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我也喜歡你3

蔣時延坐在床邊, 花束擱在他身旁。

一大抔粉色玫瑰緊簇在緞帶收紮的錫紙裏, 彙成愛心形。而巨大的愛心中央, 還有兩只柔軟的小熊, 同樣穿着粉粉的衣裳。

如果單是一支玫瑰, 或者一只小熊,唐漾會覺得萌萌的。

可這麽大個陣仗擺在地上,目測是九百九十九朵的款……

伴着若有若無的香氣……

唐漾微微有些窒息。

玫瑰之外, 是蔣時延的臉, 噙着款款笑意。

唐漾別開視線,吸氣,呼氣, 她動了動發幹的喉嚨,弱弱道:“我可以說……比起玫瑰, 我現在更想要一杯水嗎?”

“可以滿足。”蔣時延一手穩住玫瑰, 一手探到床頭給她把準備好的杯子端過來。

溫熱的蜂蜜水讓胃暖暖的, 唐漾還是不想直面玫瑰:“我可以去看看今天穿什麽衣服嗎?”

蔣時延指向衣帽間:“你今天上午有例會,我給你找了那套灰色西裝。”豎條紋, 既拉身高又拉氣場。

唐漾抱着杯子:“那早飯呢?”

蔣時延仍舊含笑望着她,嗓音溫潤道:“做好了,在桌上。”

好了,所有話題都扯完了。

唐漾放下水杯,認命地輕撫一下玫瑰,眼底映出露珠在花瓣上滾動的情态,她眸光閃了閃:“你起得多早啊?”嗓音不自知地軟了下來。

蔣時延替唐漾把額前碎發勾至耳後, 手緩緩地放在她耳旁:“昨晚你在我夢裏,彎着眼睛對我笑,你的眼睛會說話,我枕着你的笑語從黎明醒來。”

突然尬詩。

唐漾耳根和心坎都被燙得熱乎乎,嘴裏卻細聲抱怨:“那為什麽買玫瑰,後續很麻煩的,”唐漾掰着手指數,“要用花瓶插花,插的時候要剪枝,每天還要換水,枯萎了之後還要扔到樓下……”

“我來做這些就好了。”蔣時延理所當然道。

唐漾詫異:“那你為什麽還要買?”

送花一個很重要的導向難道不是養花嗎,每天養花的時候都會看到花,看到花自然會想念對方。

蔣時延低頭吻唐漾的耳尖:“我只是想讓你體會收花那一秒,最好最大的愉悅。”

他聲線溫醇,伴着微熱的鼻息拂在唐漾耳後。

這人嘴上大概抹了油,唐漾害臊地想,不想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自己被這束來自直男、但不用養的大片粉色撩到。

她正斟酌要說點什麽感謝蔣追求者能打六十分的心意。

蔣時延猜到她要做什麽一樣,推開她起身,然後彎腰,變戲法似的從地上拿出個禮盒來。

盒子是镂空的粉色外殼,模拟民國時期鐵皮箱做了一把銀質小鎖。

唐漾摸不着頭腦,蔣時延把盒子放在唐漾腿上,兩手覆在她手上,然後帶着她的手慢條斯理打開鎖扣,掀開禮盒——

一條花紋繁複,極有質感的絲巾靜靜躺在盒子裏。

是唐漾喜歡的那個奢侈品牌子,是唐漾想買但一直沒忘了的新款,可以配襯衫,可以配波西米亞長裙。天花板上的燈光切着禮盒四周鍍上絲巾,好像給了生命般,霎時流光溢彩。

唐漾壓根沒想到有這一出,眼睛睜大,捂嘴說不出話來。

“一如我看到你的心情。”

我只是想讓你體會收花那一秒最大最好的愉悅,一如我看到你的心情。

蔣時延一邊說,一邊從盒子裏取出絲巾,絲巾從他修長的指間滑至她細白的脖頸,他牽過絲巾兩頭,虛虛地綁一個結。

“喜歡嗎?”他邊綁邊問。

發梢摩挲着唐漾皮膚,發出式微的癢意。

蔣時延蘊笑,耐心解釋說:“周六去看電影那天,地鐵扶梯旁有這個廣告,你當時多看了兩眼,”蔣時延失笑,“雖然後來……”

唐漾驀一下掀開絲巾,撲到蔣時延懷裏。鼻尖萦繞着蔣時延身上熟悉的木質香,唐漾渾身好似陷在雲朵裏,她小臉熱熱的,不受控制就喚了聲:“老公……”

