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對峙

48、

世間因緣際會, 凡所際遇,來去無常,分分合合, 合合分分, 何時到頭。

李固感覺葉十一大約或許是學乖了些。盡管那天晚上醉酒, 鬧得兩人很不愉快, 葉十一在外邊坐了一整晚,李固就陪着他坐了一整晚。

醉鬼到底是醉鬼,歪歪斜斜地睡着了,李固就連大氅卷着人一起裹進懷裏, 讓葉十一依着他,有一搭沒一搭地哄孩子似的輕拍着,自己仰頭凝望夜空中那輪圓月。

葉十一途中驚醒,迷迷糊糊間, 還在重複我不進去。李固恨不得掐死他,耐着性子哄:“在外邊呢。”醉鬼就又睡着了。

于是這般到第二天,葉十一醒過來,先盯着李固冒出來的胡渣發了三秒鐘的呆,再盯着皇帝青黑的眼圈, 默默地癟下嘴角:“你沒睡麽?”

李固心想小沒良心的,低頭舔他微微發幹的唇,啞聲道:“朕睡着了, 誰陪你。”

葉十一轉開眼珠, 小聲嘀咕:“虛情假意。”

李固一巴掌重重拍到他屁股上。葉十一陡地激靈, 咬了咬下唇, 轉身把臉埋進他胸膛間。

皇帝竟然有點受寵若驚, 兩人折騰了這麽久, 葉十一似乎從來不曾有乖順地投懷送抱的時候。

“進去吧…”懷中朦胧的聲音傳出來,似極半分嘆息:“你休息。”

李固輕笑,将他打橫抱起,轉身進屋。

甫一沾上龍床,葉十一立刻卷起被子滾進床裏。

今日按例不必早朝。

李固脫下外衣,也躺到床上,再歇息會兒,就該去宣政殿與衆臣議事了。

他是勤政的皇帝,沒有一天不批折子,不見大臣的。這個葉十一也知道。

李固應該休息了,見大臣是非常耗費體力的事。那幫大儒雖然老了,但個頂個的能折騰,吵起來能把宣政殿的房屋蓋兒給掀了。

結果葉十一轉過來,面朝他,喋喋不休地喊:“李固,你睡着了嗎。”

皇帝平躺着,默默嘆氣,回頭看他:“沒有。”

“我疼。”葉十一忽然說,李固有點緊張:“哪兒疼?上次進天牢留下的傷?”

“…不是。”葉十一無厘頭地冒了句:“心疼。”

“……”李固轉身面向他,伸長胳膊将他撈進懷裏,輕拍後背:“是不是葉家人欺負你了。”

懷中人再度搖頭,葉十一埋着腦袋,額頭貼近皇帝頸窩,揪了揪他衣襟,小聲呢喃:“李固…等你真正喜歡的人回來…你…會放我嗎…”

皇帝拍他後背的手驟然僵住,壓抑着沉聲問道:“你說什麽。”他狹了眸子,氲出幾分危險意味。

“除了在朕身邊。”李固霸道地反問:“你還能去哪兒。”

和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人,講也講不通。葉十一默默閉嘴。

“高世忠死了。”李固忽然說。

葉十一愣住,從懷中擡頭,驚詫地看他:“…為什麽?”

“傷你。”李固把他按回懷裏:“朕醒來那日,陳明告訴朕原委,便立刻将他拉去淩遲了。”

“暴君。”葉十一說。

李固笑起來:“是很合朕的評價。”

“我想養兩盆花。”葉十一掀開被子,指向床腳:“放在那兒。”

“紫宸殿裏不許養花的,要生蟲子。”李固古板道。

“……”葉十一默默地說:“你不願意。”

“若然你一直這般乖巧,老虎朕都給你養。”李固彎身捏他鼻尖:“養就養吧,兩盆花而已。你自個兒去花房挑,還是讓魏公找人送來?”

“…我自己挑,今天去。”

“好。”李固徹夜未眠,極是困倦,心安地抱住他:“朕歇會兒。”

“李固,”葉十一卻拉着他,不依不饒,就是不讓他閉眼,“我還有個問題。”

皇帝默默把剛閉上的眼睛掀開,無奈地望向他:“什麽?”

