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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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一那年,是程在熙人生裡夜幕的開始。
一場車禍奪走了他母親盛可如的生命,讓他原來溫馨幸福的家庭在一夜間變得破碎不堪。
他還清楚記得那天的情景,記得他們一家四口笑得有多開心。
那天天氣晴朗,陽光明媚,他們去了鄰市郊游。
媽媽依偎在爸爸程明的身上,看着他跟哥哥在草地上奔跑追逐,打打鬧鬧,開懷大笑。回程時,他玩累了,便挨在媽媽的肩上睡着了。
他本以為那會是很幸福的一天,沒想到再度睜眼時,他已是身處在醫院,周圍充斥着刺鼻的消毒藥水味,映入眼簾的是爸爸憔悴的面容。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翻天複地的變化。
等待他的是哥哥程念生戴着呼吸機,一動不動的躺在病床上,以及媽媽在白布底下冰冷的身軀。
他永遠的失去了媽媽,再也無法看見她和藹的笑容,無法聽到她喊他「小熙」的聲音。
即使現實是如此殘酷,程在熙還是相信所有壞的事情都會有盼頭。
可是,老天好像就喜歡跟他作對似的,壞消息接踵而來,把他最後那一點卑微的冀盼都奪走。
哥哥腦部的瘀血沒能消退,一直都沒有醒來,需要進行第二次手術,可是手術成功的機率卻只有兩成。
那時候的程在熙覺得世界好像只有黑暗,而他正身在其中的深淵。
怎樣努力都無法走向光明。
直到那天,紀語落毫無預警地闖進了他灰暗無力的生命。
程在熙至今仍無法忘記那個陽光普照的下午。
太陽熾熱無比,陽光灑在地上映照出一個個光暈,可對映着他那時候的處境,卻像是無情的諷刺。
由于車禍的地點是在北望市,當時他們一家都被送進了當地的醫院,所以程念生自然也就在那兒進行手術。
程明不想耽誤程在熙的學習,就先帶着他回到光夏市,把程念生交給居住在北望市的外公外婆照看。
而那天正是程念生進行手術的日子,手術在十點開始,長達八個小時。
程明覺得等着也是等着,也怕孩子等着乾着急,就只替程在熙請了下午的假,讓他如常回學校上課,待上午的課結束,吃完飯後再出發到醫院會合他,一起等待結果。
程在熙坐完兩個多小時的高鐵,到達北望市時已是下午四點。
他走到附近學校區的公車站後,并沒有立刻轉乘公車趕去市內醫院,而是安靜的坐在公車站,看着一輛輛公車來來去去。
他沒有勇氣去面對手術的結果。他已經失去媽媽了,不能再失去哥哥了。所以只好坐在這兒,努力的讓自己放鬆心情,待鼓足勇氣後再出發。
不知道走了多少輛公車,忽然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由遠而至,打破了所有的寧靜。
少女用她那軟糯糯,還帶着微喘的嗓音喊:「司機叔叔,請等一下!」
随着腳步聲漸漸停在跟前,程在熙擡睫,看到了一個身材纖細的少女,身穿淺藍色的校服,戴着一條深藍色的領帶,純樸乾淨,大概是附近學校的學生。
擡眼往上看,少女白嫩的側臉映入眼簾,臉頰微紅,額角還流着因在太陽底下奔跑過後的細汗,眉頭微皺,盯着已無情遠去的公車,氣息尚未平復,可這狼狽的模樣卻絲毫掩蓋不了她身上純淨的氣息。
不知是否因為身後的目光過于灼人,少女下意識回頭看,撞上了他在她身上停留已久的目光。
那是程在熙第一次遇見紀語落。
第一次看到那雙純淨無比,不含一點雜質的眼睛,似是盛載了對世界所有美好的向往。
那時候的程在熙并不相信一見锺情,可當他在往後的日子裡,時常無法抑制的想起擁有那雙眼眸的主人,他相信了。
相信這個世界真的有一眼萬年的存在。
見狀,程在熙有點心虛的挪開眼,不經意的別過頭,假裝剛才甚麽都沒有發生,他沒有定睛凝視過她。
紀語落也沒在意,很快就回過頭來,自顧自地翻着書包,低聲嘀咕着:「我的卡夾呢?」翻了一會兒後,一臉懊惱地向剛才來的方向跑走。
當她的身影再次出現在程在熙眼前時,已經是一個小時後的五點半,距離程念生手術結束只剩下半小時。
回到公車站的紀語落瞥見程在熙還沒走,一臉困惑,好看的眉眼微皺,似是在認真思考些甚麽的樣子。
良久,紀語落鼓起勇氣,轉身問道:「同學,你是忘了帶卡嗎?」