又軟又綿。

“诶!”蔣時延沉穩應下,然後,整個早上都處于一種合不攏嘴的得意狀态。

唐漾起床穿衣服,他笑得蕩漾。

唐漾刷牙,他給她擠牙膏,笑得蕩漾。

唐漾喝牛奶,他坐在她旁邊,臉上依然挂着無比蕩漾的笑。

走哪擱哪都是他的笑,唐漾又羞又惱。

“再叫一聲聽聽。”蔣時延哄。

“不叫。”唐漾臉轉向另一個方向。

蔣時延輕扯她系好的新絲巾,軟聲道:“給追求者一點甜頭嘛。”

唐漾頂着紅透的小臉:“不要。”

她不叫他自己叫。

蔣時延:“讓我回憶一下……”

讓他回憶一下??

唐漾快瘋了。

她想尖叫。

她知道自己錯了,自己不該給主動讓蔣大狗占稱呼便宜,自己錯了還不行嗎。

偏偏蔣時延捏着嗓子,張口就學她的語氣叫:“老公——”

“蔣時延你煩不煩啊!”唐暖氣片渾身熱熱的,一拖鞋踹他膝蓋上。

一頓羞臊的早飯鬧騰了快一個小時。但A市最近推了單雙號限行,路況比之前順暢,唐漾并不急。

她正頂着蔣時延層不不窮的騷擾檢查要帶的東西帶齊沒,忽然手機響。

是蔣媽媽。

唐漾按了免提。

“糖糖啊,”蔣媽媽似乎在會場,她走幾步到了人少的地方,這才道,“糖糖,我這邊有個朋友給我送了兩張珠寶展的票,蔣時延他爸沒時間,我想問問你明天晚上有空沒,和我一起去看看?”

“可以啊,我明天不加班,”唐漾問,“我需要幾點到哪兒呢。”

蔣媽媽報了時間,說去接唐漾,又歡歡喜喜道:“你李阿姨張阿姨她們之前幾次就是帶的兒媳婦,這次我也可以帶我家美美的兒媳婦……”

蔣時延用口型念“兒媳婦”。

唐漾和蔣時延對視。

蔣時延面上又浮出先前在餐桌上的得意笑容。

唐漾亦微笑:“好,那媽我們到時見,哎喲——”

想到什麽,唐漾語氣倏然低落:“易阿姨,我可能不能叫你媽媽了。”

“啊?”蔣媽媽緊張,“為什麽?怎麽了?糖糖你出什麽事了。”

唐漾沒出聲,短暫的沉默将先前愉快的氛圍慢慢打散。

蔣時延正在茶幾旁修剪玫瑰,忽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下一秒,唐漾小嘴一癟,果然委委屈屈地開口:“就宋璟您知道吧,我以前和宋璟談過一段戀愛。”

蔣媽媽沒明白:“我知道啊,都過去了啊……”

唐漾喉嚨滾了一下,作出極其壓抑的狀态:“我們銀行出了一款理財産品,比較特殊,要和762接洽,我之前負責這個項目,762來的負責人剛好是宋璟。然後蔣時延也聽到我和宋璟說約飯,就只是約個飯,我只是去還宋璟東西,我沒想和宋璟再有什麽。”

唐漾說:“我是喜歡蔣時延的,我是想和蔣時延過一輩子的。”

蔣媽媽一顆心被唐漾這話甜得稀巴爛,她直嘆:“好孩子,好孩子……”

“可蔣時延以為我會背棄他,”唐漾話鋒一轉,她望着蔣時延笑,出口語氣卻更難過了,“他以為我會和宋璟複合,他腦補了一大堆有的有的,他還給我提了分手,很認真地提了分手,”唐漾停了一下,似是為難,“所以我和他現在已經是前任關系了。”

蔣時延眼前差點一黑。

蔣媽媽那邊徹底沒了聲音。

“所以易阿姨,”唐漾道,“我可能不能陪你去——”

“我還是過來接你。”蔣媽媽面不改色。

唐漾發出苦澀的聲音:“可蔣時延——”

“蔣時延?”蔣媽媽皺着眉頭重複,“蔣時延是誰?誰是蔣時延?我聽這名字蠻耳熟,可我不認識這個人。”

蔣時延雕塑般在客廳舉着一朵玫瑰花。

唐漾壓好笑意和蔣媽媽說話。

這邊,蔣媽媽告訴唐漾“她只有兩個女兒,一個叫蔣亞男,一個叫唐漾”,“不管糖糖會不會原諒蔣時延,阿姨都站你,你和誰在一起你都是阿姨親女兒,阿姨不阻礙年輕人的選擇”,然後說“再見”,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挂斷電話,蔣時延徐徐回神,故意板臉正想找漾漾算賬。

這時,蔣媽媽電話進來。

“蔣時延”三個字暴喝出口,蔣媽媽的訓斥充斥在偌大的客廳裏。

“人家吃老婆餅你吃的是傻子餅嗎?!糖糖如果想和宋璟有個什麽還輪到你?!退一萬步講,要真有個什麽,你就只知道分手?你腦子裏只有分手?你握着那麽大個一休你不知道強取豪奪?”