“你不讓我回邊塞,北漠無人去守,你就不擔心突厥回纥它們…”

李固哭笑不得,擡手捂了他的嘴:“這借口你都找過多少次了。若朕的江山,要你一個毛頭小子去犧牲,那我李朝該是有多無能。”

“……”

“行了,睡吧,這些都不該你操心的事。”

李固沒休息多久,穿戴整齊後便去宣政殿了,囑托魏公親自陪着葉十一到花房挑花。

臨走時,皇帝瞅了眼還在被子裏翻滾的葉十一,囑咐魏公的原話是這樣的:“都聽他安排,把小祖宗伺候高興。”

魏公連忙躬身領命:“老臣自當盡心竭力。”

後果就是,花房領着一幫太監浩浩蕩蕩地湧進紫宸殿,然後紫宸殿前院種滿桂花樹,後院種的清竹慘遭連根拔起,全換上桂花樹。

時正逢秋,滿園的桂花熏出了過于濃烈的香氣。

這還不算完,葉十一大手一揮,花房的人捧着三四盆茉莉,前後腳地送到了龍床邊。葉十一撥弄着那些茉莉花。

送給皇帝的東西,當然是底下人精心挑選的,盡皆花開正好。

于是屋外滲進的桂香,與屋內氣勢正盛的茉莉香,你來我往,你香我更香,誰也不遑多讓。

弄完了花,太醫院的藥後腳跟着來了,魏公親自送來的。

葉十一當着他的面喝下兩口,指了指門外,意思讓他出去看看。

魏公見他喝下藥,沒有多想,便出了紫宸殿門看外邊情況,葉十一把藥倒進花香濃郁的茉莉中。

起先還能聞出藥臭,但很快,都被過于旺盛的花香壓下去。

葉十一放下空了的藥碗,再吐出嘴裏的,默然不語。

葉十一确實變乖了,李固感覺。

盡管他在紫宸殿胡作非為,把長得好好的竹子全挖了,換上招小蟲的桂花樹,但在葉十一乖乖□□侍奉他的時候,色迷心竅的皇帝都會想,罷了,由他去。

葉十一已經不再大吵大鬧了,李固讓他翻身就翻身,要得狠了會流血,葉十一不叫疼,還會發出令皇帝血脈贲張的脆弱呻.吟。

李固就覺得,葉十一是變乖覺了。

葉十一終于不再滿口葉家,阿姐,君臣禮數,每天的日常就是被投喂,被睡,被抱起來。他也鮮少離開紫宸殿,哪怕李固不給他拴鏈子。

他就在紫宸殿的桂花樹間來回溜達,再跑回去伺弄他的茉莉花。

茉莉花開得很好,花朵飽滿,香氣馥郁。

有一天,李固滿頭大汗,埋着腦袋吭哧吭哧在他身體裏耕耘,葉十一忽然伸手,汗濕的指頭拂去男人額間汗珠,小聲斷斷續續喊他:“李…固…”

皇帝百忙間抽出一絲空隙,握住他的手,親吻浸水的掌心,沙啞地柔聲說:“叫錯了。”

被調.教好了的金絲雀乖乖改口:“夫君。”

李固的大腦袋就埋在他頸窩間,陣陣地笑,胸腔震動着,貼近葉十一的皮肉,連帶着身體深處傳來絲絲縷縷的微疼和酸麻。

“十一,朕…”情動之時,最容易胡言亂語,忍不住想說。如果找不回來那個人…如果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朕想與你…”李固緊緊按住他的肩膀。

葉十一眨巴大眼睛,灼灼的眸子,眼也不錯的凝視他。

李固驀然噤聲,許久,在葉十一連困意都上來的時候,才擁着他幾不可聞地低語:“好好開始…”

那時,葉十一太累,已經睡着了。

劉匪頭有消息了。

葉十一想出宮,說去探望小魚。小魚的貴人找着了,葉十一說得去恭喜他。李固知道他和小魚是朋友,而且兩人間并無瓜葛,着陳明護衛,由他出宮去了。

進了南風館,陳明就被方有意留在樓下。

葉十一沖陳明眨眨眼,陳明只好無奈地目送他上樓去,進了小魚屋裏。

小魚在撫琴,劉匪頭在喝茶。

葉十一目光掃過他倆,劉匪頭意欲起身,葉十一搖頭,食指豎在唇邊,做了噤聲手勢。

劉匪頭按捺回去,激動地看着他。

小魚奏琴聲大了些。

屋外忽然想起敲門聲,方有意在說話:“将軍。”

