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從輕雲苑出來,賀勘一言不發,平穩邁步往前。

跟在後面的興安,此時吃飽喝足,整個人很是舒坦,不時拿手揉一揉飽脹的肚皮。

“公子,夫人做的紅薯粥,真有老太太的味道。”他話中帶着滿足,老太太自然指的是秦家母親。

賀勘不語,冷風從他面上刮過。适才在孟元元屋中,他也是這麽覺得,甚至還以為她讓他過去,是對前日之事的歉意。結果,是跟他提什麽放妻書?

這女子心裏頭到底在想什麽?他都未曾去追究她夜不歸宿,她反倒委屈着了。

什麽放妻書?他真給了她,她去哪兒?真有地方去,她跑來找他作甚?

明明一碗暖粥,現在肚子氣卻漲得厲害。

偏偏這個節骨眼兒上,興安不知死活的來了一句:“竹丫說明日夫人要做芋頭糕,公子,咱們晚上能過去嗎?”

“跟着我,平時讓你受磕打了?”賀勘淡淡一句,鼻音輕哼,“出息。”

興安一怔,不明白自己哪裏說錯了?

在輕雲苑,他家主子也吃過粥,不想吃會留在那兒?還是嫌他吃得太多了?可他才只喝了三碗而已啊。

與此同時。

輕雲苑也熄了燈,孟元元梳洗幹淨上了床。黑暗中,她睜着眼睛,捏手指算日子。

賀家老太爺生辰在兩日後,等過了,也才冬月中旬。這樣要是順利的話,她拿到放妻書,會趕在年節前回一趟紅河縣,将那邊的零碎事處理一下,年節好歹給秦家兩老上個墳祭奠。後面,她就回權州,母親臨終留下的話,她要去驗證。

現在唯一不放心的就是秦淑慧,以後獨自留在賀家,心思簡單、體格也弱……

孟元元嘆了聲,也許她快些安頓好,就可以把秦淑慧接過去。一個病弱的姑娘,應該也不會有人惦記着傷害。

翌日,又是全新的一天。

秦淑慧已經能夠下床走動,賀勘送來的好藥到底管用,小姑娘氣力精神都好了不少。

“這件短襖真好看。”她拽着襖子的袖口,啧啧稱贊。

孟元元把紅色的流蘇穗子對着比了比,眼中閃過滿意。再過個兩三年,這個小姑也就出落成大姑娘了,瞧着也是個美人坯子啊。

“你去壽宴,自然該穿好的。”她一笑,靈活的手指一勾,穗子挂在了秦淑慧的盤扣上。

秦淑慧低頭看着,嘟哝一聲:“嫂嫂不能去嗎?”

“我有別的事。”孟元元往後退開一步,端起桌上的菱花鏡,對上面前的姑娘。

她怎麽可能去?賀家巴不得把她藏得死死的。

秦淑慧臉上的神采淡了些,她人雖然小,但是能看出二哥和嫂嫂間的芥蒂。為何會有這樁婚事,她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是外面都說是嫂嫂算計二哥,拼着狐媚厚臉皮貼上來的,二哥無奈才應下的婚事。

至于兩人間的冷淡,她也看在眼中。有時想撮合兩人近一些,然而總是不行。而且,這兩日老聽見孟元元說什麽離開,這讓小姑娘心中更加不安。

“挺好的,”孟元元放下鏡子,看眼緊閉的窗扇,“外面下雪了,我帶你去檐下看看?”

聽到可以去外面,秦淑慧趕緊點頭,眼神乖巧又聽話。

雪是昨晚後半夜開始下的,如今外面還在飄飄灑灑,将整個世界妝點成雪白。

院中那棵孤獨的梨樹,此時壓滿雪絮,瞧着像一株白色珊瑚。

不敢讓人真的跑去院中玩兒雪,孟元元在檐下擺了張絨毯軟椅,有把秦淑慧裹了嚴實,只許她在這裏看雪。

“往年,這時候家裏也開始忙年了。”秦淑慧小聲道,一張小臉藏在深深地兜帽中。

孟元元知道,這是人想家想爹娘了。半年裏接連失去父母,大哥又是個不争氣的,難怪會傷感。這讓她也想起了秦家的日子。

秦家兩老俱是樸實的人,秦老爹話少但勤勤懇懇,秦母也是個心腸好的人。

秦淑慧揚起臉:“嫂嫂,大哥不會把咱家也抵了罷?咱們還能回去嗎?”

這個問題,孟元元不知如何回答。秦尤敢賣地,敢拿她抵債,還有什麽事做不出?話說回來,就算現在回去,秦淑慧也掙不回秦家的東西,歷代的規矩,男人當家做主,更何況秦尤是秦家唯一兒子,那幾個頑固的秦家長輩必定是向着他的。

這種事情,當年一模一樣的發生在她和母親身上。就因為是女人,明明父親掙下的家業,族裏愣是說不能由母親掌握。

“就算回不去紅河縣,也可以去別處。”她笑笑,伸出手去,接着落下的雪。

秦淑慧眨眨眼,疑惑:“還能去哪兒?”

