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夏幼清上五年級那年,葉正清的奶奶踩空樓梯摔了一跤,躺在床上半個多月。去世那月正逢中考,葉正清因此錯過了送行。中考一考完,葉正清回了家就往山上趕,全家陪同他一塊兒去。

夏幼清記得那是個陰天,去往山頂的盤山公路還沒有修好,一家人在山腳下扔了車,踏着石階拾級而上。葉正清沉默一路,待到山頂在奶奶的石碑前長跪不起,鄭重磕下三個頭。柳雪華和丈夫把祭祀用的飯菜拿出來,插了香,挨個拜了一番。夏幼清不由想起長眠地下的父母和爺爺奶奶,這些年,除了每年清明節葉叔叔帶上全家去港城祭拜,父母墳前鮮有人問津。

那場海上事故,理應是有保險公司的賠償金和政府的撫恤金,夏幼清的爺爺奶奶相繼去世後,那筆錢也随之不知去向。葉北良夫婦沒有侵吞的意思,他們認為那錢得留給夏幼清,不管怎麽樣都要追蹤到錢的下落。為此,葉北良去了幾趟港城,後得知那筆錢被夏幼清家的幾個親戚瓜分了。葉北良試圖協商,那邊卻死活不認賬,憤怒之餘,葉北良以夏幼清的名義,将幾人告上法庭。拿到錢之後,夫妻倆給夏幼清單獨買了一份保險,剩下的錢全部存入銀行。故也因此事,夏幼清與港城的親戚們斷了聯系,概不再走動。

奶奶的離世對葉正清打擊不小。白天倒也無異,但也許是夏幼清自小和他走的近,對方情緒稍有變化就能敏感察覺。

中考結束後兩天,有一個晚上,夏幼清洗完澡下樓倒水喝,客廳裏沒有開燈,她借着樓梯的燈光走到飲水機旁,不遠處沙發上似乎有一團黑漆漆的影子,夏幼清驚了一跳,轉身看到葉正清獨自沉默坐在黑暗裏。

她撫了把胸口,籲出一口大氣:“你怎麽坐在這裏啊,吓死我了。”

葉正清沒說話。

夏幼清邊喝水邊走去他身邊,關懷地打量他一遍:“是不是心情不好?”

“洗過澡了?”葉正清問。

“嗯。”夏幼清坐他旁邊,歪着頭仔細看他的臉。

葉正清捏捏她的鼻子,“看什麽呢?”

夏幼清本能去拉他的手握住,葉正清的手大,她的手小,反被他包在手裏。

葉正清十七年人生中第一次體會到失去親人的傷痛,她拿自己的經歷安慰葉正清,“哥,別難過了。我奶奶說過,人死了不會消失不見的,他們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們。”

葉正清嘆了口氣,丫頭的懂事讓他心疼。

“哥,”小小軟軟的身體帶着清香,忽然貼近過來,牢牢抱住他。夏幼清的想法很純粹,試圖用溫暖的懷抱慰藉哥哥,她看不得他落寞神傷。

“別難過了,哥哥,小囡一直會在這裏陪着你!”

葉正清緊緊回抱住夏幼清,女孩身上獨有的香味鑽入鼻息,那溫軟的身體頃刻間填了他滿懷,她用她的溫暖和關懷,在他最落寞無助的時候,帶給他力量,而他也願意敞開胸膛擁抱她,他低下頭,臉貼在她的發間,細軟的發摩擦着他的臉頰,葉正清深深呼吸,低聲開口,“幼清,什麽都別說了,我不想你撕開傷口安慰我,你懂我的意思嗎?”