劉匪頭躲到衣櫥後,葉十一起身開門:“方老板。”

方有意一副看透的表情,笑笑着說:“你那個跟屁蟲走了。”

“陳明?”葉十一驚詫。陳明受了李固命令,跟着他,若非李固親自下令,他不可能擅離職守。

“是啊。”方老板肯定了他的猜測:“說宮中有事,陛下急召。讓你在此稍安勿躁,他忙完了就回來接你。”

葉十一轉動眼珠,這個時候,李固能有什麽事?

“我知道了。”葉十一點頭:“多謝方老板。”

方有意擺擺手,笑着下樓去了。

走了也好。

葉十一轉頭回來:“接着說事吧。”

宮中,禦書房。

陳明進去就感覺氣氛不對勁,當時禦書房內只有皇帝和金吾衛周良其。

皇帝面無表情,但陳明知道他此刻正在憤怒中,而周良其單膝跪地,額頭冒汗,顯然他已經跪了許久。

北衙飛鴿傳書到陳明手上,他立刻動身返回,琢磨着什麽事能這麽急,待看到周良其,忽然心生不祥預感。

皇帝發怒,十次裏八次和葉十一有關。

“自己看。”李固把手裏的折子扔到陳明跟前。

陳明咽口唾沫,彎下身将折子撿起來,仔細浏覽。

上次華山遇刺之後,金吾衛周良其奉命追兇,根據北衙判斷,刺客應是一批在長安城內活動的人。

于是周良其率北衙傾巢出動,全程搜查行跡可疑的人。

“找到了一批西域客商。”周良其說:“他們來了長安,也不做生意,在東街巷子裏住下,周圍百姓甚少看見他們人影。”

陳明吸口氣,繼續往下看。

周良其帶人抓住那幫西域客商,西域客商一挨打,立刻全招了,他們領頭的是個玉城的匪寇。

陳明看到玉城二字時,眼皮已經開始狂跳了。

西域客商中,有人擅畫,三兩筆勾勒出匪寇原貌,眉眼間依稀竟與當朝皇帝幾分相似。

周良其不敢耽擱,立即上報,于是李固就接到了這份折子。

那西域的客商還說,匪寇嘴裏總是哼哼地說着葉十一,說他去長安,要去找葉十一。

“陛下,外族之語,不可盡信!”陳明抱拳。

李固負着手,沉沉地質問:“見過這個姓劉的匪徒嗎。”

“……”陳明不會隐瞞李固,咬着牙,點了點頭:“見過…在葉府…十一…的确與他說過話。”

李固捏着手骨,咯吱脆響,目光陰鸷得近乎仇毒。

“葉十一,現下人在何處。”

陳明硬着頭皮答:“還在南風館。”

“立刻帶人,”李固疾步出禦書房,面黑似鍋底,“圍捕反賊葉十一!”

彼時,南風館。

劉匪頭喝下一大口茶水,口幹舌燥,說:“然後我就見到了那個人。”

前些日子,葉夫人回鄉下娘家,說是去祭拜親友。

劉匪頭一路小心謹慎地跟蹤着,親眼看見葉夫人進了山中小院,一位年輕的白衣公子迎接着她,親切地喚娘親。

“和十一長得太像了。”劉匪頭當時震驚得下巴掉在地上:“都像娘!不對,十一比他好看。”劉匪頭瞅了眼面無表情的葉十一。

葉十一始終緘默不語。

葉夫人走後,劉匪頭還沒走,打算繼續潛伏,沒想到那位白衣公子就站在空蕩蕩的院裏,笑得自信儒雅:“朋友遠道而來,請現身吧。”

劉匪頭想了想,不如與他正面打個交道,就出去了。

“他知道你和我關系。”劉匪頭感到不可思議:“那個人,對你們長安的情況也了如指掌。他還說,你…”劉匪頭絞緊眉毛:“你和皇帝老兒…攪在一起…”

“但皇帝不愛你。”劉匪頭有點難受,複訴着白衣人原話:“因為你不過是他的替身。”