“淑慧聽說過權州嗎?”孟元元回頭笑着問,一雙眼睛晶亮透徹。

“有,”秦淑慧點頭,仰着臉回想道,“以前爹總是會提起的,說他在山上伐了木頭,大都是送去權州做大船,那裏是大渝最大的海港,很是繁華,比洛州府都大。”

孟元元嗯了聲,又道:“對,很繁華,一趟海運回來,會帶回咱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我想去看看。”

“能的。”

這時,竹丫從外面跑進來,徑直到了正屋前:“元娘子,有人找你。”

來的人等在後巷,孟元元踩着小路的積雪到了小門。

門沒上鎖,她輕拉開,見到了站在外面的人。

“兄長?”

孟元元喚了聲,從小門裏出來,走去郜英彥面前。

雪大,郜英彥的頭頂落上些許白絮,偉岸身姿立于牆下。聽到呼喚,展顏一笑:“孟家妹妹。”

孟元元對人福了一禮,下意識将傘往對方頭頂一遮:“下這麽大雪,你怎麽過來了?”

“上回跟你說的下西洋的船,如今回來了。”郜英彥道,聲音像他的笑一樣明朗,“我爹問你明日有沒有空,可以帶你去見見船上的先生,正好人就在北城。”

“明日?”孟元元唇間稍一琢磨。

明日是賀家老太爺的壽辰,秦淑慧會過去藍夫人那邊。因着上次她出去,賀勘心中明顯是介意的,所以這些天她幾乎不曾出過輕雲苑。

見孟元元猶豫,郜英彥才打量起她來。一身素淡粗布衣裳,發上更是只有一枚柳葉黃銅頭簪,這可不像是賀家少夫人該有的打扮,不知道的怕還以為是府裏的丫鬟。

一個人的處境如何,從身上穿着就能看出。他幾乎心中斷定了自己的想法,賀家不想認孟元元。

“孟家妹妹,是不是有什麽為難處?”郜英彥問,別的他也不好多說,畢竟是別人的家事。

“沒有,”孟元元搖頭,嘴角自然的勾翹起弧度,“兄長與我說好時辰,我會過去。”

抽個空跑一趟應該沒大問題,她不必去什麽壽宴,回去吩咐竹丫好好跟着秦淑慧。竹丫性子實誠是真,但有時也有眼色,窮人家的孩子,是會看人臉的。

見她應下,郜英彥便告知約好的地點以及何時,交代好後,手提着一個包袱往前一送:“我娘讓我捎來的紅豆包。”

紛揚的雪中,無人注意到深巷另一頭。

賀勘披着鬥篷,看了眼小門處。他那被迫娶回來的妻子,正在同旁人說話,已經站了些時候。

回府裏,他習慣走這條路,近且安靜。誰能想,今日會碰到這一幕?女子手裏擎着傘,遮在那人的頭頂,隐約有她輕柔的話語,落雪紛雜,可他就是知道她在笑。

身後,興安偷偷看自家公子,還是那張冷臉。

那邊,說話的孟元元和郜英彥開始道別,她把傘柄塞給了對方,話了兩句路上小心。後者應下,便轉身往巷口走去。

目送人離開,孟元元才抱着包袱準備回去,視線一瞥,見着另一邊走來的賀勘。

“公子。”她客氣對人一福,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他。

賀勘視線在她面上一掃,而後落在她抱在懷裏的包袱,記得她一夜未歸的那次,也是抱着同樣的青色包袱回來。所以,方才的男子和上回的是一個人。

她口中的兄長?

孟元元見人不說話,便往旁邊一讓,擠着賀勘先進去,擡臉對着後面的興安笑了笑。

“少夫人。”興安笑着點頭回應。

身後兩個人的動靜,沒有逃過賀勘的眼睛。明明是他的妻子,為何除了他,她對誰都會笑?

很快到了岔道口,賀勘往自己的儲安院走,餘光中,素淡的女子身影消失在雪中。

“公子,明日真的不去一趟清荷觀?”興安問了聲,好似是提醒,“老太爺過壽,是不是……”

“不該你操心的別管。”賀勘薄唇微動,輕飄扔出幾個字。

只是無人發覺,他習慣蹙着的眉間,此時更深了一分,眼中分明一沉。

興安下意識閉緊嘴巴,抱着雙手往前走。

“你身上抱着什麽?”賀勘回頭看了眼。

“豆包啊,”興安雙臂一松,露出抱在臂彎中的幾個豆包,“剛才少夫人塞給我的。”

只是平平無奇的紅豆包,賀勘收回目光:“你上回說,元娘去了南城?”

“對,”興安快走兩步,回道,“是夫人父親的故交。”

賀勘颔首,故交就故交,怎麽還說是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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