懷裏的小人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葉正清嘆了口氣,語氣恢複平常,“我沒事。”拍拍她的後背,“去睡吧。”

整個暑假葉正清都在忙碌中度過。

初中生涯剛一結束,他和丁凡就着手在校門口開了一家唱片店,第一年就賺了不少,用賺到的錢買了人生中第一臺自己的電腦。他自己買來書,學編程學最基礎的軟件設計,那時候還沒想過要靠這個吃飯,只是單純的喜歡。

喜歡他就會自己去争取。葉正清是這樣子一個人。

為了開唱片店,葉正清絞盡腦汁。葉北良給他的閑錢不多,他平日一點點積攢着。他天生做生意的料,三四年級就和丁凡幾個要好的在學校門口兜售小東西,五年級自己組裝了一臺六管收音機,之後高價賣出。他見到這裏的商機之後,又做了幾臺,拿去大學城門口賣,很快被搶售一空。之後七七八八的小生意不少,手裏的閑錢越來越多,和丁凡一合計,拿出兩個人所有資金,準備來個大搞頭。

他們租下了一中門口的一家小店面,很好的路段,價格自然也不便宜。但這初中仨年時間裏,兩人早瞄準這裏,做的功夫不少,加之他老子在島城一帶的威名,最後那店主賣了人情便宜點租給了他們。

那段時間特別的忙,夏幼清不知道哥哥具體在忙什麽,他每天早上一早出去,很晚才回來。為了每天能看到哥哥,她做完作業洗完澡,乖乖喝了葉阿姨泡好的牛奶之後就抱着洋娃娃窩在沙發上等哥哥回來。但每次都等不到哥哥幼清自己卻睡過去了,睡着以後,葉叔叔就抱她回房間。

一個星期過去了,每天都這樣,幼清不氣餒,坐在沙發上等哥哥的時候都會給自己加油打氣:“夏幼清,我告訴你哦,你今天如果再睡着的話,就看不到哥哥了,所以一定不能睡着!”但每次喝完牛奶都好困好困,夏幼清又睡着了。

有時候哥哥也會突然回來的很早,但也說不上兩三句話,面對纏上來撒嬌的妹妹,也只是揉揉她的腦袋哄兩句,随即便上樓回房間去了。夏幼清從哥哥的眼裏看到了疲倦,她想還是不要去吵哥哥了吧,讓哥哥好好休息。

那天吃飯,葉正清又缺席,葉叔叔從太太手裏接過碗,瞥過那空位上:“這段時間正清都在忙些什麽?”

葉阿姨把盛好飯的碗交到夏幼清手裏:“這是幼清的。”

“謝謝葉阿姨!”女孩眉眼彎彎,雙手碰過,聽到葉阿姨回丈夫的話:“他最近和丁凡兩個忙着賺錢呢。”語氣頗有些自豪。

葉叔叔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賺什麽錢?”

“聽說是租了一個店面開店,具體我也搞不清楚。”

葉叔叔嘴裏嚼着青菜,面上冷清,沒有話。

夏幼清低着頭扒飯,盡量不發出聲音來。

“還是小囡好,讓我們省心,你哥哥啊就是主意太多。”葉阿姨笑眯眯的,把菜往幼清碗裏夾,都快滿出來了。

“不過上次聽老丁說,倆孩子缺錢,老丁給了一點,你做爸爸的,是不是也要……”葉阿姨試探着問。

“不可能,”葉北良筷子一擺,“他既然這麽能幹,就自己折騰去。”

夏幼清聽到葉阿姨似有若無地嘆了口氣。

正清哥哥缺錢嗎?

吃完飯,夏幼清回到自己房間,澡也沒心情洗了,趴在窗口的桌子前邊看外面黑黝黝的天空,學着阿姨的樣子憂郁地嘆着氣。

她想起自己的小金豬。有了!

她有好幾只豬呢,小時候周敏姐姐買給她的那只裝滿以後,哥哥又給她買了兩只回來,個頭要比原來大好多,說是可以存很久。她打開豬肚子下面的開關,嘩啦啦的錢掉出來,有紙幣也有硬幣。這些都是她的寶貝,一想到它們能幫助哥哥渡過難關,夏幼清感到很幸福。

洗完澡,攥着那把錢幣數了兩遍,有六百多塊錢!夏幼清小心翼翼把錢裝回去,抱着三只金豬跑去葉正清房間,她下定決心,今天一定要等到他!

