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最拽
按斷那一秒,手機背殼的指圈支架激烈地親吻玻璃桌面,林九昕這一下扔得很用力,刮鍋底似的噪音頃刻響徹裏外兩間。
這是一個面積不大,有點類似套間的小房子,離南站只隔兩條街,坐落于江市市中心那條赫赫有名的步行街上。
步行街盡顯老城風貌,最格格不入的就是這家花裏胡哨的紋身店。
紋身店不僅紋人,房子也紋,沒有一片牆磚瓦片是幹淨的,全被畫過,放眼看去,街道旁一片規矩得體的商鋪中就屬它最不像樣,跟個叛逆的熊孩子,讓人不得清淨。
非常運氣,此刻店內沒客人,姚宇手底下沒活,否則寧靜午後來這麽一下魔音穿耳,皮上的線很難不走歪。
放下雜志,他站起身,掀起裏屋的半截簾子。
今天高溫,門沒關,也沒放下以往垂地的紗簾,只挂了塊蓋到人臉下巴的半截簾子,深藍棉布為底色,手工繪制的閑雲野鶴,海浪礁石,怎麽看怎麽有股日料店風格。
姚宇掀簾進來時,林九昕正把一件白T從頭上往下套,他旁邊的沙發,腳踩的地上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紙片,噴漆罐,塗鴉刷,料桶……一件看不出本色,揉成一團的T恤混在其中。
一擡眉,姚宇把目光移到男孩的後背。
林九昕背對門口,皮膚被汗打濕,砂紙一樣幹澀,衣服卷在脖根下不來,從肩胛骨到腰窩泛着大片水濕光澤,甚至愛出汗的部位誇張地滑下去幾滴水珠。
姚宇上去幫林九昕,回頭問坐在斜後方,正閑閑托着腮,朝他們眨着一雙水汪汪大眼睛的小哥:“剛什麽聲音?”
小哥叫十三,紋身店店員。
十三嘴一噘,指了指桌上某人指環墊着躺不平的手機。
沒等姚宇走過去,手機被林九昕一秒抄走,再一秒,進褲兜了。
動作又快又猛,隐隐透着一股兇氣,姚宇搞不懂:“你要出去?”
林九昕沒答話,擡腳往外屋走,半截挂簾不經使力,你對它越狠它越不給你臉,一甩之下,果然又貼回林九昕臉上。
嘭地一聲,簾子帶挂鈎差點沒被扯下來。
姚宇扭頭看十三。
“接人吧,我猜,”十三聳聳肩:“他爸差點沒把他手機打爆,說半天了都。”
“去哪兒接?”姚宇問。
“火車站,汽車站,飛機場……估摸也就這幾個地方。”
“……”
事實上,十三沒聽着,出于禮貌,當一個人把私人電話打出一定語速和情緒時,外人應該知趣地回避,但他實在熱到虛脫,除了搖晃手中那把續命的扇子,身上沒一處能動,爛泥一樣糊在小床涼涔涔的竹席上。
三伏天壞空調,好創意。
從被手機砸茶幾的這聲吓得驚坐起,十三又回到跟席子膩膩歪歪的懶樣子。
姚宇正要說什麽,林九昕從外屋回來,帶着一身水汽,洗過頭水往身上流的那種濕身程度,姚宇注意到方才他臉上,胳膊上那些顏料印子都被洗沒了。
從一名紋身師的眼光看,林九昕的皮膚底色屬于淺的,尤其洗過後,那種一塵不染的幹淨立刻變得搶眼起來。
“外邊熱,我替你去接吧。”姚宇很自然地拉了林九昕一把。
胳膊水多,剛碰到就被大力甩開,伴随林九昕很重的一聲“不用”,是肉蹭肉呲溜一聲摩擦音。
“別惹他別惹他別惹他……”十三嗷嗷地大叫:“還嫌不夠燥麽!”
溫度本來就降不下來,還滾着一觸即發,一個火星就能點燃的怒意,十三覺得他都要成一盤幹煸人肉了,扇子一頓猛扇;“這他媽修空調的師傅來了,我保準出人命,我們倆得死一個。”
話沒多搞笑,姚宇卻笑了。
好像沒什麽能惹煩他,多熱,多躁,對方什麽個鳥樣他照樣能笑得出來,還很溫和。
林九昕看了姚宇一眼,有些理虧地勾了勾嘴角:“真不用,我爸八成會追着給我打電話,就南站,我去一趟。”
“哦,”姚宇點點頭:“幾點的車?”
