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07】
從市區到四華山有兩個多小時路程,加上搭乘纜車和尋找入口,現在已經到中午了。
中午的太陽猛烈灼熱,遠處的山林陽光普照,雲霧缭繞的懸橋卻恍若另一片天地,不見陽光,只能聽見呼嘯的風聲。
楚天左腳剛落到懸橋,就明顯感覺腳下開始晃起來,視野也一片白茫茫,腳下是霧還是橋,根本無法分辨。
一旦踩空,腳下便是萬丈深淵。
楚天的心髒不受控制地加快了,指尖微微顫抖。老實說,楚天怕,但随之而來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感。
先前幾個月的被刺殺,其實并沒有給楚天造成太深刻的感受。
然而現在,他有了強烈的,身處另一個全新世界的新鮮感。
不再只是隔着屏幕,用鍵盤鼠标控制游戲裏的人物,而是他自己,真實站在高山之巅。
呼嘯的山風吹得楚天/衣角翻飛,下一瞬,楚天閉上眼,腦海快遞構建起剛才懸橋的位置,然後右腳擡起,毫不遲疑落下第二步。
懸橋晃動得更厲害了,楚天身體跟着懸橋搖晃,他極力平衡好身形,靜靜等着,過一會兒,懸橋停住了,他才邁出下一步。
摸清節奏後,楚天漸漸開始如履平地,刮到身上的風漸漸弱了。
意味着,他快到逍遙峰了。
而最危險的,也是剩下的這一小截橋。人往往在快達到目标時容易放松警惕,最後滿盤皆輸。
這個道理,楚天最清楚。他集中精神,額頭冒着細細的汗,不只跟着記憶的線路走,同時仔細感受着風向,風順走,風逆停。
終于,風不再冷冽,吹到臉上時暖暖的,還攜帶一股草木清香。
不多不少,正好十米,到了。
楚天籲了口氣,睜開眼,短暫模糊後,視野慢慢變得開闊,雲霧散去,眼前是一座更加巍峨的高山,插入雲霄,金色陽光觸手可及。
楚天眯着眼,就看見不遠處的一棵樹頂,伫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以及對上那雙琥珀般的瞳仁。
陸行看到了一個清瘦的身影,自缭繞的雲霧裏越走越近。
漸漸,身影清晰了,陽光落到少年的緊閉的眼睫,微顫着,跳躍着星點的金光。
忽地,少年停在最後一步,睜開了眼,漆黑的眼眸先是驚奇,旋即少年唇角上揚,對着他,笑了。
陸行面無表情,轉身欲離開,少年就追過來喊他:“小叔叔……”
聲音戛然而停止。
嘩。
崖邊泥土往懸崖掉了一小塊,陸行回頭,只看到一只手在空中掙紮一瞬,然後光速消失。
……
楚天還是大意了最後一步。
他見陸行要走,一時忘記其他,擡腳便追,結果腳下踩空,他只來得及抓到一小塊土,便攥着土掉進了萬丈深淵。
這急速墜落的感覺,楚天體驗過。
父母空難第二天,他打破存錢罐,拿着錢去游樂場坐了一遍跳樓機。
跳樓機落地後,楚天蹲在衛生間嘔吐很久,将胃裏所有東西全吐了出來。
刮在臉上的風像冰刃一樣生疼,楚天被迫閉上眼,試圖抓住峭壁的盤算落空了。
楚天以為他要死了。
這時很意外的,一股淡淡的檀香氣息包圍了他,楚天落進一個很冷,但很寬的懷抱,不再往下墜。
楚天猛地掀開眼,這才發現是陸行抓着他肩膀停在一株從山壁縫隙長出來的紅花樹上。
冷不丁多了兩個成年人的重量,紅花樹撲簌簌往下落花,像在下一場紅色的雨。
楚天還沒開口道謝,陸行先開口了,冰渣一樣冷:“什麽時候整的容?”
短暫沉默後,楚天眨眨眼:“整得還行嗎?”
陸行沒理他,一瓣紅花落到陸行衣襟,陸行拿開,在指尖碾成了粉末,随着風吹出了一條淺淺的紅線。
楚天猜到了陸行誤會的原因,因為那聲小叔叔。
陸行是他父母為了生女兒,第二胎老來得子,比他哥陸天小29歲。
陸行出生時,陸昂星已經1歲,他比陸昂星小,陸昂星便喊他小叔叔。
全世界敢喊陸行小叔叔的,只有陸昂星。
劫後餘生,楚天想放松一下,他非但沒有解釋,還故意拽住陸行沒有平整的袖口,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小叔叔,你說啊,整得還行嗎?”
陸行揮開楚天的手:“以後別回來,你祖父受不了刺激。”
楚天摸摸鼻子:“那我整回去?”