葉十一垂低眼簾,不見動怒,望進茶水裏,一張略略蒼白的臉。

“他叫什麽?”葉十一終于開口發問。

“葉明玦。”

“……”

葉明玦,葉明菀。

原來他們才是一家人。

劉匪頭直覺那白衣的不是什麽好人,他說:“你得小心他,十一。”

走的時候,葉明玦甚至說了句讓劉匪頭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的話。

“不久以後,十一弟弟就要親自來請我回去了。”葉明玦胸有成竹。

“他會算計!”劉匪頭強調。

葉十一笑了笑,至少葉明玦最後那句沒說錯。他無心去争一個根本不愛自己的人,既然葉明玦才是李固鐘情,他當然要把葉明玦請回來。

那時,他就能自在了。

“很快,我就能回北漠了。”葉十一呼口長氣:“謝謝你,劉匪頭。”

“客氣,”劉匪頭笑,沖他眨眼,“你是我的人,我當然幫你。”

“…………”

匪類就沒個正行。

小魚奏琴聲戛然止住。

葉十一豁然起身,拉起劉匪頭,将他拽到一旁。

羽箭嗖地破空而來,瞬間穿過紙窗,擦着葉十一側頰。正正插進劉匪頭剛才坐的位置。

“有人來了!”劉匪頭驚詫。

“他想殺你。”葉十一回頭,目冷如刀:“你來長安,招惹了什麽人?”

劉匪頭快速回想:“除了那幫西域客商,沒別人。”

腳步聲踢踏,來了很多人。

葉十一緩慢後退,方有意大喊:“你們這是做什麽?!陛下?”

李固?!

小魚掀了眼簾,素來安靜無波的人,難得生出幾許焦急:“将軍,來者不善。”

鋒利箭頭擦破側頰,劃出長長的傷痕,鮮血順着傷口緩慢滲出,流進脖子裏。

高度緊張下,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轟地一聲,房門驟然破開。

李固先進來,緊接着北衙侍衛魚貫而入,持刀劍将他們仨團團包圍。

刀劍冷氣,足以令匪類膽寒。

李固看了眼葉十一,鷹隼般的目光直直射向他身後的劉匪頭,驟然變得兇狠,戾聲道:“就是他,是嗎。”

你喜歡的人,就是他。

葉十一只覺得恐懼,膽寒,李固不管哪次生氣,他的下場都不好過。但這一次,似乎可能真的連小命都快丢了。

他攥緊拳頭,忽然上前,抵住了包圍而來的刀刃劍鋒,擋在劉匪頭和小魚身前,單薄的身子似乎搖搖欲墜,不跪也不請安賠罪,直視着李固的眼睛:“我請他們幫忙,做一件事。”

“行刺朕?”李固厲聲反問,他負在身後的雙手猝然捏緊,盯住葉十一臉上那道傷。

傷口還在流血。

“不是。十一從未行刺陛下,無論是從行宮回來那次,還是後來華山祭祖,我沒做過的事,不會承認,哪怕像高世忠那樣逼我認供。”

李固的憤怒稍微平複些許,但他仍舊憎惡地望向葉十一身後的劉匪頭。

——“不久以後,十一弟弟就要親自來請我回去了。”葉明玦成竹在胸。

葉十一深吸口氣,阖了眼簾,複又掀開,目光灼灼:“陛下一直在找的那個人,讓十一做着他的影子,那個人十一請他們幫忙找到了。是真正的葉家人。”

“陛下,你心裏那個人,十一為你找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快了~

碎碎念:

昨天忙完打開jj,親友問我真的上夾子了嗎,我說是的,她說仿佛沒上

淚目子

數據這個嘛,有當然很好,沒有也只能這樣

強求不來

就怎麽說,稍微有點難過吧,但是看到評論說喜歡的時候會覺得好開心【已經佛系至此了嗎霜醬!

雖然以後可能也留不下多少人,但是請留下的小可愛多誇誇(狗血文還想被誇是想多了咳x

後邊好多狗血情節我已經想好了,目标是讓狗皇帝哭着求複合

我是俗人就這點小愛好了,估計能看到這裏的也不是完全的甜文控所以~就不要罵我了QAQ

謝謝大家!!!【攜狗兒子們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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