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異人·梅藥二
【〇六二】
強大的明殊,一直活在黑暗裏。
商辰說:“師父,我們重走一次密道吧,你以後就不會夢魇了。”
明殊冷然:“即使夢魇我也沒有輸過。”
就會逞強!一定是無數次的夢魇,才能将在瘋魔之下走過的路記得如此清晰!
不過,恰是這樣的師父,讓人敬佩呢!
明殊很娴熟地開啓一個又一個密室,有的有枯骨,有的沒有,驚悚而陳舊,商辰的心變得越來越淡定,他們離那條直路也越來越遠。走進一個房間,明殊忽然俯身,拾起一只菡萏五釘,吹去灰塵,盯着橫躺在地上的骷髅說:“是我的師父。”
商辰一抖。
明殊默默的跪下,雙手撐地,燈影下,看不清眼眸。
商辰悄然地退了出來,站在門外,豎耳聽着。只聽見許久,明殊說了一句:“師父,為什麽我會走火入魔?全教滅門,是否真的只是我一人之過?您若地下有知,就請讓我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言語之中,幾乎哽咽。
永遠強大冷靜的明殊,依舊困在夢魇之中。
商辰的心鈍鈍的疼。
明殊很少提過往的事,他總習慣于一個人承受,除非問,才可能說出一兩句。商辰想,魔極鏡中意氣奮發的小師弟,被噩夢籠罩,被良心譴責,所有的折磨加諸在身,他終于走向了沉默與黑色。
明殊出來後,商辰抱住他的肩膀:“師父!”
明殊輕笑:“怎麽了?”
“明殊。”
“……”
“師父,我們一起探尋以前的事,清楚之後,答應我,忘掉一切。”
“我何嘗不想。”
“所有的事情你都要告訴我。”
“……嗯。”
商辰和明殊兩人大致将所有密道走了一遍,回來後渾身就是灰塵和蛛網。在梅家,商辰拿着厚厚一沓标記詳細的紙,每個房間、每個朝向、每個細節都有記錄,琢磨許久後,商辰發現,這些房間,有些保持着明殊肆虐過的樣子,有些,則被開啓過。
開啓的證明就是:屋子特別幹淨,無物,無人。
商辰将被開啓過的屋子連起來,發現密道縱向将八角形切成兩半,而這些幹淨的房間,橫向将八角形一分為二。
這條道,又是通向哪裏的呢?
而迷宮,正是鋪設在止馬山下的。
商辰凝望良久,若有所思:“七卿坊的建築規劃最宏偉有序,封魔界最善于鋪設機關,迷宮又有着玄陽教的标記——我覺得這個迷宮至少三個教都參與建築了。師父,七卿坊、封魔界、玄陽教、阿含齋到底是什麽關系?”
“離得不遠,有來往,無深仇大恨,各人自掃門前雪。”
“你那次……”
“我的走火入魔,與其他教派并無瓜葛。”明殊直接否定了。
“師父,我們明天順着幹淨的房間走一走,興許能發現什麽。這個迷宮為什麽而建,建成後為什麽連你都不知道。以及,是誰故意散布謠言。”商辰停了一下,留了一句沒有說出口,那就是為何明殊走火入魔之後,會走進這裏,将諸多師父兄長無情誤殺。
次日,兩人掌燈,順着這些房間一一走過。
但是最東邊和最西邊的房間,都再沒有機關可開,二人冥思苦想,明殊忽然扶着眉心說:“也許,不在兩端。”
不在兩端,卻在中心。
最中心那間房子,空空蕩蕩,但一看卻知常有人來往。商辰心想有戲,正将屋子細細打量,發現最中央的吊梁有被摩挲過的痕跡。才要欣喜,就聽見梅焉脆生生的聲音:“嗨!竟然有這麽房間!商辰!你竟然還瞞着我們!”
梅焉掌着燈,背後是伏晔。
商辰說:“這裏又沒有寶貝,有什麽好瞞的。還有,你沒有法力,最好遠一點,這上面,是驚馬陵!”
梅焉一撇嘴:“嗤!你們敢上,我就敢上!”
伏晔拽着梅焉,低聲說:“算了,萬一真的有陰兵或者無常,你跑也跑不過。”
梅焉鼻子冷哼一聲:“那東西,真見了你們也跑不過啊。”
嗯,大家都跑不了,那就一鍋端了。
商辰縱身而起,将吊梁往前一推,咯吱一聲,上方宛如開了一扇天窗。四人仰望,往上看,是一方藍天,綠樹搖搖,風輕搖。
似乎,很平靜。
明殊忽然飛身而上,袖中飛閃出的殺氣擊出天窗之外;商辰亦縱身,手心散出萬千飛沙;伏晔伸手将梅焉護在身後;梅焉茫然:“他們,在幹什麽?”