“不必,現在順眼。”
楚天嘴角彎了彎,他低低咳嗽兩聲,站直伸出手,鄭重自我介紹:“小叔叔好,我叫楚天,天門中斷楚江開的楚天。”
逍遙派位于逍遙峰頂。
比起窮酸的萬山派,逍遙派宛如一副江南水墨畫,雲間是雕梁畫棟的亭臺樓閣,蜿蜒着從頂峰流淌的潺潺溪水。
中秋溪裏的荷花謝了,秋海棠卻開得十分熱鬧,滿山飄香。
只是現在空空曠曠,冷冷清清的,唯入口處站有一名白發老者。
李旭先在逍遙派工作50年,他是在四臺山游玩時誤入逍遙山,摔下懸橋時被陸行的父親救了。
撿回一條命,加上對逍遙派的好奇,李旭先主動提出要留下,一留便是50年。
李旭先這麽些年也學了些功夫,看到楚天他們,很快判斷出他們不是普通游客,乃是武林中人。
李旭先大喜,這些年除了每年按時上門挑戰的徐一鶴,很少有其他活人來訪!他眼瞅着陸行足不出戶,不結識朋友,是愁得不行,年輕人不交朋友哪能行!
李旭先熱情似火,快步跑過來迎接:“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楚天沖李旭先笑笑:“謝謝。”
旁邊杜衡打量着四周感嘆:“氣派,逍遙派真是比我們萬山派氣派太多了!”
田乃棠白他一眼:“有點自知之明,別給咱們派鑲金。”
李旭先聽到萬山派有點懵,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是有這麽一個派。
他感嘆:“原來你們還沒滅派呢,真是不簡單吶。”
李旭先最佩服堅持到底的人,他更為熱情邀請杜衡他們先進屋用午飯。
“用完送他們下山。”陸行說罷轉身回房。
楚天追上去:“小叔叔你不餓?”
陸行沒有回頭:“不要亂攀親戚。”
楚天認真道:“我父親同你兄長一輩,我是該喊你小叔叔。”
“小叔叔,你等等我……”沒說完,楚天一頭撞到停住的陸行後背。
陸行後背全是骨頭,撞得楚天額頭疼。他捂着額頭退後一步,疑惑不已:“小叔叔?”
陸行:“不需要,你吃完飯馬上離開。”
“不行。”楚天堅決搖頭,“你們花3千萬拍了《山海錄》,現在《山海錄》被盜,我有義務負責。”
陸行念出一串號碼:“陸昂星買的東西,去找他。”
“還是不行。”楚天聲音漸漸降低,用只有陸行能聽到的音量說,“我知道你在找那晚襲擊陸昂星的黑衣人。”
中秋拍賣那天,一共出現兩波刺客。
起初楚天并沒有懷疑第二個黑衣人的身份,直到他回憶起那晚《山海錄》被搶的細節。
蝙蝠聽哨聲準确掏走了陸昂星懷裏的《山海錄》,說明黑影知道秘籍在哪兒,可他卻是直取陸昂星喉嚨。
刺客的目标,根本從頭就是陸昂星。
楚天望着陸行,為留在逍遙派添加砝碼:“我看到了黑衣人的手,他的手很特別,只要我再看到,一定能認出來。”
沉默片刻,陸行吩咐李勳先:“給他們準備客房。”
楚天馬上笑容燦爛:“謝謝小叔叔,你人真好。”
陸行擡腳就走。
逍遙峰離天空特別近,到晚上,成片的星星和科幻片裏用特效渲染的一樣波瀾壯闊。
楚天坐在石梯上看星星,難得清閑自在,第一次沒有刺客的夜晚。
如他所料,有陸行的地方,沒有刺客。
噠噠噠。
身後響起拖鞋摩擦地面的動靜,不多會兒,冒着熱氣的湯藥遞到楚天面前。
“掌門,喝藥了。”
順勢在楚天旁邊坐下。
楚天接過,扭頭問:“杜衡沒來?”
田乃棠今天也難得放松,雙手撐着地面,頭往後傾仰望着星空:“逍遙派有一個懂藥理的老先生,正纏着人家論藥。”
楚天笑笑,轉回去吹着藥,低頭慢慢喝起來。
安靜了幾秒,田乃棠似是随口一問:“掌門,我們來逍遙派真的只是為了《山海錄》售後服務?”
楚天動作一頓,随後繼續喝藥:“你覺得還有什麽?”
田乃棠臉色逐漸凝重,她緩緩坐直,沉默不語盯着遠方。
過很久,等楚天喝完藥了,她終于下定決心,轉回身嚴肅道:“色字頭上一把刀,掌門你要清醒!”
楚天眨眨眼:“什麽?”
“我承認,陸行是很美,中秋那晚出現也是驚鴻一瞥,可掌門,你別忘了,你更美,你要是喜歡美人,對着鏡子看就行了,何必招惹逍遙派的人?”田乃棠一發不可收拾,“再說你身體現在全靠藥吊着,我不是要剝奪你快樂的權利,只是男人容易被掏空,你……”
“你誤會了。”田乃棠越說越離譜,楚天及時打斷她,“你猜得沒錯,我确實不只為了《山海錄》,我主要目的。”
楚天視線望向遠處那簇燈火:“是和陸代掌門學習,明年參加高考。”
叩叩。
陸行看完書正準備上床,門外響起禮貌的敲門聲。
少年嗓音和夜風一樣清冽:“小叔叔,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