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重披

暴雨結束後,整個江面上漂浮着一層如輕紗般的霧氣。

兩岸蕭條,枝葉零落。甘江依舊是壯闊的,只是此刻卻顯得格外寂寥凄清。天色已經大亮,江水平靜的流淌着,數個時辰前的狂風驟雨好似一場離奇的夢境。

将士們躲在岸邊的棚子裏升起篝火,圍坐在一起,邊取暖邊炙烤着濕淋淋的衣物。夥夫們如常的建起竈臺,将士們默默地擦拭手上的刀、槍。即便他們都看到了船只沉沒在江上,他們依然保持了極佳的秩序,平靜中透露出一種決然而無畏的力量。興許是因為,江岸邊的那個身影,讓他們每個人都多了許多勇氣。

呼出的白霧擴散在眼前,宛如一張蛛網,逐漸消散褪去。朗寅釋默默地凝望着朦胧如織的江面,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他似乎又恢複了曾經的孤寂狀态,總是一個人徑自思索着。身後的蘭溪為這熟悉的場景感到一陣酸澀。

“王爺,您已經好幾天沒休息了,喝點熱湯去睡一會兒吧。”蘭溪端着夥夫做好的簡易姜湯,送到朗寅釋面前,“身體還沒大好,又淋了雨,這樣下去會病倒的!”蘭溪勸說着,溫婉地關切道。

“您已經為了大家苦苦堅持了這麽久,盡了所有的力氣,又怎能再苛求自己呢?”

“何況,您不是說過,不到最後一刻不能失去信心嗎?許是浪花澆滅了火把,船只安然渡江了呢?黑暗中誰也看不清楚,只要有一艘船抵達對岸,咱們就仍然有機會呀!”

朗寅釋沒作聲,他何嘗不是如此希望着,可是,他又深知那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他可以等,但假若江面上沒有任何船只回來,不僅意味着胡含和蔡庭等人生死難測,還意味着他們只能與中州兵殊死較量,這将是他最不願看到的。甘江沿線無路可退,五千多寅字軍與數萬人馬的中州軍正面交鋒,以一敵衆,這一戰的慘烈可想而知。而他,也極可能從一個将軍、一個王爺,淪為天朗權力鬥争中的階下囚。

明白這一點,朗寅釋神情凝重而黯淡,墨玉般的眸子裏浮現出憂愁,一種難以言說的滞重感充斥在他心底。

“蘭溪,”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氣,面朝着空曠的江面,仿佛自言自語,又仿佛是訴說一般。“……有時候我覺得,我的人生有一點苦澀。就像漫長的、永無止境的黑夜,像一艘逆流而行的舟楫。無論朝哪一個方向努力,似乎總看不見盡頭。不斷地在黑暗裏摸索着,很多時候也害怕,也感到恐懼,可是只能拼了命地向前走,不給自己任何退縮的理由。”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可我心中最放不下的,是這個日漸衰落的天朗,是那些不畏艱險,一路走來的将士,是對這個國家仍有期待的百姓。我想将他們從動蕩不安與貧窮困苦中解救出來,想還他們一個安寧的生活。可是,也許我個人的力量實在太薄弱了,撐不起這般宏大的構想吧。”

朗寅釋若有所思地細細說道,“千百年前人們生活着,千百年後人們将繼續繁衍生息。我的生命,對這浩蕩漫長的歷史而言,算作什麽?不過是史書上一段乏善可陳的文字。我的願望,又是否理應得到上天的應允而實現呢?可即便明白這些,渺小的我也不想放棄,渺小的我,仍然想要堅持到最後一刻,堅持到希望破滅的最後一瞬間。”朗寅釋發自肺腑地說道,她的語氣很平淡,卻透露出熾熱的情懷。

她說着,擡起頭來,望向蘭溪。

“明天一早,假如江面上仍沒有回歸的船只,剩下的結果,你我都已經明白。中州軍很快會趕到。到那時,我會向李思桐送去請降書,希望你能耐心告知将士們,替我征得他們的原諒。”

“王爺!”聽朗寅釋說要請降,蘭溪一時心急,忍不住喚出了聲,“您不能灰心啊!也許您使勁渾身解數,也不能做到盡善盡美,可天底下哪有所謂的完人?您說自己走在黑暗中,可您卻為蘭溪點亮了心中的光明,您的溫暖,照亮了我們這些人的黑夜呀!一直以來,您都是将士們心中的定心石,是天朗無數百姓的驕傲!王爺,我們可以再想辦法,一定會有辦法的!我們經歷了這麽多坎坷,怎麽能在這個時候放棄呢?”蘭溪恨自己沒有蘭溢澤的口才,無法說出更能安慰王爺的話。

朗寅釋苦笑着,沒有解釋。他當然已經想過所有辦法,沒人比他更清楚,選擇放棄是多麽艱難。

“我意已決,你不必再相勸了。”

朗寅釋看起來很平靜,似乎已然接受這最壞的命運安排。行軍多年來,“投降”二字離他很遙遠,好像是值得唾棄的詞彙,可今日作出這般選擇,他卻異常的心平氣和。

“我之所以不願參與朝政,不是不明白站在頂峰、俯瞰衆生的快意,而是因為明白,皇權鬥争,必然會走向你死我活的境地。自古以來,謀皇權者,幾人全其終老?它的殘酷,決定了它沒有兩全其美的結局。”

“一直以來,我不願見到至親的人,為了利益撕破臉面,兵戎相見;我不願讓自己的人生成為皇權鬥争的犧牲品,所以總試圖避開這個漩渦,如履薄冰、兢兢業業,努力置身于事外……”朗寅釋緊緊握住了拳頭,深邃的眼眸裏如有火焰閃爍,她的胸膛劇烈起伏着,仿佛将這些年來的隐忍握在手中,不讓它們逃出去。“可是,我還是無法逃脫!”

