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夜雪永遠不消融(下)

蓋住眼睛的手放開,邱聲卻緊接着閉上眼睛。他感覺那只手輕柔地撫摸過他的睫毛,彈貝斯的手指點過他的臉頰,最後像捧珍寶般捧住了自己。

酒味好濃,邱聲可能醉了,他微張開嘴讓聞又夏往裏進。舌頭小心地碰了一下,兩個人都慌亂地往回縮,沉默地貼了會兒又輕輕再次試探,勇敢地勾住對方。牙齒的磕碰是難免的,呼吸節奏也把握不好,憋着氣,一直到聞又夏放開。

可他只放開了一秒,再次貼上來。這次的吻粗暴了些,急匆匆地像要吃掉他,邱聲有點怕,他強迫自己想着是聞又夏在和他接吻。

對聞又夏的愛在這一刻讓位給了欲望,他甚至來不及想:原來聞夏想吻一個人時也要先喝酒壯膽。

他們水到渠成的吻點燃幾個月以來零星抛出的火苗,邱聲打翻了半瓶酒,他抓住聞又夏,終于從青澀的觸碰中回過神,學成年人那樣吻。

反複地吮吸,輕咬,從接吻到彼此觸碰,渾然忘記了這裏是午夜的長街。

直到玻璃瓶輕輕滾到一邊,邱聲才先醒過來。

“……你弄翻的。”邱聲眼神僵硬地瞥向灑了的半瓶酒,“這是我的禮物。”

“但你先問我的世界末日想做什麽。”

邱聲眼神閃爍:“啊?”

他确信自己是真的醉了,否則怎麽會被聞又夏抱在懷裏揚起臉看他如水的眼神。好奇怪,冬至都過了,都下雪了,但怎麽裹着聞又夏的冰因為接吻就會融化?

“我就想做這個。”聞又夏說,“而且今天不是世界末日。”

“……”

“生日快樂。”

聞又夏把他的手揣進了自己外套,他們結結實實地抱在一起了。

雪落在聞又夏頭發上,白霜似的鋪滿,邱聲給他拍掉。街邊半下沉的臺階照得見燈光,他們聽下雪的聲音,沒有提要躲進相對溫暖的房間。

接吻後還坐在一起的感覺有點奇怪,甚至尴尬,聞又夏先站起身。

邱聲仰起頭看他:“聞夏,你談過戀愛嗎?”

“沒。”

“那你親我幹什麽?”

聞又夏答:“我愛你。”

酒精蒸發讓邱聲暈乎乎的,開始有點睜不開眼。他驀地聽見這句話,不感到甜蜜或開心,反而有種被攫奪先告白權力的生氣。

“你愛我什麽?”

他還沒開始解釋,邱聲低頭一踢聞又夏的小腿,在對方的詫異裏提高了音量:“我準你說‘我愛你’了嗎?要說也是我先說!你根本就沒……沒我早……我看到你第一眼就走不動路了!第一眼!夏天的時候!你去巡演,我魂不守舍的,你以為那些歌是想着誰寫的!憑什麽連這個也要和我搶啊聞又夏——”

邱聲撒酒瘋要打人,張開手臂卻抱住了聞又夏,結結實實地親他的嘴。不遠處樓道最外側的聲控燈亮了又滅,還好夜晚太深,沒有人看見他們擁抱的樣子。

“不許和我搶……”他貼着聞又夏的唇說,“我愛你比你愛我多。”

“……”

聞又夏好笑地想:這也要比啊。

“我愛你,聞又夏我早愛上你了,所有的一切,銀山,歌,不管哪一首……我都好想說我愛你啊,在你身邊真好。你真的愛我嗎?從來沒有人愛我,他們都想有的沒的……我不要回家。”邱聲哼哼,“你把我帶走吧……”

“好。”