太晚了,葉正清還沒有回來,幼清實在太困了,望着那張大床,心想,就睡一會兒,睡一小會兒她就醒過來。她脫了鞋子爬上葉正清的床,抱着小金豬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葉正清回來已經很晚,這段時間忙的夠嗆,貨比三家,跑好幾個地方看貨,和各種人打交道,幾乎是腳不沾地。回到家裏,大廳裏開着一盞燈,母親坐在沙發上織毛衣,看見他進來,愛憐地接過他手裏的書包:“餓了嗎?我給你做宵夜吃。”

葉正清搖頭:“在外面吃過了。媽,你以後不要等我,我回來太晚了,影響你睡眠。”

柳雪華去廚房為他泡了杯牛奶,“幼清今天倒是沒有下來,這幾天她每天晚上都在這裏等你,就坐在這沙發上,不過每次都坐着坐着睡着了。”柳雪華指指幼清時常坐着的那個位置,葉正清随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想象着小囡坐在那裏的樣子,忽然很心疼。

葉正清喝完牛奶上樓,打開房門,看到床上多了一團陰影,心裏一動,打開燈,那小小的身體蜷縮在床上,走近看,發現她懷裏抱着三只儲蓄罐。他拿被子蓋在她身上,動靜引的她醒過來,揉着惺忪的眼睛,輕輕叫了聲哥哥。

粉嫩的小臉,睡衣松松垮垮的包裹着還沒有完全發育好的小身體,脖子很長,白透的如同上好的瓷器,黑色長發披散在兩肩,襯的那雙眼睛更大更黑了,像只茫然無辜的小鹿,似有一雙小手柔柔地揪住他的心髒。葉正清忍不住一陣心疼,把小人兒抱緊進懷裏,臉蹭蹭她的臉,低聲問:“在等我回來?嗯?”

透亮的眼睛裏水光漣漪,女孩甜糯的身體在他懷裏縮了縮,不忘抱起那幾個儲蓄罐捧到他面前去:“這是我存下來的錢,裏面有六百多塊錢呢!現在它們全部都是正清哥哥你的了!”

葉正清定定地看着她:“這是你的,我不要。”

幼清很着急:“是不是不夠?”

葉正清搖搖頭:“我有錢,這些錢你自己留着,嗯……留到以後有一天我如果要用就向你來借,好不好?”

“那你現在不缺錢嗎?”雖然這話聽起來毫無破綻,但是幼清還是很緊張他。

“已經解決了。”

幼清舒了口氣,一秒不到的時間裏,心情頓時好的不得了:“好,我要幫你存好多好多錢,等你以後要用,我就可以幫助你了!”

葉正清也舒了口氣。這個小丫頭,不知道聽誰說的他缺錢,竟可以為他做這些。心裏柔軟下來,抱着她親了兩口才放下,“好了,現在哥哥要洗澡了,幼清打算晚上和我一起睡?”

“啊不要不要!”她捧着儲蓄罐逃開了。

葉正清瞧着小東西的背影,不由失笑。

她總能那麽莫名的戳中他的心髒,就好像真的是上帝派來給他的天使。

第8章 很快夏幼清就要小學畢業了。從五年級開始她就定下了非一中不讀的目标,不僅因為一中聲名遠揚,更重要的是,葉正清曾經也是一中畢業的。她鉚足了勁刻苦學習,終于爆發了體內的洪荒之力,在小升初考試中以破竹之勢擠進了年段前二十,分進了初一年級A班。能考進一中,幼清很清楚,和她的努力和信念分不開,和運氣也分不開,無論靠的是什麽,總之,她今後就是一中人,她為這個稱號感到光榮。

成績出來的那天,葉正清起了大早,推出自己的自行車,催着後邊磨磨蹭蹭的夏幼清:“再不快點,太陽燒屁股了。”

夏幼清擡頭望望東方,驕陽熾烈,刺的她睜不開眼睛,“呀!差點忘了!我的草帽!”夏幼清轉身跑回屋裏,葉正清看着她,無奈地搖頭。

夏幼清終于收拾好,戴着她漂亮的花草帽,兩條黑色的小辮子乖巧地垂在肩膀上,系繩在下巴上紮的緊緊的。瞧她這樣子倒像是去度假的,葉正清一腳點地,右手松了車把,伸過去到她下巴下,捏住繩子一頭,一拉,繩子松了。

夏幼清下意識拉住繩子,皺眉道:“幹嘛啊哥?”

