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想抱她
鴻章書院每月的月中和月末會休課一日。
這日正趕上月中休課,楚卿和林七拎着行李搬進校舍,一路上幾乎沒看見什麽人。
等收拾好屋子,已經快到晌午。
周老今早受召入宮,此時還沒回來。楚卿暫時不能去拜見周老,閑來無事,便準備帶林七去對面湯包鋪子填填肚子。
學生們誦讀的四角亭在出校的必經之路上。楚卿和林七路過四角亭時,正好看見兩名穿着天青院服的學生在四角亭裏閑談。
兩名學生的腰牌上綁着青色綢帶,是鴻章書院今年新入學的學生。
一名學生捧着一份策論,心思卻不在文章上。十六七歲的少年靠着四角亭的雕花圍欄,頗嫌棄地啧了一聲:“聽說了嗎,我們書院好像來了一名女學生。”
“嗯,聽說了。”另一名少年嘆了一聲,“原還以為周老回來,鴻章書院的門檻能高些。”
捧着策論的少年立刻接道:“誰說不是呢,沒想到不僅沒高,反倒什麽阿貓阿狗都能進了。”
林七聞言駐足,眉頭一瞬緊鎖。
楚卿拍拍她:“都是些孩子。走吧,去晚了湯包該沒了。”
四角亭裏的兩名學生沒注意到有人路過,仍自顧自談着。
“聽我父親說,那人是聖上下令送到鴻章書院的,好像前不久月壇出事,她還立了功。”
“一個女人能立什麽功。”捧着策論的少年輕笑,“我看八成是那位祁王殿下做的局,為了往鴻章書院安插眼線,連女人都利用,也不嫌臊。”
原本已經走出兩步的楚卿頓住腳步,目光又轉了回來。
那名學生放下手裏的策論,起身扶在欄杆上,不忿道:“聽說之前月壇被炸,暗中作亂的就是金敕的暗探。聖上原本已經下令取消瀚水盟約,準備發兵金敕直接開戰。祁王倒好,拿着瀚水盟約書在承乾殿外跪了一天一夜,就為了懇請聖上收回成命。
“被人欺負到家了還能忍,窩囊透了。”
話音未落,四角亭下傳來一聲輕咳。
二人聞聲看去,只見兩名女子站在亭下,穿着天青院服的女子走在前頭,一襲束袖黑衣的女子則跟在她身後。
鴻章書院是出了名的和尚廟,能在鴻章書院裏自由行走的女子,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方才正侃侃而談的少年霎時息聲,看向對面的友人:“她沒聽見吧?”
另一人皺了皺眉,轉向楚卿:“你有事嗎?”
楚卿笑意平和:“剛好聽見二位在談論瀚水盟約,過來湊個熱鬧。”
這是聽見了。
兩人相視一眼,不知道該不該接話。
楚卿面色從容,走到四角亭裏拿起長椅上的策論,問一旁的少年:“這是你寫的?”
少年斜她一眼,不耐煩道:“啊,能看懂嗎?”
楚卿翻看幾眼,嘆了口氣:“看來如今鴻章書院的門檻确實不高,什麽水平都能進了。”
“你罵誰呢?”少年頓時翻臉。
楚卿也不擡眼看他,反倒走到一旁把策論在四角亭中央的圓桌上鋪開。
策論寫的是瀚水盟約一事,滿篇都在斥責祁王蕭绛主和不肯發兵金敕,如何軟弱無能。
楚卿心下不悅,舔了舔腮:“兩位公子對如今大靖的情況了解多少?”
二人對視一眼,不屑回答:“說了你懂嗎?”
楚卿勾起唇角,看向二人:“我朝與金敕交戰多年,去年一舉拿下北境六城,耗費多少兵力物力,二位知曉嗎?”
二人愣住一瞬——書院裏還沒人教過。
楚卿又問:“那去年年中淮南水患,朝廷調撥多少款項用于赈災,眼下淮南又是什麽情況,二位了解過嗎?”
二人不由低下頭。
楚卿起身:“看樣子,是都不清楚了。”
“好,那我來告訴你們。”
“北境六城,每攻一城,損失兵力過萬,僅靠北境物資,遠不夠維持北境戰事。而淮南作為魚米之鄉,供養着我朝大半疆域的糧食。淮南受災半年之久,國庫早已入不敷出。”楚卿面色少有的嚴肅,“你們告訴我,若邊關再起戰事,需傾全國之力維持戰時的糧草供給,誰替淮南吃不上飯的百姓去死?”