“……你唱個歌給我聽。”邱聲開始無理取鬧。

聞又夏沒立刻唱,他只是親邱聲,一下一下地,從睫毛到耳垂,他們躲在空無一人的樓梯口,身前是昏沉沉的黑暗。

身後一團暖黃燈,大雪,十二月的午夜。

靜靜地等了會兒真的等到了那把嗓音,開始唱一首他沒聽過的歌。

聞又夏聲音向來最能抓住邱聲的心,他聽着聞又夏的脈搏,在心裏迷糊地評判聞又夏詞寫得怎麽樣。他覺得肯定是現寫的,可是邱聲酸楚得想哭。

就好像再也沒有這麽一個生日,這麽一個夜晚,能讓他站在淩厲冷風中都不想走。

他明明是最讨厭潮濕的。

那天聞又夏唱了什麽,他聽不太清也沒記住,就知道最後他黏糊糊地重複“你帶我走”,于是這個被他仰望過的貝斯手把他抱起來,兩手托着他的屁股讓他架住自己的腰。他埋在聞又夏頸間,偶爾一擡頭。

雪地裏一排孤獨的腳印屬于兩個人。

街燈把他們包裹起來,零下的低溫讓包裹他們的光結了冰。

天地寬廣,他們像一顆渺小的琥珀。

因為淋了雪,邱聲黎明時開始發燒,他的21歲第一天在昏睡和吃藥中度過。聞又夏用棉被把他包得密不透風,只露出一張臉喂水喂藥,偶爾接吻。他拿毛巾給邱聲敷臉,測體溫,忙完了回來邱聲的臉好像更紅了。

“我想做。”邱聲含着溫度計,明示他。

聞又夏抽走它,看了眼上面的數字:“37度5,再燒點就送你去醫院。”

“你說我今天想做什麽都可以。”他無理取鬧。

聞又夏看他一眼,沒說話,但邱聲覺得他的意思是“你現在做不動”,他固執地把被單往下拉一點,裏面就一件單薄的睡衣——他沒帶冬天的睡衣于是用聞又夏的舊T恤将就——領口洗得微微松了,随着拽拉動作,露出邱聲一片發燒時泛着粉的胸口。

他以為自己表現得足夠明顯,再說發燒又不影響做那事,而且不是還有人說什麽發燒的時候更舒服嗎?他必然是會讓聞又夏舒服的,哪怕什麽也不會,邱聲不服輸地想他會認真對聞又夏打開所有。

聽完那話,聞又夏放了溫度計,走過來坐在床邊,輕輕用微涼的嘴唇貼了他的額頭。

邱聲因這愛護感十足的動作目眩神迷,以為他的生日願望即将實現。剛要抓聞又夏的手腕,感覺被風吹着的心口突然再次混入一片溫暖中,邱聲猛地睜開眼,低頭一看,聞又夏拿被子把他重新裹好了。

聞又夏一彈他的額頭:“別亂想。”

“說話不算話。”邱聲氣得直哼哼,因為低燒,他的惱怒沒有任何威懾力,打聞又夏的力度也只像小貓撓人。

“等退燒了。”聞又夏談條件。

“你這是哄我,是畫餅!我才不信,除非你現在就……”

被一個吻堵住了嘴,邱聲感受聞又夏用力地擁抱自己,裹在被褥裏的四肢更加升溫,暖得他全身發燙。他張着唇,聞又夏淡淡地咬他飽滿的下唇,依戀一般逗弄他有點尖的犬牙。邱聲皺起眉故意咬他的舌頭,聞又夏縮回去,下一秒把手指探進來夾住他,不讓那條柔軟再亂作怪,涎水沾濕了貝斯手指尖的繭,邱聲嗚嗚亂叫。

“像貓。”聞又夏評價,“一點都不疼。”

他說完抽出手指,濡濕地揉邱聲的耳垂和頭發,倒真像在和貓玩耍,只是遲遲不給他甜頭。聞又夏吻他時,那滾燙的口腔、壓在喉嚨的粗重呼吸、小聲哼叫,迫使他不得不強行壓下沖動,去按那條已經皺巴巴的被子。

窗外雪落無聲,邱聲像只過冬的小動物被他困在懷裏。

“等我好了就咬死你。”邱聲不滿意,還在說,“你不守信用!”