末尾的詞語太有沖擊力。

蔣時延和唐漾同時怔然。

“你平常不看書豐富自我的嗎?”蔣媽媽滿滿的不敢相信,“你難道不看《豪門天價小逃妻》《嬌妻錯愛99次》《少奶奶帶球跑:總裁追妻無限時》……”

蔣時延石化當場,唐漾悶聲狂笑。

已經從電話那頭的安靜裏得到答案,蔣媽媽嘆了口氣,“年輕人還是要多學習才進步,以前就叫你好好讀書,你不聽,現在還是叫你好好讀書,等我改天叫秘書去買一本你張阿姨她們推薦的《少爺追妻寶典》……”

蔣時延無奈:“媽您別添亂,我保證給您追回來好吧……絕對,發誓!”

一通電話打下來,蔣時延嚣張的氣焰徹底沒了。

唐漾“哈哈”捧腹直不起腰。

蔣時延心口被他媽訓得發慌,瞧着漾漾眉眼彎彎的得意模樣,他咬牙:不就讓你多叫兩聲老公嗎?這小嘴怎麽會告狀!讓你打小報告!讓你打小報告!

他非得拉過來狠狠親兩下。

蔣時延這麽想着,也這麽做了。

————

送唐漾上班的路上,蔣時延提到宋璟走,自己去送宋璟,宋璟給蔣時延說他緊急聯系人填的蔣時延和唐漾的名字。

蔣時延說:“他的意思好像是會對昙信通有什麽影響?”

“避嫌,”唐漾道,“害怕我和他勾結,鑽産品漏洞洗錢一類,”唐漾輕聲解釋,“不過他是我初戀的時候,我是應該避嫌,如果他緊急聯系人列表有我,那我是一定要避嫌。”

一休分産業鏈,然後産業鏈條下是小團隊的運作方式,蔣時延問:“那第一批昙信通要讓別人來擔綱?可以放心嗎?”

唐漾想了想:“如果是秦月的話,我信得過的。”

昙信通之于唐漾像個孩子,她因為客觀條件要把孩子寄養出去,那養母應該是秦月,她也希望是秦月。

唐漾和蔣時延說話間,車到了彙商樓下。

蔣時延給她解安全帶:“有幸邀請美麗的漾女士中午共進午餐嗎?”

唐漾:“下午一點有會,我在食堂吃,今晚還是明晚處裏有聚餐。”

副駕駛門打開,蔣時延從駕駛座上拉住唐漾的手腕。

唐漾回頭,迎着蔣時延有很多話的眼神,她勾着唇角甜甜道:“知道啦知道啦,”她學他的語氣,“如果可以,要午休,吃完午飯過一會兒再喝酸奶,我胃不好,不能一冷一熱,坐久了起來活動一下,包裏有你才給我放進去的保濕眼貼和眼藥水……”

唐漾複述完成,回身捏捏蔣時延的臉:“已從腦電波收到蔣追求者今日份的千叮咛萬囑咐——”

“我會想你。”蔣時延低低出聲。

唐漾微楞。

蔣時延俯身親了一下她手背,擡頭用柔和溫潤的目光望她:“記得想我。”

一秒,兩秒,三秒。

唐漾回神,然後取下自己脖子上的新絲巾,傾身塞到蔣時延心口的襯衫口袋裏,露出一個松而漂亮的角。

蔣時延亦沒想到唐漾這動作,他被勾得心癢難耐,唐漾卻起身離開。

她一邊朝大樓走,一邊取出備用絲巾戴好,低頭忍笑時,每一下步子都踩得甜滋滋的。

————

先前,蔣時延給唐漾說過宋璟已經走了。那麽宋璟周日中午到,周一淩晨走,在A市待了不到一天。

唐漾以為自己和宋璟的關系不會有更多人知曉,結果到了信審處,她在茶水間等水燒開,外面的同事大抵以為她還沒到,叽叽喳喳地議論開。

一人道:“你看到範副處朋友圈秒删的那張偷拍了嗎,我看背影就要被蘇死了,聽說正臉也巨好看,頂級顏的高嶺之花,名字也好聽,叫魏璟還是宋璟。”