一個“死”字說得輕描淡寫,卻似有萬鈞重,壓得二人擡不起頭。
楚卿将策論還回去,轉身下了四角亭。臨離開,忽然想起什麽,又停下腳步。
倆少年書生仍愣在四角亭中。
楚卿回身,笑了笑:“哦,對了,我可能要糾正你們一件事。聖上準我入鴻章書院,不是做學生。如果不出意外,三月大考結束以後,我就是你們的策論先生了。”
倆少年登時瞪大了眼睛。
楚卿說完,又隔空指了指。
少年看出來,她是在指自己的策論。他忽然覺得耳根發熱,下意識把策論背到身後。
楚卿便笑:“這份策論确實沒臉見人,邏輯混亂,滿篇空話,又盡是私憤。這位小公子,你最好祈禱我不是你的策論先生,否則,你會不及格。”
四角亭不遠處的小路上,小書童攙扶着方從宮裏回來的周亭以,看着楚卿離開的背影,好奇地問:“先生,那就是楚二姑娘嗎?”
周老沉沉望着四角亭的方向,沒答他的話,低低念了一聲:“原來是她拿了尋卿的令牌。”
小書童聞言眨了眨眼:“先生是說楚大人嗎?”
周老點頭。
小書童道:“學生記得楚大人,他是昭文十九年的新科狀元,也是我們大靖最年輕的三品大員。要是沒有去年那場大火,以楚大人的才華,榮登首輔也未可知。何況楚大人還是那麽随和風趣的人,還跟學生開過玩笑呢,怎麽說走就走了。”
周老回過神:“哦?他還跟你開過玩笑?”
小書童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學生那時候太小,不懂事,聽說楚大人字尋卿,便和闫老先生笑說楚大人的字像女兒家。後來這事不知怎的傳到楚大人那,楚大人不惱,反笑說那個‘卿’字确實是位姑娘的名字。”
小書童沒聽過祁王妃的名字,沒覺得哪裏不對。可周老卻愣住一瞬,蒼老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也笑話過楚欽的字,尋卿尋卿,像是要找什麽心上人。
這麽說起來,楚欽的心上人,不會是祁王妃吧?
周老想了想蕭绛,又想了想楚欽。一個不茍言笑,活像座冰山;另一個卻随和風趣,如同朗月清風。
傻子都知道哪個更讨人喜歡!
周老忙吩咐小書童:“這件事,你不能再同外人講了,把它爛到肚子裏,明白了嗎?”
小書童平白被訓斥,覺得十分委屈。送完周老,小書童又迎面遇上從藏書樓出來的闫峥。
闫峥捧着一摞書,見小書童耷拉着腦袋,問他怎麽了。
小書童心想闫老不是外人,便把事情如實說了。
也是巧了,正好被一名路過的學生聽見。
闫峥立刻提醒那名學生此事不得外傳。
學生應下後匆匆回了宿舍,一到宿舍便道:“你們知道嗎?我們學院新來的祁王妃在聖上賜婚以前,和前任禮部尚書楚欽楚大人,是一對呢!”
其他學生立馬湊過來:“真的假的,那聖上賜婚不是棒打鴛鴦嗎?”
又有學生接:“豈止是棒打鴛鴦,說不定就是祁王橫刀奪愛,放了去年那場大火呢!”
衆人連聲唏噓。
一開始帶回消息的學生忙叮囑:“闫老先生說了,這事不能外傳。所以千萬不能在鴻章書院以外的地方說起這事,知道了嗎?”
衆人忙點頭。
而此時,被傳上演三角虐戀的兩位主人公還不知曉情況,正乘着馬車往祁王府趕。
馬車路過一家醫館,楚卿忽然招呼車夫停車。她下車進了醫館,不多時又捧着一盒藥膏回來。
蕭绛上下打量她:“你受傷了?”
“沒有。”楚卿将藥膏遞給蕭绛,“聽說有人在承乾殿外跪了一天一夜,王爺若是方便,幫我把藥轉送給他。”
裝藥的瓷盒白皙透亮,襯得那只握着瓷盒的指尖微微泛粉,宛如初春的桃花。
蕭绛目光凝滞一瞬,接藥盒的時候特別注意,沒碰到楚卿的指尖。
“多謝。”他道。
楚卿只覺得蕭绛接藥盒的時候小心翼翼的,許是怕瓷盒打碎吧!
她也沒多想,又問:“王爺今晚請我吃什麽?”
蕭绛避開她的目光:“你想吃什麽?”
楚卿想了想:“不知道,好像沒什麽特別想吃的。”
“沒胃口?”
“不是。”
是覺得吃什麽好像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誰一起吃。
楚卿沒解釋,蕭绛以為她不餓,便道:“不餓的話,可以晚些再吃。”
說着,蕭绛忽然吩咐車夫:“去城西。”
楚卿:“不回祁王府了?”