聞又夏捏他的臉:“等你好了我 幹 死你。”

邱聲一下子閉上嘴,眼睛卻有些濕潤、有些期待地望向他。

“先養病。”聞又夏說,語氣依舊很平淡,“我把樂譜拿過來看。”

他于是目送貝斯手從床上撐起身體,在那張小小的工作臺上拿過了空白本子和紙筆,耳機,鍵盤,依次攤開。聞又夏半躺在床頭,邱聲拱過去,要靠着他,他就沉下一半肩膀給邱聲當枕頭。

迷迷糊糊的,那股執念過去了,邱聲覺得困,半夢半醒間他好像問:

“聞夏,你會永遠對我這麽好嗎?”

他異想天開,要承諾都要天長地久。聞又夏坐在床邊,鍵盤開着,他單手抱着邱聲,另一只手彈了一串滴水般的旋律。

“你寫的?”

聞又夏不答,他彈着後面曲調,慢悠悠,一個音符連一個音符,有爵士的味道。他哼那些轉音低沉,溫柔,邱聲幾乎癡迷了,想去吻彈琴的手指。同一段旋律哼了兩次,然後就有了詞,磕磕絆絆地一邊想一邊唱給他聽。

“你是冬天,是一場永不融化的雪。”

“我在你的懷抱,凝固成一顆琥珀。”

“月光,月光,讓你停留。”

“停留在銀白世界,春天也不消融。”

“你路過我幾秒鐘,可是我……”聞又夏唱到這兒,按鍵盤的動作停下,被邱聲一把抓住,他側過臉,旋律可以忽略不計了,暖熱呼吸與喉嚨的共振通過接吻誠懇地傳達。

“我想吻你……到世紀末。”

這句傳入耳畔時心跳應聲慢半拍,邱聲結束和他的吻,卻糾結地去咬聞又夏手指。

以為他嫌不好聽,聞又夏摸摸邱聲的後頸,略顯笨拙地躲開他的目光解釋:“我第一次寫歌詞,還是中文,寫得不好——”

“很好!”邱聲掙脫被子蛋卷,一把抱住他,“很好,好聽,很喜歡。”

“嗯,睡覺。”

“我睡不着了我要做——”

“……”聞又夏無語地把他按回床上,“等退燒再做。”

窗外的雪一直下到第二天午後,邱聲混沌地睡了一覺又一覺,他清醒的間隙很短,夢裏一直下雪,但是奇跡般地不感到寒冷。

那會兒他們要錢沒太多錢,要名氣也沒太大名氣。邱聲裹在棉被裏,形象不佳,頭發亂糟糟的,因為生病他後背一片潮濕的汗。他躺到黃昏時清醒了點就纏着聞又夏兌現諾言,他們第一次都不太熟悉對方的身體,做了好多回,直到黎明偃旗息鼓。

邱聲趴在鍵盤前,他按着黑白的音符,聞又夏從後面抱住他,腿還纏在一起。

那首歌寫得非常快,bass line纏繞着人聲,就像他們那天從黃昏到黎明不停地彼此嵌合,接吻,相擁而眠。

邱聲從此愛上了逼仄的小床和低矮空間帶來的安全感,因為這會讓他想起聞又夏。

聞又夏說愛他的這個清晨,邱聲此後再沒有任何時候比當下更相信“永遠”。

可惜時間沒有暫停,他也沒能如願地死在過去。

作者有話說:

歌詞寫得爛只代表作者本人不行,和聞夏無關(?

今天有點事所以早點更,明天回歸正常時間線了,晚七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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