“宋璟,你小點聲,”另一人拉了拉同伴,“聽說是唐處初戀,會不會念念不忘想舊情複燃。”

“有可能,肩上二杠一呢,”第三人感嘆,“唐處應該出個撩漢寶典,宋璟心懷不軌,蔣總霸道囚愛,三角虐戀什麽的想想就刺激。”

“不對啊,如果宋璟和唐處有感情糾葛的話,那昙信通……範副還是秦副?”

“……”

唐漾端着茶杯從茶水間出來,外面幾個同事神色一收,你搡我我搡你地喊:“唐處早。”

“早上好。”唐漾揚了揚茶杯,進了辦公室。

敖思切最近在負責唐漾的行程,跟進辦公室時,她嘟囔:“宋少校旁邊那個小哥哥當時說了不能拍照,範副這樣偷拍,還在背後亂說你和宋少校的關系……就很不好啊。”

唐漾對敖思切做了一個食指抵唇的姿勢。

敖思切不解。

唐漾啜了一口茶水,淡淡道:“你不知道我和範琳琅關系怎樣,可能你覺得你和我關系好,但我和範琳琅關系更好,你在我面前說範琳琅壞話,我扭頭就告訴範琳琅,範琳琅管辦公室事務和績效,你想想她聽我說了之後,會對你有怎樣的影響……”

敖思切好像有些明白了,喚她:“唐處……”

“工作場合不要做私人評價,”唐漾把一疊資料遞給她,溫和地笑笑,“先抱上去吧。”

————

彙商上周舉行了新産品宣講,這周的大型例會開得格外冗長。

直到十二點,高層們才把信審處幾個負責人叫到小會議室。

宋璟副手很快傳來宋璟緊急聯系人部分的掃描件。昙信通整個發行計劃的負責人仍舊是唐漾,只是第一批試點發行任務由秦月擔綱。唐漾和秦月在會議桌上碰頭交流了一陣,雙方都沒問題。

後續進組人員還在拟定中,範琳琅的名字在名單最前面。

周自省叫了幾份盒飯,秘書直接送進來,周自省讓大家邊說邊吃。較為輕松的氣氛裏,範琳琅給每個人用一次性紙杯接了杯茶,衆人禮貌道謝。

周自省也不避諱:“唐處的終點不會是信審處處長,離開信審處也是早晚的事。”

幾個高層附和:“前途遠大。”

秦月不想朝上走大家都知道,周自省又道:“範副處在信審處待的時間久,實操經驗豐富,學歷和知識儲備這塊相對薄弱,”周自省說,“高端産設(産品設計)這種才華可遇不可求,但頂樓這邊希望她可以加入這次試點發行計劃,你們這些博士碩士的帶一帶,學着慢慢來,”周自省從盒飯上擡頭,“唐漾你有什麽意見嗎?”

唐漾當然知道會有其他人加進來,也知道昙信通試點發行的負責人還是秦月。

不知是早上聽了一波議論,還是敖思切念叨的緣故,唐漾心裏不太舒服,但高層們都看向自己。

唐漾面上沒什麽松動。

“好的。”她溫聲應。

唐漾是挨着秦月和周自省秘書坐的。

臨散會,範琳琅主動繞了半個會議桌過來,虛心道:“我報了一個班準備考非全日制的金融,現在買了幾本書在看,主要是《宏觀》《微觀》然後是《商業銀行經營與管理》《公司金融》,”範琳琅小聲地,“唐處我下午要出差,您待會下樓之後可以幫我列個書單嗎?”

這種事情不能等散會後再說?

唐漾當然知道範琳琅在做給高層看,她也不戳穿,面不改色地答應。

散會後,唐漾在陽臺給蔣時延打電話,秦月也在陽臺上,迎着高樓的熱風抽煙。

七月A市進入酷暑,鋼筋叢林被正午太陽曬得直反白光,兩個着西服襯裙的女人躲在建築的陰影下,心态倒也借機乘着涼。

“你以前不和範琳琅挺熟嗎?”秦月抽完一支煙,唐漾剛好挂了電話,秦月問她。

“還好吧,”唐漾心情明顯比之前好些了,半開玩笑道,“我和掃地阿姨也挺熟的。”

玻璃門隔音,秦月和唐漾關系不錯,不由揶揄:“你看上去不想讓範琳琅進你的昙信通啊。”

“她不進也會有其他人進,”唐漾轉移話題,“正好我得空把九江的案子弄完,只剩最後一次核查了,”唐漾說,“雖然九江地産那邊想把額度提到60,但小半年也該處理完了,”見秦月還盯着自己看,唐漾擰了秀氣的眉頭,“我剛剛的不滿表現得有那麽明顯?”