“窗外有人。”
何止是有人,是有一堆人。
明殊和商辰很幹脆地揮出了絕招,電光交織之中,不斷有人倒下——是白影飄飄的人。激烈的打鬥之後,師徒二人利落地解決了一大波人,剩下的人一見不妙,紛紛閃退于綠樹之中。
明殊要追,商辰說:“算了,師父,他們自己會回來的。”
郁郁蒼蒼的樹和藤糾纏在一起,這裏就是人人畏懼的驚馬陵。從迷宮,直接到了山中。好這裏,有樹有木,但一看就是常有人來往的,踩過的痕跡很清晰。
商辰說:“在魚若廟裏時,我見過同樣衣着的一隊人,全部穿着白衣,白衣拖得老長,走得很快,像鬼魂一樣。當時我還沒來得及害怕,臧尺就進來了——有哪個門派是這種打扮嗎?”
“以前沒有。”
“也許是新門派了。驚馬陵中人們謠傳的陰兵、制造謠言的人、以及至今知曉迷宮存在的人——我猜就是他們。師父,他們一定還會回來的。”
明殊凝思:“晚上把老太太叫來,她一定知道很多東西。”
半天,梅焉和伏晔鑽出來,眨巴眼睛說:“剛才那些……是什麽人?都跑了?”
商辰笑了:“也許是無常呢。”
伏晔一縮,梅焉卻大膽地環視四周:“嘁!驚馬陵啊!”
晚上,老太太來了,矍铄有神。
明殊畫出八角形地下宮殿,當然隐去當年他與玄陽教一事。老太太卻一針見血:“我不在乎迷宮是什麽樣子,這宮殿裏全是鮮血和冤魂,如今一通,我梅家的巫醫血脈也就通了。”
自私而現實的想法。
明殊說:“為什麽不是梅家的災禍呢?要知道,密道是直接聯着梅家的啊!”
老太太說:“我是巫醫,自然算得到。”
商辰插話問:“你們巫醫,到底能算得到什麽?”
老太太終于注意到商辰,一雙鶴目,直勾勾盯着他。商辰毫不畏懼,挺起胸膛迎接她的注目。老太太的眸子變得越來越深,眼角的皺紋深深地皺了起來,細細地鈎連在一起,問明殊:“這是,你的徒弟?”
商辰搶先說:“正是。”
老太太沒有計較他的沒大沒小:“巫醫,無非多看見一點點以前、一點點以後。比如,老身想知道,什麽時候巫醫身份可以揭曉,老身就算得了你師父的模樣,以及他到來的時間;見到他時,老身又算得了他曾穿過一身血衣。”
“這麽神奇?”
“半算,半猜。”
算得一半,另外一半靠推衍,幸好不是直接能看到,否則就太可怕了。商辰松了一口氣:“請問,您也算到了有迷宮嗎?能看到,迷宮與梅家的關系嗎?”
老太太眯起眼睛:“老身并不知道有迷宮,至今也參不透這迷宮有什麽秘密。”
“但能算到,梅家的巫醫将要興盛?”
“不錯。”
“可是一連三代的巫醫都死了啊,再往下一代的巫醫還沒有出世——莫非,老太太你将改變梅家巫醫的運勢嗎?”
老太太一笑:“自然不是老身,否則不會等到今日。也許,下一代巫醫就要出世了。”
如今的梅家有好幾個懷孕在身的女子,誰知道衆望所歸的巫醫會在哪一個肚子裏。當然,期待之前,最好先祈禱,歷經無數的天災與*之後,他能平平安安活下來。
老太太的目光望着商辰,薄薄的嘴唇如同膚色的枯黃,緊抿,眸光深邃,寒冷,洞悉一切,商辰沒來由地一顫:“怎麽?老太太算得我會怎麽樣嗎?”
老太太笑了:“竟然,什麽都算不到。”
“什麽?”
“你的運勢是一團墨色,是被人故意施過障眼法了嗎?切記,不要像你師父一樣大開殺戒,否則一生的衣服都染着污血。”老太太移開目光,“梅家的命運,竟然不是由梅家的人來開啓。老身心有不甘,也慶幸。”
老太太離開後。商辰心中有了底。反複凝思之後,又覺得老太太最後的話十分可疑。
商辰問明殊:“人的運勢,也可以被施障眼法?”
明殊說:“天下奇人,數不勝數,不乏能算到人的運勢或秘密的,比如巫醫。而法術高強者,自然不願意被人洞悉,所以會施障眼法于身——我沒有對你施過。”
“……”
這麽說來,自己也許被人洞察過呢。不過,自己出世時宗派正是紛争之際,應該沒人注意到出身卑微的自己;娘親的法術,大抵紙上談兵,實際并不強大;之後自己一直流浪,沒有遇到過異人,除了師父……
商辰亂糟糟想了一通,最後狠狠一拍腦袋:“師父,那是什麽法術,我也給你學着施吧!”
過往,畢竟太可怕。商辰不想明殊被更多人洞察,
明殊斜了一眼:“你的靈力,相差甚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