“紮那麽緊,不好看。”葉正清說。

“管它好不好看的,風那麽大,繩子不牢,帽子飛走了怎麽辦,滿大街追着帽子跑才不好看吧。”夏幼清被腦海裏冒出來的生動形象的畫面逗樂了,直笑。

葉正清瞧眼她,“過來。”

夏幼清挪了一小小步。

葉正清盯着她的腳尖看了兩秒,“烏龜爬都比你的步子大。”

又挪了一小步。

“再近點。”

夏幼清不動了,看着他哥:“幹嘛?”

“我會吃了你?”

“不是!”夏幼清壓着草帽,仰頭看他,“突然變的好嚴肅……”

“廢話真多啊……”葉正清忽然把車頭一別,拉近了和夏幼清的距離,手伸過去,按住她的後腦勺,強行拉人過來。夏幼清氣魂未斷,緊接着那手撥正她的帽子,捏住繩子兩端。

夏幼清看着近在咫尺她哥哥的喉結滑動了一下,也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葉正清微微擡起眼皮,視線從女孩光潔的下巴移上去,嘴唇、人中線、鼻翼,一掃而過,最後注視她的眼睛,不等夏幼清捂住嘴巴,他已經垂下視線繼續落在那兩根繩子上面,嗓音壓低:“再近點,我夠不到。”

其實哪裏會夠不到,已是很近的距離。況且他手那麽長,手指也那麽長。

夏幼清心想,奇怪,幹嘛聲音突然這麽低,不過,還真好聽。腹诽歸腹诽,還是聽話地挪了個小碎步。

葉正清坐在自行車座上,長腿點地,身體前傾,将她漏出在帽子外邊的幾根碎發塞進去,随手就是一個漂亮的蝴蝶結,他拍拍車後座:“上車!”

夏幼清兩手扶着帽檐跳上去,抱住葉正清的腰,“哥,怎麽辦,我現在好緊張!”

“唔?”

“風太大,聽不到你說什麽,哥!”夏幼清叫。

葉正清半途停下來,側頭看她:“唔?”

夏幼清:“……”就這?

“我說,我好緊張!”

葉正清:“怕考不上?”

夏幼清:“怕做不了你的校友了。

葉正清:“為什麽非做我的校友不可?”他有點不能理解她的執着。

夏幼清振臂:“因為我是哥哥的妹妹,那是一種驕傲的體現!如果我考不上和你同一所學校,多丢臉啊!”

“你不用那麽努力,幼清。”

夏幼清不解地望着他,為什麽還沒問出口,葉正清接着說:“我們倆,只要一個人努力就夠了。”

他轉身繼續騎車,風把他接下去的話隐沒了。

“以後,我會養你。”

到了學校,葉正清停好車,夏幼清雙手拉着書包帶,等不及邁開步子朝公告欄走去。那裏已經圍滿了人,好在葉正清高大,一眼看到夏幼清的名字。他摟過站在旁邊仰着頭墊着腳的夏幼清,笑道:“小丫頭,出息了。”

“上了嗎?上了嗎?”夏幼清急切問道。

“上了。”葉正清依舊微笑望着她,“A班。”

夏幼清興奮地想尖叫,摟住葉正清的脖子,“正清哥,我真成你校友了!”

葉正清彎着身體,往後仰了仰,屈指在她額頭上一彈,笑道:“是的,我的小校友。”

新學校,新學期,新同學,新老師,夏幼清好喜歡。

楊蕊也考進來了,只不過楊蕊在C班,好在都在一個樓層,還能一起玩一起吃飯回寝室。

剛開始還沒有認識新夥伴,楊蕊和夏幼清老是喜歡相互跑來跑去,久而久之的,C班的很多同學幼清都混熟了,楊蕊在A班男生們當中也很受歡迎。

和夏幼清比起來,楊蕊就像一顆到處發光發熱的小太陽,夏幼清也是太陽,只不過區別在于,夏幼清是冬天裏的太陽,清冷。

聽說C班有個男生很喜歡夏幼清,是C班班長,叫樓科科。樓科科這人成績很好,戴一副眼鏡,白白淨淨,斯文斯文的,但一看到夏幼清,臉通紅通紅,低着頭走過,傻子還看不出他對夏幼清有意思。而且,據說別人借樓班長作業八成都讨不到好,樓班長的偶像一定是唐僧,因為別人向他借抄作業,他就開始念緊箍咒:“同學啊,一看你就是平常不好好學習,一到寫作業就抓耳撓腮,一堆歪主意,就只知道抄抄抄,考試你也抄,中考你也抄?讀書靠自己的……”巴拉巴拉他能講一個小時,簡直就是班主任的關門弟子。等他念完,來借作業的都捂着耳朵跑走了。