“蘭溪,如果這就是我的宿命,如果我注定要輸得話,我不希望再出現更多的犧牲,輸贏是我和朗康轍之間的事情,就讓它成為兩個人的事情吧。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選擇。”

蘭溪靜靜地聽着,溫婉娴雅的臉上既憂愁又動容,她不明白王爺為什麽會這麽絕望,也并不知道,明天的江面上是否會出現那希望的船帆,可是她卻為王爺感到驕傲,為認識這麽一個人而感到慶幸。縱使一起赴死,又有什麽關系,這一路來,她們姐妹得王爺照顧有加,已是三生有幸。

翌日,甘江平靜羞澀地如将出嫁的新娘,陽光明麗,江面空曠,江水緩緩流淌。午時已至,約定回來的船只仍然毫無蹤影。渡江,俨然已經成為了鏡花水月。

岸邊的烏鴉叫聲,喚醒了朗寅釋略有些麻木的知覺,涼澈的天氣,刺痛了她的額角,讓她徹底明白,他們的的确确是無路可走了。

“如果胡将軍他們有人成功渡江,那麽明日一早,必然會有船只歸來。如果明日仍沒有船只回來,我們該怎麽辦?”前一晚,一個小将士曾這樣問過她。

朗寅釋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她甚至無法直視那個将士期盼答案的眼神。她怎麽忍心告訴這些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們,她沒有辦法再領着她們一統天下了呢?

“報——!!”正此時,一名傳令兵從疾馳而來的馬上躍下,氣喘籲籲地前來彙報。

“将軍,中州軍已于昨晚進入了阻擊地帶,陸将軍帶兵死守要塞,戰鬥數個時辰,傷亡慘重,就快抵擋不住了!”

“他人現在在哪兒?”朗寅釋皺起眉頭,沉聲問道。

“陸将軍說,拼了命也要守住據點,保證将軍安全渡江,所以仍然堅持駐守着!”

“胡鬧!”朗寅釋呵斥道,“這種拼命有什麽價值?以卵擊石,這就是他學會的兵法嗎?!傳令讓陸遠立刻回來!”

“是!”傳令兵應聲退下,騎馬飛奔而去。

朗寅釋撫了撫頭疼不已的額頭,深吸了口氣,轉身回了營帳。

中州兵既已與陸遠交戰,那他們很快就将抵達江岸。如果快得話,說不定今晚就能把他們攔截在蒼山渡口。

他從随身的行李裏取出了自己的黑鱗甲,雕刻着玄鳥紋樣的甲片泛着徹骨的寒意,帶着內隐的黯淡光芒,那是血氣侵染後才有的,透着無需言說的冷冽殺氣。

他已經兩年沒有穿過這件熟悉的铠甲了,想不到兜兜轉轉,仍是回到了最初的起點。朗寅釋将黑鱗甲的各個部分依次取出,緩緩地為自己套上,照他曾無數次做過的動作那般,将每根皮帶都束緊。

“将軍?!”蘭溪在一旁看見,趕緊上前來幫忙拾掇着,一邊勸阻她。

“您這是做什麽?您的傷勢還沒痊愈,怎能穿上這生硬的铠甲?您穿上它,只怕更難以行動啊!”蘭溪着急道,卻不得在朗寅釋的要求下,乖乖交出藏在身後的戰盔。

“蘭溪,”朗寅釋顯得泰然自若,朝着她笑道,“我是一個将軍,不管戰役成敗與否,都得以最佳的面貌去面對。何況,我正準備去跟李思桐談判,就是被俘了,也得有個樣子啊!”朗寅釋半開玩笑道。

蘭溪聞言一愣,眼眶瞬間紅了起來,“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她臉色微沉,露出難得的愠色。“您和蘭溢澤一樣,都讓人操碎了心!”她說着,悶頭出了帳篷。

這還是蘭溪第一次這般不客氣地朝自己說話,可是朗寅釋卻完全生不起氣來,她望着手中的戰盔,嘆了口氣,輕輕撫摸着戰盔上那道清晰的劃痕。

——那還是墨子幽留下的。

“你也會跟我說一樣的話嗎,幽兒?”朗寅釋出神的問道。

她搖了搖頭,苦笑一聲,甩開心底的兒女情長。一擡手,冰冷的戰盔遮住了她年輕俊秀的臉龐。

作者有話要說:

誰來告訴我,這章的畫風有沒有變?

……作者君覺得,如果稍微有一點變化的話,是好事情。沒有絕望,怎麽有希望呢。

下一章寫完,時間線會飛快變化,劇情就會走到正式的最後部分了,希望到時候會好寫一點。

畢竟這幾章真的寫得很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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