“早到了。”
早字有重音,一股濃重的嘲弄腔調。
看來電話沒少打,磨蹭到這時候,姚宇從鑰匙環拆下一個遞給林九昕:“別打車了,堵,騎自行車去。”
“嗯,知道。”林九昕晃了下手中鑰匙。
前腳剛踏出門,一個巨大的東西又把他頂回來,小明抱着兩疊紙箱,足夠淹沒他頭那麽高,把林九昕堵個正着。
這人嘴裏念叨着:“我靠,這天他媽下火啊!這個熱……嚯!”感受到屋內一點不亞于外邊,甚至還因為不足夠通風疊加一層悶熱,小明哥瞪大眼睛,從箱子邊鋒往裏看:“三伏天蒸桑拿?夠刺激啊……哎?叔,幹嘛去啊?”
注意力沒被撲面的熱氣分去多少,小明看見要出門的林九昕。
“車站接個人。”
“別啊!”小明吃力地把東西卸下去,拽着林九昕不讓走:“咱哪還有空浪啊?明天一早就拍了,通宿畫都不一定完活……”
“不是我想接,”一想到林邵楠施壓不成,頂着他媽吳倩的大名逼他去接那個二貨,林九旭就一陣光火:“我媽.逼的。”
“……”
重音咬得有點一言難盡,小明“呃”了一下:“行吧,那叔捎我一程,我先把顏料噴罐什麽的往過搬,他們都到了。”
林九昕看着小明沒說話。
“這都不行?!”小明叫喚上了。
林九昕回頭,跟姚宇換摩托侉子的鑰匙。
看着他們把東西一樣一樣塞進侉鬥,小明乖寶寶似的坐進去,林九昕戴上頭盔,姚宇大膽地提出一個問題——
接的人怎麽坐?
行李呢?
林九昕一聲冷笑:“挂他媽車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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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邵楠給林九昕發過來的照片沒多少參考價值,這一點林九昕還是有數的,一看就是初中沒畢業的黃毛小子,關鍵還他媽是證件照。
怎麽不發滿月照呢。
把手機揣回去,林九昕憋着火,視線在D口漫無目标地晃悠着,沒多久,一個身影扯住了他的目光。
還行,這個人夠紮眼。
林九昕定睛看去。
就在他十一點鐘的方向,有個人半坐在花壇邊沿,腿挺長,居然能踩到半米開外的垃圾桶撐着,他雙手揣兜,煙斜斜地叼着,下巴擡得天高,正用一種眸睨衆生的神态看着來來往往的行人。
乍一看很吊,仔細看像個活刺猬,滿身的刺,大寫的不爽。
林九昕內心發出冷笑。
謝霖仰着頭,盯着便道對面一大塊髒兮兮的暗色污漬,腿抖得快而狠。
從B口到D口,過關一樣,翻過一個個安檢,穿行在亂哄哄,一堆一堆排隊等車的人群中,耐心敗得一點不剩,終于,在看到D這個字母時,他的情緒抵達暴走的臨界值。
沒再給那個二百五打電話,多一個動作他都能原地自爆,從D口出去,到對邊超市買了盒煙,他好久沒抽過了,謝英病了多久他就戒了多久,這會兒得來一口緩緩。
就在這根快抽完時,目光與林九昕的撞到一起。
這一眼,直接鎖定。
對這個人的辨識不僅僅放在顏值上,如果在平時內心一派平靜祥和的情況下,跟這小子走對面說不定謝霖真會多瞅他兩眼,而此時此刻,絕對不止如此。
謝霖可以清晰地看到這人眼中透露出的不耐,冷漠,還有莫名其妙的厭惡,像冬天撈起一把積雪按瓷實了往過扔,殺傷力巨大。
就是電話中那鳥人。
一個互撞的眼神,彼此了然。
林九昕朝謝霖走過去。
“你是……”壓根沒記住他叫什麽,林九昕頓了一下接着說:“林邵楠的兒子?”
哪壺不開提哪壺。
幹得漂亮。
謝霖彎起嘴角,用一個無害的微笑表述他的話:
“并不是,我是他爸。”
林九昕只是很短暫地皺了一下眉,然後寡淡地“嗯”了一聲。
嗯完,走向馬路對面。
無論誰是誰的爸,這一句傳遞出的訊息已經足夠,謝霖低頭在垃圾桶上滅煙,隐約覺得腳步聲不老對勁,好像又轉回來了……
一擡頭,林九昕站在他跟前,正沖他笑着。
如果比誰笑得暖心,大概沒誰幹得過眼前這個男孩,彎彎的嘴型,一對露在外邊的虎牙尖。
“有個事我得跟你說一下,”林九昕豎起一根手指對着謝霖晃了晃,仍然笑:“再讓我聽到你這麽說林邵楠,我就把你揍到你爸都不認識。”
作者有話說:
我們林弟弟必然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