但是聽說,全班只有一個人向他借作業,他不僅不念,還會把作業雙手奉上。這人就是楊蕊。

為什麽?道理很簡單。

楊蕊是夏幼清的好朋友。

樓科科同學喜歡夏幼清。

沒有楊蕊,夏幼清就不會跑到C班蹿門了。

你說楊蕊重要不重要?

答案是:重要!

非常之重要!

樓科科要不要巴結楊蕊?

答案是:要!

必須要!

樓科科把楊蕊哄好的目的就是為追夏幼清。楊蕊不傻,樓科科那種人怎麽配的上她的好朋友夏幼清,一邊無恥地享受着班長樓科科帶來的好處,另一邊,死也不幫樓科科追夏幼清,不僅如此,她還倒打一耙。

在楊蕊孜孜不倦的教導下,夏幼清眼裏,樓科科就是典型的斯文敗類,不對,披着學霸外衣的渣。

總之對樓科科沒有好感。

周三,樓科科和楊蕊在教學樓走廊上大鬧了一場。

那天中午,楊蕊正在走廊拐角處用公用電話給媽媽打電話,樓科科忽然怒氣沖沖跑過來。

樓科科二話不說把電話給切了。

楊蕊懵了一秒,等看清發生了什麽事情時,暴怒,使勁拽開樓科科按在機身按鈕上的手,破口大罵:“神經病啊,我招你惹你了!”

樓科科也是臉色如冰,把捏在手心裏的碎紙片兒扔向楊蕊臉上,“你特麽□□生,我讓你送東西,你就給我撕碎扔垃圾桶裏,不送就說一句啊,我會強求你?憑什麽扔!”

樓科科生起氣來的樣子很吓人,臉紅脖子粗的,眼珠子都快彈出來了,死死盯着楊蕊。楊蕊畢竟是個女生,面對比自己高一截的男生,氣勢上還是弱了點。

楊蕊挺挺胸,一點也不怕他,指着樓科科的鼻子罵道:“豬八戒還想娶媳婦兒,你不撒泡尿瞧瞧配不配得上人家就敢這麽追了!”

樓科科臉都綠了,氣憤到極致,将女生手指一折,“我告你啊,你要不是女生,我今天就打你!”

楊蕊吃痛,迅速抽回手去,叉着腰瞪着面前的男生:“就你這慫樣,你敢打我,你就不怕我在夏幼清面前說你壞話!”

男生這才把憤恨的表情收斂了些,語氣仍是惡狠狠道:“用不着你幫忙!夏幼清我自己追!我樓科科和你楊蕊割袍斷義,以後你也別想從我這兒借作業本抄了!”說完,男生怒氣沖沖甩手走了。

楊蕊氣鼓鼓地找到夏幼清,靠在A班窗戶上。

夏幼清聽完楊蕊的講述,也是一怔,對樓科科這人更沒有好印象了:“他這個人怎麽這麽壞呀,你有沒有打電話回去跟你媽媽解釋?”

經夏幼清這麽一提醒,楊蕊一拍腦袋,氣的一跺腳,“呀!我給樓科科那小人氣糊塗了,這就回去跟我媽說。”忙不疊要走,夏幼清拉住她的手,“等一下,楊蕊。”另一手伸進課桌洞裏拉開書包鏈拿出一部手機收攏進上衣袋子裏,邊站起來,附在楊蕊耳邊說悄悄話:“你用我的手機打吧。”

楊蕊一驚,連忙擺手,“不行不行……”

“哎呀沒事,萬一樓科科又來找你茬怎麽辦,你聽我的。”