蕭绛:“嗯,帶你去個地方。”
前些年皇帝崇信觀星之術,在城西修建了一座觀星塔。觀星塔足有十層樓高,站在塔頂可以望見整座晟都城。
不過去年淮南水患鬧得極大,觀星塔上的術師卻沒提前給出預警。皇帝勃然大怒,把占星術師盡數趕出京城,觀星塔也就空了下來。
觀星塔無人看守,塔門上了着鎖。
蕭绛帶着楚卿在觀星塔前下車,楚卿問他:“怎麽到這來了?”
蕭绛望向塔頂:“想上去嗎?”
楚卿順着蕭绛的目光看去,挂着長明燈的四方塔樓直逼雲霄,塔尖上一顆夜明珠高懸于夜幕,如同第二顆啓明星。
“想。”
楚卿立刻點頭。
觀星塔外人煙稀少,沉沉夜色藏住蕭绛一閃而過的笑意。
他接過車夫手裏的燈籠,吩咐車夫趕着馬車去巷子外等,又看向楚卿:“跟我來。”
楚卿便跟上。
觀星塔是聖上下令封的,開鎖的鑰匙在禁衛軍手裏。楚卿正好奇蕭绛打算怎麽帶她上去,便見蕭绛回眸,昏黃的燭光在他的鼻梁上打下一道淡淡的陰影。
“發簪借我一下。”蕭绛朝她伸手。
楚卿半知半解,取下發簪遞過去,又湊上前問:“要發簪做什麽?”
蕭绛:“撬鎖。”
說得太坦然,以至于楚卿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麽?”
蕭绛面不改色,坦然重複:“撬鎖。”
楚卿:“……”
坦白講,撬鎖這事楚卿也幹過,對她來說并不出奇。但離譜的不是撬鎖這件事,而是撬鎖的人。
一個不茍言笑、永遠正襟危坐、連呼吸都矜貴得如同天仙下凡般的人,要做什麽?
撬鎖?
是這個世界瘋了,還是她瘋了?
楚卿忙用手堵住鎖孔:“王爺,這可是聖上下令封的。”
蕭绛:“放心,不會有人發現。”
楚卿環顧四周,這才發覺觀星塔周圍安靜得反常。
不用猜了,準是祁王府的人已經把這附近都封了。
正思量着,手背傳來一陣溫涼。
是蕭绛用發簪的玉飾點了點她的手背,示意她挪手。
楚卿舒出一口氣,算了,随他吧,像蕭绛這樣的性子,也是難得如此放肆吧?
蕭绛在鎖孔中戳了幾下,沒太大反應。撬鎖這些粗活平日都有葉安代勞,蕭绛實在不熟練。他撬了幾下沒撬開,眉頭就跟着鎖了起來。
楚卿忍笑:“吶,給我。”
蕭绛将信将疑地遞過發簪:“你來?”
楚卿:“嗯,我來。”
三下兩下,咔一聲,鎖開了。
蕭绛眉頭反而皺得更緊。
楚卿便笑:“小時候我哥總把我鎖小黑屋裏,次數多了,翻窗、撬鎖、踹門,全都會了。”
蕭绛看向她:“高聞?”
楚卿一怔,搖頭也不是,點頭也不是,便打着哈哈推開了觀星塔的大門:“請吧,殿下!”
觀星塔的樓梯又陡又窄,只能供一人通行。
蕭绛提着燈籠走在前頭,楚卿緊跟在身後。燈籠将蕭绛的影子從身前打下來,楚卿有些看不清腳下的路,一不小心絆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蕭绛忽然被扯住袖口,忙回身:“沒事吧?”
楚卿松開手,笑了笑:“沒事,太黑了,有點看不清。”
蕭绛将手伸過來:“抓着。”
楚卿愣了一下。
這……
蕭绛:“袖口。”
楚卿:“……哦。”
觀星塔每層樓梯轉角處都開了小窗,晚風順着小窗吹進來,帶來陣陣涼意。
越靠上樓梯越陡,蕭绛牽着楚卿的姿勢已經從身前身後,變成了一上一下。
被風吹鼓的袖口劃過楚卿的鼻尖,一陣熟悉的味道一晃而過。
楚卿下意識頓住腳步。
蕭绛也停下:“怎麽了?”
楚卿這次沒敢想上回一樣貿然上前去聞,只是問:“王爺,你聞到什麽味道了嗎?”
蕭绛環顧四周,輕輕嗅了嗅,什麽也沒聞到。
“可能是太久沒人來,塔身有些發黴了。”蕭绛看看還有一步之遙的塔頂,“你如果不喜歡,我們就下去吧!”
楚卿搖頭:“不是發黴,是很好聞的味道。”
她忽然踮腳湊上前,先是聞了聞周圍,又慢慢落回到蕭绛的肩頭。
“王爺,是你身上的味道。”
心跳忽然亂了。
胸膛裏的咚咚聲在觀星塔裏回蕩,視線不可控地落在肩頭的側顏上。
不知道為何,那一瞬,他想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