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價值三百萬

桑曉曉寫的時候是一鼓作氣,謄寫時更是做到了一字不錯。連一張紙都沒有浪費掉。

這紙張确實好。紙面光滑恍若有鍍層。墨水寫上去後,不僅不會印到紙後去,還有種高級墨水才有的光澤感。桑曉曉原本寫在本子上的字細看絕對有毛躁,可謄寫後的字完全沒有。

全部寫完了,桑曉曉細看了一遍前文,确定自己沒有寫錯內容。

她拿起信封:“陽城出版社在哪裏?”

胖老頭正在看報紙,頭也沒擡回了她:“右手邊,第三份報紙。上面有投稿地址。”

桑曉曉拿了報紙回來,翻找到地址後謄到信封上。

信要寫雙方地址,還要寫收件人和寄件人。收件人就是陽城出版社編輯部,寄件人,桑曉曉頓了下,寫上了自己的筆名“三木”。

她在內部稿件上,每一張信紙下面也寫上了自己的筆名,還給紙标了序號。

一般人這麽寫就完事。桑曉曉也不知道出版社會不會打開,于是在信封上面多寫了一句“價值三百萬”。放到她那會兒,等同于在信封上寫“價值三個億”。

尋常人看到信封上這麽寫都忍不住要打開,更何況說一家出版社。

桑曉曉收了筆,見一旁有膠,将郵票黏到信封上。

等鋼筆墨水全部幹了,桑曉曉将稿子裝好,信封封上。這信封确實很好,塞了一萬個字的內容後鼓鼓囊囊,仿佛裏面真有錢。

桑曉曉起身問胖老頭:“信會被偷嗎?”

胖老頭:“會。”

胖老頭知道桑曉曉怕自己信給丢了,直說:“沒事,你給我看眼再去丢郵筒,明天人來收了,我跟人交代一聲。絕對給你送到出版社。”

桑曉曉把信放到胖老頭櫃臺面上。

胖老頭聽見響動,從報紙裏抽出點眼神給自己面前的信。本來他估摸着信重,這才讓小姑娘擔心被偷,結果看到信封上的字,當場拍了下腿,大笑起來:“小丫頭還挺聰明。”

“行,就是一噱頭。出版社不看是他們損失。”胖老頭清楚了,“我會和人說的。讓他也告訴後頭的人。省得被人盯上動了歪腦筋。”

別說出版社了,他都想當場打開看看,什麽樣的文章會被作者本人稱是“價值三百萬”。

桑曉曉把信拿去丢郵筒,回來重新在位置上坐下。

她剛才聽了,傍晚她爸會從這條路回來。她等着人來接她回去。徒步回去少說半小時,對于她來說實在太遠了。

胖老頭見桑曉曉坐下了:“你多看看,也不一定投陽城出版社。你右手邊收稿子的出版社多了去。”

桑曉曉覺得也有道理,翻看起那些個報紙來。

今個周末,來店裏的人不少。油鹽醬醋都是必需品,不少人會來小店裏買。像油這種,買多了買不起,過來買的都是只買一兩天的用量。

年紀小的就是過來流口水,買點零食解解饞。

這個點是真的一點點,就像桑曉曉買糖只買兩粒。

到了傍晚,外面天漸漸日照沒了白天那麽刺眼。天空被落日渲染成橙紅,漂亮得仿佛一副畫作。店外頭來往的人更多,胖老頭都不看報紙,站那兒就負責收錢,順帶也張望外頭桑爸來沒來。

桑曉曉坐在那兒和老僧入定似的,從頭到尾除了翻看和取新報紙的聲音,再沒發出過別的聲。

直到胖老頭看到桑爸騎着自行車回來,忙開口叫住人:“桑家的!你女兒在這兒等你嘞。”

桑爸聽見喊聲,忙下車。

他推着車往裏張望,見着桑曉曉坐在那兒,立刻笑得像朵花兒:“是過來買東西了?曉曉,回家了。”

桑曉曉從報紙裏抽神,把東西放回到架子上,背上自己的包走向叫她的人。

她仰頭看向桑爸。

桑爸年紀不算大。他應該結婚早,生小孩也早。剃了個板寸的頭,穿了件白色的汗衫。手上有黑色的淺淡油漬痕跡,看來是今天出去忙碌,但沒能洗幹淨的殘留物。

桑曉曉很快得出結論:他有做兩份工。

就如桑曉曉猜測的那樣。今天周日,桑爸不用去上班,但找了個別的“小工作”,幫人維修東西。

家裏頭一家四口,兒子到了上工娶媳婦的年齡,女兒過兩年也得添嫁妝。家裏頭沒什麽餘錢,一天一塊錢吃飯都緊巴巴的,更別提結婚。

他得想辦法多攢點錢。

桑爸看桑曉曉盯着自己看,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麽了?”