“沒,”秦月安撫她,“我會處理好計劃裏的細節,包括範琳琅,這你放心。但估計有些部分需要你幫忙。”

唐漾問了具體內容,答應了。

秦月道謝。

兩人聊罷,秦月想到什麽,手掌橫在唐漾眼睛前作遮擋狀,吹了一口悠長婉轉的哨音,“沒人說過嗎,你的眼睛會說話。”

蔣時延說過吧,唐漾不語。

秦月瞧着唐漾脈脈含情的眼眸,嚷嚷三聲“好的好的好的,你別說了”,趕緊揣着單身狗的脆弱心髒先滾下樓。

自己有說什麽嗎?

唐漾站在上下駁光的走廊,有些莫名其妙,又悄悄紅了臉龐。

————

唐漾想蔣時延的時候,蔣時延也在高層會議上走神。

《遺珠》在歐洲片區第一周點映數據已經出來,口碑沒翻車,但也沒有想象中好,堪堪及格線。

負責人把理由找得齊備:一方面,國家制度、文化傳承不同,歐洲人沒辦法體會《遺珠》裏那種隐隐的家國情懷和民族大義;另一方面,中文直譯英文過去,會出現文化壁障。

這就是一次平庸的跨國推廣。

蔣時延言簡意赅:“失敗。”

他食指輕敲兩下桌面,桌上高層漸漸噤聲,空調制冷的響動顯得尤為聒噪。

一高層道:“這次推廣計劃投了一個億左右,及時止損也不會虧太多,大概會和《遺珠》在國內的影視溢價持平。”

另一高層道:“已經走了這麽多了,這也是國産紀錄片的先例,就此打住的話,我們會很被動。”

“是否可以轉換概念,”蔣時延助理認同,“現有思維是IP轉化為影視,換個角度,影視也可以轉換為IP,真正意義上的大IP不會有國界只分,比如湯普遜旗下RDC之前做的那款宮廷概念,故宮紀錄片,盧浮宮紀錄片,白宮紀錄片……”

蔣時延助理是蔣時延養出來的人,說話做事把蔣時延的心思吃得很透。

助理說完,有高層在下面窣窣讨論。

蔣時延手指敲了一陣,停在桌面上。

助理調出蔣時延提前吩咐的pre。

內容出來,會場鴉雀無聲。

蔣時延就是在這時候毫無征兆地想起唐漾,也想起宋璟。

高層們視線跟着pre一頁一頁走,他們面面相觑卻不知道該怎麽說,也不知道該由誰站起來說,誰第一個說。

因為,有些瘋狂。

帶着蔣時延風格的瘋狂。

蔣時延想直接把《遺珠》轉換為IP概念,相同的架構相同的芯,然後請國外知名編劇撰寫劇本,找國外導演、國外演員,用國外的思維拍下來。

屏幕上人脈和渠道都展示得很清楚,與此同時,高層們也明白了一件事——蔣時延不是在會上聽他們說《遺珠》口碑滑鐵盧,然後在他們的方案裏挑,而是提前知道了并面對了《遺珠》問題,然後拿出自己的辦法,告知他們并聽取意見,如網如織,滴水不漏。

一位有持股份額的高層相對辯證:“從籌備到成片都是小事,關鍵是後續,成片之後的後續宣傳以及整個運作,我們可能又需要分很大一部分額度在上面,并面對可能沒有水花的風險。”畢竟任何事情都是一回新奇,二回平平無奇。

“成片都不是小事,幾個億的預算小嗎?”又一高層笑道,“要真把《遺珠》做出來了,我感覺我這輩子都夠了,因為可能性太小。”

再一高層道:“《遺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承載着一休的轉型,而這樣的轉型顯得沒什麽必要。”

“……”

一休高層年齡都不大,嘴炮起來一套接一套。

蔣時延聽夠了。

“沒有代表作很容易被湮沒,互聯網三個月是一年的規則大家都清楚,”蔣時延盡量維持着好脾氣,“我們之前也做了很多系列紀錄片,《遺珠》的國內評分是最高的,大家的意見我聽在耳裏,但這個預案我開綠燈。”

