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金牛-花木蘭(二十二)
我是多倫,真正的多倫,不是那個冒牌貨。
我的身份,是柔然國的大王子,但我自己知道,我只能算大公主。
是的,我是個女子。
如同無數後宮怨婦一樣,我的母親也在權利場博弈。是的,只是權利場,而不是愛情場,因為皇宮裏,從來就沒有愛情。
不止沒有愛情,甚至連親情都沒有。
不管是她們對皇帝的逢迎,還是對自己兒女的教育,都是沖着清醒的目标去的。而這個目标,就是權。至高無上的王權,是每一個人的夢想。而皇宮裏的人,離這夢想最近,所以更容易為此癡狂瘋癫。
正如,我的母親強行扭轉我的性別,讓我僞裝男孩子。
小時候,我并不明白什麽男女性別,也不明白為什麽我不穿開裆褲,不跟別的王子公主一起玩……我只是聽從我的母親,那個被稱為“可敦”的女子的人的安排。
坦白說,我沒什麽母親的概念。因為,我從不叫她母親,禮節不允許。而她,也甚少真正關心我,起碼,沒關心我的“心”。她關注的,只有我的身體好不好、功課怎麽樣,以及騎馬射箭有沒有在衆王子中拔得頭籌。還有,就是會很關注父汗跟我說的每一句話,一般都會反複問幾次,然後每一個字推敲。
剛開始,我以為她關心我的身體是愛我,還是會感動的。唔,我這人其實很容易感動,因為獲得的溫暖很少,所以每一點溫暖我都會貪戀。
但,我的另一位很聰敏的弟弟,因為意外突然啞巴了,再也說不出話,從此,他的母妃就再也沒有看他一眼,甚至連生病都是讓他自生自滅,只有下人們去請禦醫。
這件事讓我背脊生涼。于是我知道:對于皇宮的那群女人而言,我們這些做兒子的,都只是棋子,如此而已。如果有一天,棋子廢了,也就再沒有了價值。
我怕自己也成為可敦的棄子,所以開始努力。
可是,我終究是女子,對于師父那些教男子的方式,我很不習慣。騎馬射箭,我一團糟。
但,我的母親很厲害,手眼通天,似乎跟誰都熟,也似乎誰都能擺平,所以,我傳到父汗耳朵裏,乃至傳至全柔然的,都是好名聲。曾一度因為這個,我看不起我的師父們,覺得他們枉為人師,不分是非。
但随着年齡的增長,我漸漸理解了他們的苦衷。畢竟,人生苦短,沒有人會寧願受罪,或者早死。
我對“人生苦短”有如此敏感的體會,是因為,我的身邊,總是頻繁有人死亡。
而這些,都來源于母親為我編織的天命謊言。
我恨透了這個謊言,就為這,王弟妹們總是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剛開始我很傷心,因為他們眼神裏的戒備,讓我明白:我不能跟他們一起玩。但漸漸,我也不傷心了。既然他們都不愛我,我又為什麽要為他們傷心?或許,可敦說的是對的,這皇宮,沒有兄弟親情,有的,只是權力角逐。
我開始漸漸認同可敦,包括,她暗中毒啞我的那個聰敏的弟弟。
就這樣,如果沒有意外,我的生命會在無盡的冷血和陰暗中路過。
但,意外來了。
這個意外,叫子欣,是一個安靜如水,又深如幽潭的姑娘。
可敦說,這是天算師配給我的侍女,與我命格剛好相輔相成,可以中和我命裏的戾氣。
我只是冷笑。我的命裏,原本就沒有戾氣,這一切,不過是她買通天算師,撒給天下人的一個謊言。
可敦無視我的執拗,笑容滿面将我拉去一邊,小聲囑咐:“這個女子,身份非凡,将來會助你登上汗位。所以,她将會成為你的妻子。”
我的妻子?
我冷笑,笑得連心都是冷的。
是的,縱然我認同了母親的陰謀,也不表示我喜歡自己被算計。尤其,是我的感情。
如果說,這世上有什麽像風一樣,任何囚牢都關不住,那一定就是感情。我希望我的愛情,是天空上的鷹,可以高高飛翔,俯瞰一切。
這,是我唯一想要的自由。
更何況,我是女子!!!!!