桑曉曉搖頭:“沒事,回家。”

桑爸帶着桑曉曉去坐自行車。自行車車後座竟是有軟墊的,軟墊不是很厚,但确實比坐硬邦邦的金屬竿好上一萬倍。自行車下方還有踩腳板。

桑曉曉坐穩拽着自行車,穩穩當當,比之前來時感覺舒服得多。

果然外頭人根本比不上自家人。

桑曉曉稿子還在郵筒裏,人已經盤算起來。她坐在自行車後座那兒,和桑爸說着自己的要求:“以後有錢了,還是得買輛車。請個司機。”

桑爸完全盲目寵溺女兒:“好嘞。”

桑曉曉繼續說着:“飯菜也不行。一頓得起碼吃三種菜品以上,營養才足夠。還得每天一個雞蛋,得吃水果,喝牛奶。蔬菜得吃新鮮的。總吃鹹的腌的容易得病。”

桑爸在前面應和:“嗯嗯你說得對。”應是應了,實際上沒票,這些東西很難買到。要麽自己種,要麽想辦法和人私下裏換。

桑曉曉還沒什麽用票買糧食的概念。她以前就被寵着,到了這家感受到一模一樣的寵溺勁,恍惚覺得這個世界充滿了熟絡感。

“晚上睡的被子布料也不行。以後去買蠶絲被。純色的那種,蓋上去舒服,看得也舒服。”桑曉曉的聲音飄着,帶着她獨有的嬌氣,聽得人莫名唇角上揚。

桑爸:“嗯嗯。”

桑爸聽得開心,唯一可惜的就是……家裏沒多的票也沒多的錢。

這些也就只能聽聽了。

倒是傅元寶很有錢。可傅元寶看着是不想和曉曉結婚的。

桑爸想起這點,和桑曉曉商量着:“曉曉。再過一月就是你生日。要成年了。我們得去和傅家小奶奶說說你那門娃娃親。我知道你和小奶奶關系好,傅元寶又是她看着長大的。可要是你們兩個都不喜歡,我們就把這結婚的事說清楚,不成就不成。”

桑曉曉又一次聽到了傅元寶的名字。

她哪能随便被個狗男人束縛着。

她和小奶奶關系再怎麽好也不行。

桑爸提起這一茬,她便在車後座哼了一聲:“元寶。別人養狗最愛叫的名字就是元寶旺財。這起得什麽名字。”

桑爸笑得差點車給騎歪了。但好歹他還知道傅元寶這人,即便是婚結不成,也不适合得罪:“這種話可別說到他面前去。”

桑曉曉冷哼兩聲。她難道還怕一個土裏土氣的男人不成。

人回到家裏,桑媽也回來了。

桑媽看着人精瘦,那雙手更是黑黃粗糙。她天天下田種地曬太陽,最大的防護措施不過是一草帽,或者多披一件長袖。

晚上一家四口都在,她忙忙碌碌水煮了一個綠菜,下鍋敲了一個蛋,撒了點鹽。葷菜除了中午的鹹肉,還有一條不知道哪裏順來的魚。

魚就巴掌大小,竟是紅燒的。

桑媽和桑爸說着:“明天弄點骨頭來,煮個粥。月初骨頭應該多的。”

桑爸好脾氣應着。

桑媽話是多,叨叨說起給骨頭的人:“骨頭是不出錢,但是真是被剃得一絲肉都沒。”說完骨頭沒肉的事,又吩咐桑達達,“明天去撈點螺蛳。”

桑達達把紅燒魚的湯往自己飯裏拌,三兩口吃了大半碗,含糊點腦袋。

一個個說過來,桑媽也說了兩句關于桑曉曉的:“李家那個婆娘舌頭長得能打結,狗嘴裏只能吐唔。考五分切了她大米!”

桑曉曉聽懂了,細品下,覺得桑媽罵人非常好聽。

她都只會拐彎抹角的來,沒想到桑媽罵人直接說狗嘴吐屎。土兮兮的罵人方式裏面帶着她很滿意的霸道。這人就不能太軟,軟了要被人欺到頭上來。

桑家有桑媽和她,一看就不好招惹了。

事實上,別人不敢招惹桑家,生活卻很敢折磨桑曉曉。

晚上,當桑曉曉看到馬桶時,人生陷入了再一次的絕望。這會兒的馬桶別說加熱沖洗功能了,連自動換水都沒有。馬桶就是一個桶,上面加一個蓋。

上完廁所蓋上,第二天得去倒。倒完還得洗。

桑曉曉當年心髒有問題。住院的時候有過幾天不能下床。那段時間是她人生最痛苦的階段。不能下床就得插管子。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但好歹她不用洗馬桶!

桑曉曉穿着鞋子準備出門:“桑達達!”

桑達達正打算趁着窗外頭月光看小人書呢,一聽妹妹叫,忙跑過來探頭:“什麽事?”

桑曉曉擡起下巴:“我要去廁所。”

桑達達知道自家妹妹嬌氣,翻找出可憐兮兮的兩張裁剪過的廁紙遞給桑曉曉:“給!我知道你要這種。腳下注意點,可別太黑踩到了。”

桑曉曉狠狠閉上眼。她緩口氣再睜開:“我要踩腳墊鞋子的板。還有燈!”

桑達達沒想到妹妹的嬌氣還能升級。他想着自己的小人書可以等下蹭點燈光,立馬趁着家裏兩個大人沒注意去拿。拿來親自用火柴給桑曉曉點了燈。

他揣着小人書,義正言辭:“走,我送你去公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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