那時候手機還是稀罕物,只有家中富裕的人家才會給小孩配一部小靈通專門打電話。更何況是諾基亞這個牌子,可謂大土豪中的大土豪。夏幼清很少拿出來顯擺,學校在這一塊上面管的嚴,其次,這手機對她來說派不上大用場,除了給家裏打電話,再就是和哥哥聯系一下,很多時候,比如中午回宿舍睡覺可以玩一會兒手機,但她也不知道玩什麽好,拿着手機想給葉正清發短信,但又怕他覺得自己沒有好好學習,整天瞎倒騰,況且,葉正清課業繁重,一寸光陰一寸金,她哪敢白白浪費他寶貴的時間呢?才起的念頭便被生生壓下去。

楊蕊可羨慕夏幼清了,她家與夏幼清家裏不同,父母常年不在家裏,一年只能見零星的幾面,她恨不得有一部自己的手機随時給爸爸媽媽打電話,就再也不用排着隊等公用電話了。在夏幼清眼裏可有可無的東西,是楊蕊心裏的奢求。

夏幼清和楊蕊去了女廁,夏幼清掏出攏在兜裏的手機遞給楊蕊,随後便走了出去。

學生時代,廁所是最好的避難所。抽煙、打電話,甚至是打架欺淩,所有學校家長老師明面上不允許的事情,全都可以在廁所裏完成。

那是抵抗、抗拒、叛逆的始源之地。

夏幼清雙手收攏進衣袋裏,低着腦袋走出女廁,一雙雙鞋子在眼前過去,男孩子的運動球鞋,李寧耐克阿迪安踏回力……女孩子漂亮的小皮鞋,白色的連體襪,她又低頭看看自己,校服裙,光腿,一雙白色帆布鞋,不倫不類。

她喜歡這樣的搭配,沒有理由的。

一雙鞋子在她面前停下。熒光黃和深藍色,喬丹運動鞋。

往上是學校統一的校服。

是個男生。

夏幼清緩緩擡頭。

看清眼前的人。

樓科科。

夏幼清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她的眉淡,眼睛卻大而有神,那時候還帶着嬰兒肥,微蹙着眉看人也沒有多大的攻擊性。

樓科科插着兜,顧裝鎮定。夏幼清看出他的緊張,他的眼神閃躲,那是不自信的表現。

“有什麽事嗎?”雖然很讨厭面前這個男生,夏幼清還是友好地問道。

樓科科沒說話,那雙一直插在校服褲袋裏的手抽出來,把捏在手裏的那張信封伸到夏幼清眼皮子底下:“給你的。”

夏幼清低頭看了眼那信封,信封很漂亮,淡藍色的,不是郵局發放的那種,是樓下小店買的那種,放在鼻子下聞一聞,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不過那味道夏幼清不愛聞,聞多了頭暈。

夏幼清沒接,筆直看着面前的男生:“給我幹嘛?”

“叫你拿着就拿着嘛!”男生莫名煩躁起來,抓起夏幼清的手,硬把信封塞進她手裏。

夏幼清甩開,信封掉在地上。周圍圍起起人來,眼看要把老師也引過來了。

樓科科惱羞成怒:“夏幼清,你收不收?”

“不要!”夏幼清強硬道。

樓科科撿起地上的信封,推開圍着的人群,氣哼哼走了。

莫名其妙。夏幼清心想。

楊蕊撥開人走進來,見是夏幼清,一愣,再一看樓科科氣急敗壞的樣子,樂了。

同學們見好戲散場,紛紛走開了。

夏幼清看了眼楊蕊,沒說什麽,顧自回教室。

她頭靠着手掌,煩惱的很。

楊蕊把手機夾在語文書裏從窗戶外遞進來。

夏幼清取走手機,語文書原路返回給楊蕊。

“樓科科這人怎麽這麽讨厭吶?”夏幼清郁悶地嘆息一聲,看書的心情也沒有了,無精打采地靠在桌子上。

“好了好了,”楊蕊手伸進來拉拉她的手,“別郁悶了,下節課下課我買雪糕你吃。”

夏幼清勉強扯出一絲微笑,回握楊蕊的手一下,“先謝謝你了。”

夏幼清不會想到,現在僅僅只是她煩惱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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