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龍牧一遍遍地看着那條短信,他知道不是雷嘯發的,也知道小孩不是真的要清算費用,甚至知道小孩發短信時一定在哭……
心很疼,舍不得小孩哭,但是不舍,似乎不會得……
作為冥王的記憶已經全部回來了,過往有多風光就有多寂寞,富麗卻也冰冷的殿堂,比禁地的幽室還令人窒息,美酒佳肴、豔姬寵奴,全如沼澤腐土、木偶泥塑,日複一日的麻木,永無天日的沉寂……
然而就有那麽一日,仿若月出東山的輝映,眼前浮來一粒寶藍熒光,孩童般調皮可愛,在他身邊閃動跳躍,伸手撫弄便乖順可人,放開來又靈動愛人,離去時約他一起去看暗焰,說那星般閃紅與他的眸色相似,說正是被他眸中的光華吸引而來……
寶藍熒光化作天生鬼噬,然而他不知,只因他忘了,那日相遇後便繼續笙歌豔麗的腐爛沉寂,早就忘了生命中曾有過一粒靈光,曾有過一言約定……
鬼噬被他打入禁地,卻也令他日夜驚夢,醒來憶不起夢中所夢,只有寶藍色的淚光一明一滅,莫名地将它與禁地的鬼噬聯系在一起,也很莫名地同意了鬼噬師門的請求,誰知鬼噬獲釋後竟沒如他所料前來謝恩,而是泣淚消逝……
寶藍不再,約定猶存,百無聊賴般獨自赴約,禁地的一路暗焰無盡,瞬間豔紅的花色為他講了鬼噬的悲喜——寶藍的約定竟是鬼噬的愛慕,然無果而終、絕望隐去……
他是誰?冥界的王!
他又是誰?愛過王的精靈!
未得王的允許,怎能離去?怎敢不再愛?
我為你破界而來,你卻不再傾心,那我不如放手,任你海闊天空,算是償你前塵的傷痛……
至于我的痛……
龍牧撫胸冷笑,再次看了看小孩發來的短信,然後按了删除鍵,不是不想見小孩,而是不能見,因為怕再次傷害,怕見小孩的淚,怕自己再露本性令小孩走得更遠……
從公司出來後,龍牧去了龍悅酒店,跟小孩分手後,他不再拒絕長輩們安排的女人,挨個見過之後,選了最活潑的一個,聽她叽喳不停,耳邊很煩,但能稍微緩解心裏那股悶,悶得很疼。
女孩一直在說話,即使龍牧不回應,她也能說個不停,因為決定交往那天,龍牧對她只有一個要求,多說少問。
“下午跟朋友去選婚紗,好漂亮啊,我也試了好幾套呢,對了這是請帖,我們一起去吧!順便認識一下我的朋友,好嗎?”
女孩很小心地看着龍牧,擔心觸犯多說少問的規矩,龍牧放下刀叉,審視般看着女孩,“為什麽讓我認識你的朋友?”
“她們都想認識你啊,知道你是我的男朋友……對不起,沒有經過你的允許,就把我們的關系告訴她們了,你不會生氣吧?”
龍牧不置可否,拿過帕子擦了嘴,面無表情說:“你明天跟我的助理聯系,他會滿足你的要求,以後不用陪我了,你走吧!”
女孩大驚失色,“為什麽?我哪裏做得不好,你告訴我,我會改,如果不高興認識我的朋友,我會跟她們解釋,如果不高興我們的關系被人知道,我以後再也不說出去……”
“你沒做錯什麽,只是我膩了。”
“可是……可是我們才交往了五天……”
“我膩了。”
“可是……可是……”女孩哽咽難言。
龍牧推過一份紙巾,然後起身出了酒店,坐進車裏時,撫了撫小孩做的挂墜,不自主地笑了一下,胸口卻針刺般疼了一下——小瑠,我想你了,你也想我的吧?但你也記恨過去的事,可我不想償付,因為我不是故意傷害,我只是忘了初遇的事,我也不知道鬼噬就是你,即使知道,我也會傷害,因為我已經忘了你!
龍牧給雷嘯發了一條短信,叫他明天帶小孩去仿古步行街,小孩原來住的地方已經成了一家茶樓,樓後是一片翠綠的人工湖泊,也是一處供人游玩的好地方,坐着小船就能劃到湖中心的小島,不然就蕩舟湖上,也是另一番風景,原本想親自陪小孩去的……
雷嘯收到短信後十分欣喜,卻不敢告知蘭瑠,擔心明天去了見不到老板,蘭瑠會失望,所以只說是自己想去,蘭瑠卻沒多大興趣,別說劃船游玩,就是工作都幾乎停滞,其它事又算得什麽?
