又将目光落回身前的棋盤。
“老臣記得瀚水盟約原是禮部負責?”周亭以似問似答,擡手在棋盤拾起一枚渾圓透亮的黑子。
蕭绛恭敬回道:“是。”
又頓了頓,“楚大人一向主和。”
榻上的老者目光微動,粗糙的指腹在黑子上摩挲片刻,從容落子,擡手招呼蕭绛:“殿下來陪老臣下一局。”
蕭绛遂上前落座。
周亭以貴為兩朝元老,連皇帝見面都要禮待三分。蕭绛謙恭有度,周亭以卻沒什麽架子。他招呼蕭绛坐好,擺手吩咐書童奉茶,問蕭绛:“殿下用何子?”
蕭绛見方才周老手裏拿的黑子,便道:“您先請。”
周亭以似是想到什麽,笑道:“尋卿那小子每次都争着搶先手。”
蕭绛笑而不語,心下想:凡事先發制人,倒是她的性子。
二人下棋間,周亭以時不時問幾句朝中近況,因為大多是些無關痛癢的小事,蕭绛便一一如實回答。問着問着,周亭以忽然停下手中動作,擡眸問蕭绛:“老臣記得殿下當年對金敕一族的态度,是主戰。”
周亭以雖垂垂老矣,眼底眸光卻一如既往地洞明。蕭绛被他注視着,只能從容應聲:“是。”
周亭以又問:“那殿下此時為何又要接手瀚水盟約一事?”
蕭绛落子,白棋占得上風。他淡淡提醒:“先生,到您了。”
周亭以見狀笑了幾聲,眉目間的皺褶擠在一次,慈眉善目的樣子頗像得道的高人。他打趣道:“老臣是被殿下從古道上連日趕馬抓回來的,殿下有意為尋卿讨一個公道,又何必瞞着老臣?”
蕭绛颔首:“先生見笑了。其實今日前來,學生亦有一事求教先生。”
周亭以擺擺手:“殿下且問。”
蕭绛道:“金敕一族與我朝交戰多年,直至去年年初才有投降求和之意。朝中主和與主戰兩派争得不可開交,那時先生不在朝中,學生卻一直很想聽聽先生的看法。”
周亭以再次落下一子,沉聲道:“金敕一族久居大漠草原,南與我朝接壤,北通外族各部。若我朝能拿下金敕領土,無異于打開了與北疆各國的通商門戶。與金敕一戰,利大于弊。”
這也正是蕭绛當年暗中主戰的原因。
蕭绛又請教:“那主和呢?”
周亭以雖笑,目光卻轉暗:“自古戰亂一起,邊關動蕩,民不聊生。無論是我朝還是外族,受苦的終歸是窮苦百姓。”他看向蕭绛,意味深長道:“這便是尋卿的看法。他常說世事不能只看利弊,權衡之中,人心也是籌碼。”
蕭绛了然,再次颔首:“學生受教了。”
周亭以看得出,蕭绛此番問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便又補了一句:“尋卿那小子出身鄉野,見過民間的水深火熱,難免心軟些。只是心太軟,也不全是好事。若他還在,你二人倒是登對。”
蕭绛動作一頓,棋子落偏了一分。
周亭以并不知曉楚卿是為女子對身份,“登對”二字脫口而出也未覺不妥。蕭绛将棋子扶正,客套回話:“楚大人年少有為,學生愧不敢當。”
二人交談間,一盤棋局已然接近尾聲。周亭以擡手落子,蕭绛棋差一招白子落敗,便起身見禮:“學生棋藝不精,先生見笑了。”
話音未落,一名粗衣老者闊步走入,聲如洪鐘:“老周,有人來借你的書了。”
來人毫不見外地闖入裏間,手裏還握着一卷畫軸,竟是鴻章書院藏書樓的守館老者。他走得太急,還沒進門已經開口,繞過屏風才注意到閣內還有一人,不由頓住腳步。
蕭绛上前見禮:“晚輩蕭绛,見過闫老先生。”
闫峥,鴻章書院的初代掌院,二十年前把掌院的位置甩給時任首輔之職的周亭以,自己跑到藏書樓躲清閑,一躲就是二十年。
闫峥終日躲在藏書樓裏不問世事,只知道“蕭”是國姓,卻沒認出蕭绛,只好看向周亭以。周亭以招招手:“來,坐,五殿下不是外人。”
聽見“五殿下”三字,闫峥才得知蕭绛的身份。他回禮:“草民見過祁王。”
闫峥是一路小跑過來的,氣還有些喘,他坐下喝了一口茶,看向周亭以:“老周,別說,你那破書還真有人看。”
早前,闫峥看過周亭以的新著《四荒游記》,曾說其中記錄多為風土人情,學生們讀不出治世之道,恐怕不會喜歡。果不其然,《四荒游記》入館半年,借閱者寥寥,幾乎堆上一層灰塵。
周亭以平時不甚在意此事,可眼下蕭绛還在,他不免面色一僵,下意識看向蕭绛。
蕭绛微微嘬了一口茶。
周亭以尴尬輕咳,看向闫峥:“殿下還在,你倒是給我留點面子。”
闫峥滿不在乎地擺手:“少裝,你方才還說殿下不是外人。”
周亭以被他噎了一下,只好岔開話題:“借書的學生呢,是哪院的?”