所以,對于子欣,我是排斥的。
我想,她是知道我的排斥的,卻什麽都沒有說,沉默得如同西子湖。
我有時候會故意欺負她,比如把她端來的茶擲到地上,或者把她端來的水盆踢飛,有時候也會在她盛飯的時候嫌她動作太慢,把她推去一邊……而她,依然沉默。
有時我做得過了,她會看着我。看我的眼神裏,居然寫着——同情。
在皇宮裏沉浮長大,我對自己察言觀色的功夫還是自信的。她的眼裏,分明寫着“同情”。
“賤婢!”我一個巴掌扇到她臉上,“不要用你那讨厭的眼神看我!”
那一刻,我是莫名心慌的。仿佛有人要撕開我的僞裝,讓我內心那可憐的虛無呈于人前。
響亮的一個耳光打在她的臉上,她沒有還手。只是依然用那樣的眼神望着我,那種憐憫的眼神,讓我絕望。
我逃走了。
那之後,我不再找她的茬,也很少跟她說話。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花木蘭部隊的襲擊。
那個時候,我的軍隊在跟花家軍厮殺,我被親衛隊保護出重圍,卻又遇到花木蘭另派的殺手。
不得不說,花木蘭不止打仗有一套,挑殺手的眼光也不錯。很快,我的親衛隊被她派來的殺手一個個殺死。最終,只剩我一個。
殺手笑了,挺劍向我刺來。
“啊”的一聲慘叫,倒下的人是他。
這時,一個女子走了出來。
不是別人,正是子欣。
我這才知道:她是我的影守。
“是可敦派你暗中跟着我的?”我沒有感動,只有憤怒,“你其實是她安排在我身邊,監督我一舉一動的眼線吧?”
“子欣不是。”終于,她為自己反駁。
“不是?”我冷笑,“你人都是可敦找來的,你敢說你不是受她暗中指使?”
“沒有人可以指使我。”她望着我,眼神決絕而認真,“子欣來給大王子當差,是為了自己的心,不是為任何人的指使。”
“自己的心?”
我聽得心驚肉跳。
而她接下來的陳述,更加讓我心驚肉跳。
她說,從我小時候去她家做客開始,她就一眼喜歡上了我。其後随着天算師學藝,也經常聽到關于我的一切,就對我越來越熟,一方面同情我的性別遭遇,另一方面又佩服我的手腕和才華,一顆芳心,竟是漸漸只為我而動……
我……無語以對。
很久很久,我才開口:“你既然知道我的一切,就該知道,我也是女子。”
“是啊。”
她點頭。
是?
哪裏是?
一點都不是啊。
“喂,你懂不懂我的意思?我是女子,你也是女子……”
“可是我喜歡你啊。”她說得認真且嚴肅,“是男是女又有什麽關系,我喜歡你。”
“……”
我不得不承認,那一刻,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
從來沒有人說過喜歡我,從來,沒有。
我的母親并不真的喜歡我,我知道,她最喜歡的是她的權利。若她真的為我這個女兒考慮過,作為一個母親,她不會舍得拿我的一生來犧牲。
那些弟弟妹妹們更不喜歡我,他們看我的眼神裏,只有厭惡。
至于父汗,呵呵,我對他而言,只是無數子女中的一個,唯一特別的,就是我是長子,然後又很有頭腦和才華,可以作為傳承霸業的工具。
而為了榮華富貴來曲意逢迎我的女子,就更不用說了。她們的眼裏,我從來看不到喜歡,只看到□□裸的急切引誘。
子欣,是第一個說喜歡我的人。而且,我從她的眼神裏看出,她并沒有說謊。
最重要的是:說這話的時候,她知道我是女子。
那一刻,我清楚自己的天空變了顏色。
沉默了很久,我決定給她一個這樣的答案:“我不知道該怎麽答複你,這樣吧,你給我時間,如果我能讓自己喜歡上女人,我就娶你,作我正妃。”
或許,如果是以前,我會為了現實,答應可敦的要求,娶她。
但如今,正因為她對我那顆真誠的心,我反而不能随便娶她。因為,我可以用名義婚姻來敷衍一個陌生女子,卻不能來敷衍一個真心對我的女子。