雷嘯無奈之下只好拿自己的生死當借口,因為按照蘭瑠的預測,他的生命已為時不多,雖然雷天給了他魂刺,但因為施術者是完全的生手,所以不敢确保萬無一失,如果魂刺不成功,雷嘯的時間便只有二十小時不到了……
雷嘯表現得低落而陰郁,雷天也在一旁陪襯,蘭瑠雖不認為死亡有何悲傷,但依然敗在雷天泫然欲泣的表情下,第二天不甘不願地跟雷嘯去了仿古步行街。
在茶樓交了錢,從後門出去後就能劃船游玩,蘭瑠從來沒坐過船,開始時有些新鮮,船到湖心便失了興趣,雷嘯也不是健談的人,所以氣氛有些沉悶,但是對面劃來的一條小船讓兩人都振奮了一下,雷嘯是高興老板果然來了,蘭瑠則有些忿然,因為龍牧的身邊有個巧笑倩兮的女人。
“原來他喜歡這種類型的!”蘭瑠低頭嘟嚨,很快又擡頭直視那女人,聲音也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對方聽見。
“也不怎麽樣嘛,還沒有金悅玉好看!”
誰都知道金家千金曾是龍牧的未婚妻,蘭瑠這話顯然激怒了女人,一臉委屈地不知跟龍牧說了什麽,龍牧雖面帶愠惱,眼裏卻有隐約笑意。
雷嘯猜測老板是滿意蘭瑠類似吃醋的言行,蘭瑠則理解為龍牧在嘲諷兼炫耀,雖然沒意義,因為他們已經分手了啊,但若真沒意義,自己剛才說的話又很有意義嗎?
“咱們回去吧!”蘭瑠低頭拉雷嘯的袖子,淚水已經不受控地流了下來。
雷嘯暗裏輕嘆,掏出手帕給蘭瑠擦臉,餘光則瞟着老板那邊,果然發現老板攥緊了拳頭,根本是心疼兼飛醋!
龍牧身邊的女人也覺出了異樣,故意問得有些大聲,“龍先生認識他們嗎?”
“認識與否不重要,我只想去湖心島,你不去的話,等會兒自己叫船回去!”
龍牧說這話時果然看着湖心島方向,餘光則在小孩那邊,見小孩還是低着頭,難道還在哭?抑或對湖心島的景致沒興趣?
雷嘯此時卻有些明白老板的意圖了,問蘭瑠要不要去湖心島玩,蘭瑠搖頭,“才不稀罕那種地方!肯定一上岸又要花錢!”
雷嘯無語,龍牧差點習慣性勸慰,同時懊惱自己竟然忘了小孩無與倫比的吝啬,聽女人的嗤笑聲明顯是沖着小孩,龍牧恨不得把女人扔下水去,卻只是暗暗給了雷嘯一個眼色。
雷嘯心中大喜,此時他已經完全确定老板的心意,自然是後悔分手了,卻礙于一慣的養成而拉不下面子,又或者象雷天說的那樣,老板的真身是異世的王,而王,不會俯就人意,從來只有他人的遵從與敬畏,即使對着最愛的人,即使一心想要挽回,也難以放低姿态,只能纡回争取。
蘭瑠當然沒領會其中奧義,只是不忍回絕雷嘯的盛情,何況不花他一分錢就能吃到湖心島的特色燒烤,雖然最近對美食的興趣不大,但是權當開眼界吧!
可是很郁悶,所謂的特色燒烤居然是要自己動手,幸虧雷嘯能玩轉那些食材,否則就真的花錢找罪受了,反正他是不會烤的,甚至分辨不出怎樣才算熟了,擡眼看看不遠處的那一攤,龍牧帶來的女人簡直是草包,不過人家有錢,很快就請來一個專業燒烤手,只需坐着就能享受美味,而且就坐在龍牧身邊,那麽近,那麽親密,那麽……無恥!
“怎麽了?”雷嘯擺好烤食,沒見蘭瑠習慣性的貪吃,順着蘭瑠的眼光看過去,于是明白了,心裏喟然,手上塞給蘭瑠一串牛肉,“吃吧,正宗孜然肉,而且很貴,不吃就浪費了!”
“誰叫你非要來的?”蘭瑠嘴上抱怨着,嘴裏也嚼得狠,眼睛也一直盯着龍牧那邊,見女人替龍牧倒喝的,蘭瑠低啐“谄媚”,見女人給龍牧擦嘴,蘭瑠怒嗔“惡心”,見女人軟體動物似的靠在龍牧身上,蘭瑠一下就站了起來,回過神的時候,已經到了龍牧跟前,嘴裏已經口沒遮攔。
“你是殘廢嗎?要人給你倒喝的,要人給你擦嘴,又是怎麽伸得出手去攬別人的?幹脆殘廢到底好啦!省得青天白日有傷風化!好歹有點自覺好嗎?這是公共場所,不是你家,由着你流氓無恥沒個底限了!不過也難怪,你如果真要臉,也不會賴着我的錢不還,敢說你沒收到我的短信?敢說你不是故意賴帳?有錢帶別人來花銷,那就還我的錢來!否則……否則今天沒完!”