沒等程在熙回答,她就把自己的公交卡放到他手上,笑眼彎彎:「你家離這兒很遠吧。我沒帶零錢,沒法兒借給你,但我家很近,我走回去很快的。」
或許是怕他會不好意思,然後拒絕自己的幫助,紀語落話畢後便擡腿往另一個方向跑走,留下程在熙一臉懵圈的看着她早已遠去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那兩旁樟樹林立,筆直的的林蔭大道中。
程在熙回過神後,邊把玩着手裡的公交卡,邊思索她剛說的話,漸漸把她的舉動弄明白,她大概是誤會他是因為沒帶公交卡,才不知所措地坐在這那麽久吧。
捋清狀況的程在熙這才低眼看正握在手裡的公交卡,唇角往上勾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
用他極其溫柔的嗓音,慢慢讀出上面的名字,一字一頓道。
「紀語落。」
…
數不清這是第幾輛公車伴随着引擎聲到站。
也許是從少女的善意中鼓足了勇氣,程在熙站了起來,擡腳上了公車,站在收費機前,打算伸手把褲袋裡的卡夾拿出來。
倏地想到了甚麽,手上的動作一滞,彎唇改用手裡的公交卡付了錢,坐到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的風景,思緒茫然。
程在熙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他按照程明給他的地址來到了程念生的手術室,程明跟外公外婆正安靜的坐在門外等候,神情緊張。
程明擡眼,發現兒子到了,便往旁邊挪開了個位置,拍了拍身旁的椅子,示意他坐過來。
程在熙聽話的走過去,坐到外公跟爸爸的中間。
外公一臉慈藹的摸了摸他的頭:「小熙來了啊,是放學晚了嗎?」
「嗯。」程在熙不想讓他們擔心,也就沒如實道出自己的不安。
直到快六點十五分時,手術室外長亮的信號燈熄滅,以示這場歷時八個多小時的手術終于結束。
大人們見狀,焦急地走到手術室門前,等待醫生出來宣布結果,程在熙也安靜的緊跟其後。
沒過多久,醫生走出來,脫下口罩,笑容可掬:「恭喜,手術很成功,病人腦裡的血塊都已經清除了,麻醉藥過後便會醒來。」
聞言,程明眼泛喜悅的淚光,激動得雙手握着醫生的手,「謝謝你陳醫生,真的謝謝你!」
外公外婆也鬆了口氣,眉開眼笑的在一旁不斷的道謝。
而此刻,程在熙一直以來緊繃的情緒才終于退去,眉梢緩緩舒展開來,清俊的臉露出淡淡笑意,跟着向醫生道謝。
那天,紀語落的善良就像是一盞燈,點亮了他黯然無光的人生,告訴他這世界一如既往的美好。
是她讓他漆黑如深潭的眼眸重新泛起了星光,變回以前般璨若星辰,讓後來的他不至于支離破碎。
從此以後,她成為了他人生裡的信仰。
不管後來所遭受的一切有多難過,他始終相信着總有一天,奇蹟會像遇見她的那天一樣發生,一切都會變好的。
燈光分明的房間裡。
程在熙坐在床邊,凝視着手裡那張雖然輕巧,但在他心裏分量卻是沉甸甸的的公交卡,眼神甚是溫柔。
高一時,他跟哥哥從光夏市搬到北望市,跟外公外婆住在一起,轉進了橋南高中,結束了那悲慘的三年,慢慢重拾生活裡的快樂。
在學校裡再度相遇時,他一眼便認出了紀語落,認出了當年那個把他帶回陽光之下,以及在往後無數個難熬的黑夜裡支撐着他,給予他希望的少女。
多年過去,她的五官褪去了稚氣,長得更标緻了些,落落大方,卻依然如初遇般清秀單純,眼眸透澈明亮,一塵不染。
可從她當時陌生的眼神中,他知道她并沒有認出他來,甚至可能已經忘記了自己。
那次是她來班上找周昊宇,他才知道原來她是周昊宇的國中同學,身邊還有一個青梅竹馬叫許辰,陽光熱情,總是跟她形影不離。
他一直以為許辰能保護好她,不讓她受到一丁點兒傷害。所以,他選擇默默地站在遠處,只要看到她是開心的就好了。
但是現在,他發現他好像錯了。
想到那晚在公園裡,紀語落那止不住往下淌的眼淚,程在熙心裡一沉,眉頭深鎖,一改平常那副清冷淡然,甚麽都不在乎的模樣,捏緊了手裡的公交卡。
神情是難以言喻的認真,目光溫柔堅定,沉聲低喃道。
「以後,我會守護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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