蔣時延語氣輕淡但堅定:“我就是想把它做成一個不會被超越的代表系列,《遺珠》不僅僅是烈屬,可以衍生到很多相關群體,可以是任何記錄,”蔣時延毫不掩飾,“就是平凡普通甚至帶點平庸,但其他人想做任何關于平凡的片子,《遺珠》本子,成片,後續推廣,登頂,都會是教科書級別。”

會議室安靜得待針掉地。

蔣時延環視一圈,“它會是裏程碑,”他淡淡道,“而我有能力。”

之前做這個系列,蔣時延包含了太多的順便将就不确定。

但那天送宋璟離開,看着曾經站在身邊維護自己的宋璟穿着一身橄榄綠去守護更多的人,還有漾漾對很多細微事情的認真和執着,蔣時延那天清晨看到了天上的雲彩,也忽然想在地上尋找一點類似根基的東西。

他這個人是錦鯉體質,做很多事情都很容易,《遺珠》滑鐵盧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他想好好珍惜。

pre只有五頁。

可在坐大多是跟着蔣時延披荊斬棘的人,自然從裏面嗅到了野心。身居高位的野心,誘人得無法言語。

會議本來劍拔弩張,不知道為什麽,開到最後,竟有了“蔣總運氣好,做什麽都不會栽”“那就蔣總說什麽都對”“別這樣別這樣,蔣總很有能力”的和諧氣息。

但無論如何,蔣總不在乎《遺珠》幾個億的改拍成本,想打破一休表面那些貴圈營銷泡沫的想法都顯得清高而令人尊敬。

會議開得斷斷續續,結束已經是五點。

蔣時延回到辦公室,癱在椅子上頗為勞倦地揉了揉太陽穴。他快三十了,不小了。二十歲的時候想擺脫父母桎梏,發現新媒體的商機然後踏浪而上,浪花越卷越大,推力和阻力諸多,但很多事情,他仍舊想走自己的方向。

秦月之前給唐漾提了一嘴昙信通宣傳的事,想讓唐漾先問問一休,看三個月之後有沒有合适的檔期。

唐漾知道蔣時延在開會,等到五點多,估摸着他會開完的時候,她電話撥了過去。

蔣時延把正事安排下去,就想纏着唐漾說話,疲憊的時候就想聽聽她聲音。

唐漾也是。

那就唐漾說一件事,他說一件事。

幾件之後。

唐漾只有在蔣時延面前才會說:“周自省好像有提拔範琳琅的意思,後臺?不像。色?更不像。我沒想通這裏面的緣由,不敢妄動。”大概是唐漾心胸狹隘,範琳琅在背後說過她有的沒的,她有點不開心。

“想不通就別想了,給你說個笑話,”蔣時延安慰她,“之前甘一鳴和倩倩出軌,魏長秋被綠上熱搜後,就有很多媒體關注她,想采訪巨富的女人一類,她時不時還能自動上熱搜。魏長秋想把自己的熱度降下來,但那個王倩倩粉絲過百萬了,才吃到網店的甜頭自然不肯收手,然後她們就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循環:倩倩想拉甘一鳴魏長秋和她之間的感情糾葛炒作,炒得越熱越好,九江那邊的人又經常找過來,哭多喊娘求着熱度替代,讓我們降熱度……”

唐漾“噗嗤”一聲:“那怎麽辦呢?到底是升熱度還是降熱度,魚和熊掌不能兼得。”

“為什麽不能,”蔣時延奇怪,“就一邊升一邊降啊。”

蔣時延給唐漾道:“熱度升降本來就有自然規律,熱度自然升起來的時候,我們就找王倩倩付款,熱度自然降下去的時候就找魏長秋付款,很好笑的就是我們什麽都不做,雙方都向我們付款并感恩戴德,”前一刻在會議室視金錢如糞土的蔣大佬這一秒分外理直氣壯,“我喜歡錢。”

唐漾認同:“我也喜歡錢。”

蔣時延:“我喜歡很多錢。”

唐漾:“我也喜歡很多錢。”

蔣時延保持先前的語氣:“我喜歡你。”

唐漾小臉一紅,害起臊來,她也保持着先前的語氣,“嗨呀”一聲,道:“你這人真是的,好好打電話就打電話,說公事就說公事,忽然表什麽白呢……”

“唐漾,”遞進地喚她,“我愛你。”

他低沉、含笑的嗓音宛如裹着電流從聽筒裏溫緩地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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