那之後,我不再跟以前一樣不近女色。而是跟貴族纨绔子弟結交,跟他們讨論女人,包括,女人的美妙之處。
首先,為了體會女性的原始吸引,我去了青樓。确實,那裏的女子可以啓蒙任何一個人,讓你流連其中,沉醉忘歸。
但,我的那幫纨绔朋友說,青樓裏的女子只可玩味,不值深品。真正上品的,還是大戶人家的小姐。那種氣質高華,是與生俱來的。
于是,我又轉而盯上那些高門大戶的小姐們。
但其時,我已因為流連煙花場,在閨閣中被列入不受歡迎名單。而那些官商都是人精,知道看形勢我一定會娶那個與我命格相輔相成之人,都不想插足其中給自己添麻煩,所以都門戶緊閉,不肯把女兒嫁給我為側室。
這下我毛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幹脆搶來再說!同時,也是對可敦的宣戰。雖然我心裏已認定了子欣,但看到所有官宦都因為懼怕她的緣故,連女兒都不敢許配給我,确實是很憤怒的。
搶來的女子不是青樓煙花,沒有讨好我的義務,每日哭哭啼啼,讓我很是煩躁,完全愛不起來。
于是,又去搶第二個。結果第二個搶回來還是那樣,哭哭啼啼,煩死了。
那好,我再搶!
……
這樣的情況,直到九夫人被搶進門,才稍微有所遏制。
因為我發現女人是需要哄的,青樓女子是例外。所以,我決定試着哄女人,而九夫人明芙,就成了我的試驗品。
而顯然,我成功了。明芙愛上了我。可我,并不愛她。
或許,她沒什麽不好,但,她不是第一個走進我心的人。
而明芙對我,卻已情根深種。
我無法,只得又去搶了第十個夫人。果然,明芙哭着跑了。而我,又開始在第十個女子身上,試驗同樣的招數,效果,卻并不好。她說,她不喜歡女人。
我有些低落。
這時,子欣找到了我,她告訴我,不用再試了,已經可以了。
我望着她,心“咚咚”跳。
于是,我知道,确實已經可以了。因為我已經愛上了她。
那晚,我們歡度了此生最美好的一個夜晚。
我告訴她,我會讓她做我的正妃,将來做我的可敦。
她微微笑,在我懷中仰頭望我,如望着一尊天神。
我含笑撫着她的臉龐,心中發誓,這輩子要對這個女人好,一輩子只愛她一人。
然而,有些事情,一旦放縱過了線,想再收回來,就難了。
這就好比,從節約到奢侈很容易,而要從奢侈重新回到節約,就很難。
喝過雞湯的人,都不願意再喝白水了。生活,也一樣。
以前我是學着放縱的,可漸漸與纨绔子弟們接觸太多,越來越享受那種生活了。我發現,幾天不去青樓,我會憋得慌。而看到女子不去調戲兩下,我都覺得不正常……
我,仍然是那個纨绔王爺。
甚至,因為有了對自己心的有恃無恐,我比以前更潇灑,更風流,更肆無忌憚……漸漸,我成了真正的風流王爺,媚眼桃花,執扇輕挑,已醉在花叢不知歸處。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了一個奇女子。
那個女子,正是敵方大将,花木蘭!
原來,她居然是個女的!
如此奇女,我自然要弄來玩賞一番。
于是,費盡心機,排兵布陣,各種收買,終于,将她搶回了王府。
我高興壞了,因為王府雖然夫人衆多,卻沒有一人如她般曠古清奇!當晚,我就颠颠跑去看她,以至于把子欣都氣走了也在所不惜。反正,我知道心裏最愛的是子欣就行,以後她會知道的。
然而,我不知道:那晚之後,再沒有以後。
那天晚上,花木蘭突然一記掌刀,全力一擊,劈向了我的頭頂……
那一刻,我腦中閃現最後一個念頭:十二個側妃齊了,我可以如約娶我的子欣,到時候,十三臺大嬌一起進門,那些高貴奇女子,都會成為我家子欣的陪襯。那一天,我要讓她成為天下人最羨慕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