蘭瑠怒目噴火,一手叉腰,一手攤到龍牧面前,見女人怔怔欲言,蘭瑠狠狠瞪她一眼,“你最好閉嘴,這兒沒你什麽事,別以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怎麽樣,警告你,這是我跟龍牧之間的事,你不想惹禍上身就給我閉嘴,否則我能叫你後悔見過我!”
“你……”女人怔松不已,淚眼轉向龍牧,希望得到相應的維護與解釋。
龍牧面色清泠,心裏則狂喜難耐,小孩根本是吃這女人的醋了,否則不會先斥責他的風化問題,然後才急于掩飾般提到錢,至于對女人那番警告,更是發洩心中的醋火,言行惡劣,卻欲蓋彌彰。
小孩的手還是那樣伸着,龍牧真想就勢一拉,将小孩擁入懷中,狠狠揉抱,狠狠療治胸口深處的傷,但是……
“我不否認收到過有關費用清算的短信,但不敢肯定是你本人的意思,而且……”龍牧嘲諷般一笑,“就算是你要清算費用,但是真正算起來,恐怕你要付給我的比較多,所以我不予回複,是不想令你難堪,今天看來,我似乎多此一舉了,那麽,你準備好足夠的錢了嗎?”
龍牧挑眉輕笑,蘭瑠目瞪口呆,半天才讷讷說:“我……我要付多少?”
“很多,超出你的想像。”
“不可能上百萬吧?”
“大概。”
“不可能!”蘭瑠怒吼,龍牧冷笑,“你一個不可能就想賴掉嗎?或許你真的以為不可能,因為你從沒見過那麽多錢,用你自己的話來說,就是那麽一大箱錢,還有那兩份表格似的東西,折換成現金的話,也能裝成一箱……”
“那是你自願給師父的!”蘭瑠跺腳低吼。
龍牧冷哼,“我為什麽自願給出那麽多的錢,原因不需要我明說吧?有了這個原因,你還敢說我給過的那些錢,不用你來償還嗎?”
“我……”蘭瑠低頭,覺得自己真是傻透了,之前就知道自己要償付的比較多,當時還沒把師父收過的那一筆算在內,雖然的确是龍牧自願給的,但若不是為了永遠跟自己在一起,龍牧也不用付魂刺的費用,現在分手了……分手?
蘭瑠一個激靈,立刻恢複鬥志,只差沒哈哈大笑,指着龍牧說:“你別想訛我!你付給師父那些錢是為了永遠跟我在一起,但是說分手的是你,不是我,所以我不應該承擔這筆債務!”
蘭瑠說着就得意地笑,龍牧也笑,冷笑,“你必須承擔,除非你忘了是什麽原因讓我說分手,甚至,我只是替你說出了想說的……”
“我沒想分手!”蘭瑠吼出了淚。
龍牧無謂一笑,“你不想分手,如同你不願對任何事負責,因為不給出承諾,就沒有責任,不會遭受譴責,甚至可以随時變身受害者,要麽跳出來控訴指責,要麽收取他人的同情關懷,呵,還真是巧利便宜啊!”
“你……”蘭瑠咬唇怒目,卻突然澀澀一笑,這一笑,讓龍牧的心也往下一沉,暗裏自責不該太過嚴厲,适得其反了吧……
龍牧很想擁住小孩給予撫慰,卻聽小孩異常堅定說:“好吧,都是我的問題,反正一直都是,你怎麽說就怎麽樣吧!但是要我賠那麽多錢,不可能!還是那個話,我不想分手,那筆債務成立的前提是我抛棄了你,事實相反,你非但抛棄我,還這麽快就找了別的人……”
“你快過我。”龍牧冷笑着打斷蘭瑠。
“我沒有!”蘭瑠氣得揪了龍牧的領口,“你憑什麽說我找了別人?還是憑那張字條嗎?我說無聊了去找程越玩是騙你的,如果無聊,我會去龍行大廈門口吃零食,怎麽可能找別人?要不是因為你請不到程越吃飯就一臉臭臭的,我至于跑去拐彎抹角費那麽多口水?我是為什麽啊?要不是你希望溶入我的朋友圈,我才不高興你花錢請人吃飯呢!結果呢?你憑一條字條就斷定我跟別人怎麽怎麽了,可你現在真的跟別人好了我又該怎麽想?你總要我說出那個字你才相信我,可是那個字在我心裏,我不說,你就以為沒有,但是幾乎每天都說的你,現在又在做什麽?而我所做的都是因為那個字,你卻毫不信取,說真的,我又對你有點灰心了……”
蘭瑠放開龍牧,卻被龍牧拉入懷中,沒反應過是怎麽回事,只知道被龍牧抱着跑了一陣,醒過神的時候才發現已經到了一個卧室似的房間。
“這什麽地方?龍……唔……你混唔……”唇舌被侵占,怒語化作含混呢喃,滿腹哀怨、滿腔委屈,不及爆發便平複于唇中溫柔,湮滅于指下愛撫……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