闫峥道:“哪院都不是。”他起身把手裏的畫撂倒周亭以面前,“是你周謹臺,周老先生的親傳大弟子,周青!”
周亭以頓住。
周謹臺是周亭以的本名,只有闫峥敢這般稱他。蕭绛尚不明情況,試探着問周亭以:“學生記着周老先生不收親傳弟子。”
周亭以忙擺手:“殿下莫聽他揶揄老臣,哪有什麽親傳弟子,他說的是尋卿。”
他倒也想收人家為徒,可惜人家自視甚高,不肯拜他這個師父。
“尋卿”二字像是一道驚雷,在蕭绛耳畔炸了一下。周亭以見蕭绛目光驟暗,解釋起“周青”的來歷,解釋完又道:“許是那人拿了尋卿的令牌。”
闫峥指了指畫像,适時提醒:“人我畫下來了。”
周亭以展開畫像,打量片刻,皺了皺眉:“這人瞧着,不像男子。”
闫峥道:“是個姑娘家,也不知在哪偷的院服。”
周亭以将畫像遞給蕭绛,想問問蕭绛的看法。可他一轉頭,蕭绛一雙眼眸深若寒潭,明顯是知道什麽。他了然,話音一轉:“老臣年邁,查人之事力不從心。此事,勞煩殿下了。”
蕭绛遂接過畫像,向二老辭別。
蕭绛走後,闫峥打量着臺案上的棋局,忍不住揶揄周亭以:“一把年紀了,怎麽老在下棋上欺負小輩?”
周亭以伸手拾起蕭绛落下的最後一顆白子,又反手下到別處。僅一子之差,黑白兩方局勢竟陡然逆轉。
周亭以輕嘆:“是五殿下讓着老夫。只有尋卿那臭小子争強好勝,從來不肯讓棋。”
他頓了頓,不由失笑:“不過他是個臭棋簍子,讓與不讓沒區別。”
方走到瓊英院門口的楚卿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她揉了揉鼻子,心道最近不太妙啊,噴嚏打得忒勤,是不是得罪誰了,不然怎麽三天兩頭有人罵她?
正思量着,小院子忽然傳來一陣男子的話音。
“小美人,你叫什麽名字,過來給本少爺仔細瞧瞧!”高家長子高聞站在瓊英院裏,朝坐在楚卿房門前的林七招了招手。
林七冷冷看他一眼,兀自裝聾。高聞碰了壁也不臊得慌,反倒笑呵呵走到林七身前,俯身道:“沒想到一月沒回府,府裏竟多了你這樣的美人。”
說着,他有意伸手去碰林七的臉。林七錯身一躲,沒等他反應過來已經閃身到數米之外。
高聞下意識揉了揉眼睛,再回過身,林七已經站到了庭院中央。
林七冷着臉,不怒、不懼、也不厭惡,如同不懂紅塵情愫的俠女。高聞見慣千嬌百媚的女兒姿态,忽然發覺像林七這樣的冰山雪蓮,似乎也別有風味。
他舔了舔唇:“你是楚二房裏的丫鬟?你家小姐是個廢物包子,生來就是受欺負的命。別跟着她了,跟本少爺走吧!”他再次走向林七,勾起一邊唇角,雙眼半眯着把林七從頭到腳打量一遍,“跟本少爺回房,本少爺保你欲仙欲死,從此不知人間愁處。”
林七攥了攥拳。
她話少,因為很多情緒她不理解,也就不知如何表達。但眼下,她忽然想到一個詞,随即脫口而出。
“惡心。”
高聞先是一愣,頓時勃然大怒:“你個下賤丫鬟也配冒犯本少爺!”
說着,揚起巴掌便朝林七揮去。
可惜林七身手絕佳,他這一掌扇空未等回神,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哪來的毛賊?”
他下意識回身,哪成想一盆熱乎的泔水迎面潑來,如同傾盆大雨一般,直接将他澆成了冒熱氣的落湯雞。
楚卿放下泔水桶,滿臉震驚:“表哥,怎麽是你啊?”
高聞整個人僵在原地,幾乎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麽。那個被自己稱為廢物包子的表妹,不僅一改往日任人欺負的态度,反倒敢拎起泔水桶潑他,潑完還大言不慚地裝傻!
高聞回過神登時震怒,開口便要大罵。
楚卿忙上前打斷:“哎呦,表哥,真是對不住,我還以為是哪來的地痞流氓呢!您快別在這站着了,今兒個晌午小廚房炖了水煮魚,那泔水桶裏全是辣子。您再不去洗洗,怕是要爛臉的。”
高弘儲這才發覺自己确實覺得臉上火燒火燎的疼,他咬了咬牙:“你給我等着!”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院子洗臉了。
楚卿望着高弘儲跑遠的背影,面色驟冷。
林七走上前:“大人,我沒事。”
楚卿收回目光,道:“下次再有這種事,你就打他。”
林七淡淡提醒:“大人,他是高家少爺。”
“我管他是誰。”楚卿目光如刀,全然不似往日随和愛開玩笑的樣子,“他若膽敢動你,你只管動手。傷了殘了,我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