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父女相見

孟蘋同玉珂出了梨香院,瑜之和珏之送了出來。

天晴、下雨、白菜和青椒遠遠跟在後面,瑜之和珏之在前,孟蘋挽着玉珂的胳膊走在後面。

玉珂給人的感覺一直是除了略輸文采之外,謀略武功是各個不缺的,仿佛天生就是一個理所當然的武将。只有他親近的人才知道,玉珂的酒量很差,差到一杯女兒紅就能把他放倒的地步,所以他上了戰場從不喝酒,連壯行酒也往往用清水代替。

好在玉珂酒量雖差,酒風甚好。別人喝醉了暴躁吹牛打老婆,他喝醉了清清醒醒找蘋果,除了說話肉麻一點啰嗦一點,倒沒別的缺點。

當然,只有孟蘋知道,他喝醉了還有一個極大的缺陷,只不過這是他倆閨房內的秘密,孟蘋知道玉珂知道, 別人也沒必要知道。

此時已經是子時二刻了,原先此起彼伏的爆竹聲逐漸稀少起來,偶爾傳來一兩聲“噼啪”之聲。對于深宅大院的南安王府來說,這些聲音遠遠傳來,好像發生在另一個世界般隔膜。

孟蘋一行人這時候正走在一條林蔭道上。這條林蔭道兩邊都種着北方常見的大葉楊,這種大葉楊夏天的時候綠蔭遮道,現正是寒冬臘月,樹上自然是光禿禿的,根根枝杈蕭瑟地在寒風中堅持着。

每隔一段距離,靠近林蔭道的樹杈上就挂着一個淺黃色的燈籠,上書“南安王府”四個大字。

林蔭道上似乎鋪着一層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軟的,發出“沙沙”的聲音。

孟蘋覺得很有意思,用力踩下去,想試試這層枯葉到底鋪了多厚。

走在前面的瑜之聽到了她的腳步聲,回頭笑道:“蘋果姐,感覺落葉好像鋪了很厚,其實也沒有多厚的。每年一過完年,府裏的管家自然就會派人掃了,到了來年深秋再落一地!”

孟蘋忙問道:“這麽有情調的主意是誰想出來的啊?”

“外祖父呗!”瑜之的腳帶着暗勁向前踢出,地上的落葉瞬間飛起,又紛紛揚揚落了下來。

瑜之繼續介紹道:“這條林蔭道一直通到大舅舅的外書房,也算是王府內的主幹道了!”

因為王府內到處都懸挂着燈籠,他們四人就沒有讓侍候的大燈籠,慢慢悠悠向前走着。瑜之忽然道:“大舅舅過來了!”

孟蘋過了三秒鐘才消化了“瑜之的大舅舅=南安王趙梓”這個事實。她心裏有些激動,心跳開始加快起來,頗為期待地向前方望去。

只見林蔭道的盡頭,一群身穿甲胄的軍士簇擁着一個身披黑緞披風的高挑男子遠遠而來。

雙方越走越近。

孟蘋終于看清楚了當先那個身材高挑的男子的臉。

林蔭道兩旁的燈籠散發着暈黃的光,給他俊美的臉罩上了一層恍若夢境的迷離之感。

他真的是一個極好看的男人啊!

孟蘋一下子明白了,為什麽那麽多人說自己生得像他,确實是像呵!

都是黝黑細致宛如工筆描繪的秀眉,眼尾微挑的幽深鳳眼,小扇子般的濃睫,弧度完美的鼻子,微微抿着的唇,尖尖的下巴……

他竟然是這般的好看啊!

就連無情的歲月,也只是給他添了一點滄桑感,使他看起來更冷清更寂寞。

自己只是他的粗略複制版本好不好!

她微微仰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渴望着他也看自己一眼,一眼就好。

可是,南安王趙梓的眼睛始終沒有看向她。他是一個傳統的男人,根本不會主動去看別人的女眷。

瑜之、珏之和玉珂躬身行禮:“見過王爺!”

孟蘋頓了頓,依依不舍地收回了視線,屈膝行禮。

南安王趙梓白皙如玉的臉上帶着一絲疲倦,清冷的鳳眼中也帶着一絲倦意,他微微點了點頭,聲音清冷:“玉珂路上要注意安全!”

“是。”玉珂抱拳行禮。

南安王很快越過了他們,向他們的相反方向而去。

到了王府大門內,刮風已經趕了馬車候在那裏了。

把孟蘋送到南安王府之後玉珂就離開去宮裏參加宴會了。孟蘋擔心玉珂喝醉了還去王府接她,就命刮風和車夫一起回了清遠侯府,把自己的兩輛馬車都趕了過來,此時已經在南安王府大門內的卷棚內候着了。

孟蘋和玉珂坐了一輛馬車,白菜和青椒上了一輛馬車。孟蘋自窗口向瑜之珏之道別之後,就離開了南安王府。

兩輛馬車行在僻靜的街道上,前後扈衛的甲胄碰撞聲、得得的馬蹄聲和馬車車輪的辘辘聲混雜在一起,攪亂了孟蘋的心。

玉珂依偎着她躺在長椅上睡着了,輕輕的鼾聲同幽微的酒香混雜一起,在這密閉的車廂裏發酵着。

孟蘋心亂如麻。

她突然理解了母親當年為什麽會在婚前和南安王有了她,原來,這是一個如此精致美好仿若谪仙的男人啊!會令人如飛蛾撲火,奮不顧身撲向他,只為了撫平他緊蹙的眉頭......

他那帶着倦意的冷清眸子再次在孟蘋腦海裏閃現。

孟蘋恍惚間忽然覺得不忍心,不忍心再給他增加負擔,不忍心讓他緊蹙的眉頭再添愁緒。

她真正理解了明珠郡主對他的心疼。

大年初一一大早,孟蘋就把玉珂給叫醒了。

玉珂睡眼惺忪不肯起床:“蘋果,讓我再睡一會兒吧!”

孟蘋捏着他的鼻子:“你得去正院給蔣太夫人請安!”

玉珂掙脫了孟蘋的魔爪,把臉埋進了被子裏,就是不肯起床,悶悶的聲音傳出來:“不去!就不去!”

孟蘋锲而不舍:“還有你親爹呢!”

她常常覺得清遠侯玉成秀真的是太寵愛縱容玉珂這個兒子了,因此和玉珂提起他總是稱之為“親爹”。

玉珂長條身子縮成一團:“既是親爹,那就更不用去了!”

孟蘋又好氣又好笑,命白菜用涼水擰了一塊凉絲巾過來,趁玉珂不注意,掀開被子抹上了玉珂的臉,一下子把玉珂給冰得清醒了過來。

玉珂被孟蘋給揪了起來,又被孟蘋押着去盥洗換衣。

他一邊盥洗,一邊唠叨着:“我和老太太一向是相看兩相厭。若是去給她拜年,痛苦的是我們兩個;若是不理會她,舒心的也是我們兩個,何必呢……”

白菜對此司空見慣,不言不語地端着擺放絲巾的托盤。

青椒卻是第一次發現一向傲嬌面癱的玉将軍在房內有這麽話唠幼稚的一面,不由心裏啧啧稱奇,眼睛悄悄在孟蘋和玉珂臉上掃了一圈又一圈。

待白菜和青椒退下了,孟蘋才開口勸解玉珂道:“咱們過了元宵節就要出發去西北了,何苦這時候讓你親爹下不來臺呢?他素來疼你,你權當報答他,給他點面子,在太夫人面前做做戲!”

玉珂:“哼!”

孟蘋踮腳甜蜜蜜地在他唇角吻了一下:“阿珂,你聽我話麽!”

玉珂擁住孟蘋吻了起來。

放開孟蘋之後,他一臉不情願道:“看在你這麽愛我的份上,聽你一次好了!”

在內院外候了兩刻鐘後,天晴和下雨終于等到了爛銀冠素青袍身姿挺拔容顏清俊表情冷酷的玉将軍。

玉珂面無表情地走在前邊,帶着天晴和下雨去正院給祖母和老爹拜年請安去也。

蔣太夫人正院的起居室裏,氣氛有些僵硬。

蔣太夫人板着臉坐在羅漢床上,一語不發。她這些日子一到夜間子時左右,肚子就開始絞疼,府醫瞧了幾次都沒治好,請了太醫過府,開了不少藥喝了,也沒什麽效果,依舊是一到夜裏就肚子疼。

她的臉色越來越差,眼周的皺紋越來越深,原先的保養得宜面色紅潤已經不見影蹤,她已經徹底顯出了疲态,變成了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此時她正醞釀着一股怒氣,亟待噴發。

清遠侯玉成秀身着深藍常服坐在東側的大椅上。

侯夫人馮氏失蹤了,侯府傳出的消息是因身體不适馮氏到西北修養去了。玉成秀沒了馮氏的幹擾,忽然變得放縱起來,把所有的侍妾都集中外書房後的博雅苑,公事之餘就去偎紅倚翠一番,出了博雅苑依舊是正氣凜然的清遠侯和兵部尚書。

他這些日子過得分外的潇灑自在,仿佛年輕了不少,看起來分外的生氣勃勃,讓人想起來原來他還不到四十歲。

只是此時他卻正因為玉珂不來給自己母親請安拜年而煩惱着,劍眉深蹙,面無表情。

清遠侯府的二公子玉琳靜靜地坐在父親的對面。他今年才十二歲,還是個孩子,卻已經一夜之間長大。原先的他是清遠侯嫡出的二公子,正陽候的外甥,清遠侯夫人的心尖人,清遠侯府蔣太夫人最寵愛的寶貝孫子。

一夜之間,外家正陽侯府被抄,舅舅正陽候馮政盛陷于刑部大獄;清早睜開眼睛,他已經被哥玉珂哥的帶到了城西大營;回到侯府,母親馮氏被宣稱“因病”離開了金京,父親見到他一句安慰都沒有,祖母見了他也裝作沒看到……

他的世界已經全部颠覆。

玉琳剛開始驚慌失措,現在已經接受了現實——他已經沒了母親的庇佑,以後要靠自己了,母親等着他,仇恨也等着他。

對于大哥玉珂的遲遲不來,他臉上沒有表情,心裏卻笑:玉珂,你越作,我就越有機會,不是麽?

當一身青色常服玉樹臨風的玉珂跨進起居室時,面對的就是醞釀着暴風雨的一室靜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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