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只睡神

這他媽……

與對方互盯好一會兒,目光才緩緩落到攝像機上,謝霖不由分說走上去。

他有種感覺那個黑洞洞,對着他的東西把他最不願展露,一時湧出的脆弱全給拍下來了,還他媽是動态的。

指着機架後的人,謝霖來了一句:“躲開。”

聲音沉,氣勢足,一副不讓開連他帶機子一起揍的兇相。

謝霖天生單眼皮,眼皮厚,細長的眼角微微上吊,鼻梁高挺,面部線條過于硬朗,尤其在耍橫時随時有種“我弄死你”的架勢。

男人一個跨步擋在三角架前,對着謝霖半舉雙手:“機子特別貴,真的。”

二話沒說,也說不出來話,這種不着四六的突發狀況搞得他滿腦袋跟塞棉絮似的,謝霖把人扒拉到一邊,對着攝像機……相面。

像看出他想幹嘛,男人一只胳膊還舉着,另一只手湊近機子點了某個鍵,還很有服務意識地連帶做了個‘請’的手勢。

謝霖看了他一眼,轉頭去盯屏幕。

畫面收入的是塗鴉最精彩的那面牆,牆拍得比人早,他是在1分55秒時出現在畫面上的,早高峰時分,即便僻靜的橋下也會有三兩個人走過,別人都行色匆匆,唯獨他慢慢悠悠地倒退着進入鏡頭,看起來嘚瑟又散漫。

眉頭還沒來得及皺,謝霖就看到自己停下腳步,嘴能吞進雞蛋那麽大,癡傻地仰望牆面,那逼樣把他尴得腳趾摳鞋……

他迅速掃了一眼伸脖過來,跟他一塊看回放的帥哥,帥哥很專注,随後眼睛豁然一亮,謝霖趕緊回頭去看屏幕……

淚落下來。

而且還拉了近景鏡頭,清晨一縷金燦燦的暖陽直射過來,無論是塗鴉牆,謝霖烏黑的頭發,他的半張側臉,半個肩頭,連同向陽的那條手臂都被勾出一層亮色的邊,特別是那滴淚水,在陽光下晶瑩剔透。

“挺好看的。”帥哥發自肺腑,然後肩膀就被推了一把。

“把我删了。”謝霖推完,一指面前的畫面。

男人态度誠懇:“抱歉啊,我真沒想拍你,趕巧了你走進鏡頭,我是要拍這個,”他指了指半獸人:“和那個。” 又指了指陽光。

陽光此時不再單一,而是增光瓦亮一大片,獸人半身都是,倒是明亮,卻沒了當時黑暗中唯一的光來得驚豔和震撼。

謝霖又重複一遍:“那上有我,删了。”

帥哥沒吭聲,也沒動,謝霖拿出手機看了看點,他出門早,離入校還有一段時間,就是沒有他也要把眼前的事解決了再去,遲到就遲到,反正第一天去學校,他誰也不認識,牛逼就給他來個曠課處分。

對方跟他耗,他也耗,看誰耗得過誰。

兩人對盯,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個機子,兩個人,定格了一樣,不少橋下的路人擺着頭看他倆。

“昨夜一場大雨,天下透了,一大早陽光特別到位,光感充足,”男人先開口,指着塗鴉牆:“差不多七點四十五左右,會有第一束陽光照進來,半獸人看的就是那光,我等的也是這個過程,塗鴉真的……超級棒。”

沒錯,簡直吹爆。

那又怎樣?

“删了。”謝霖臉一沉。

男人站到機架旁,手挎過攝像機機身,像抱着情人那般親密緊實,很堅定地搖搖頭。

“你明天再拍不完了!”謝霖加大音量。

“今晚還有雨,暴雨。”

“沒他媽完了是吧?”謝霖煩了。

氣氛開始變得不悅,男人卻彎起嘴角笑了:“再澆一場,塗鴉就沒了,”他手放下來,閑閑地往褲兜一揣:“也就是說,只能是今天。”

“你拍着我了哥們,”謝霖也沖他笑:“我還得說幾遍?”

帥哥笑意不退,稍稍揚起臉,沒再出聲。

自從動車進站,踏上江市這片神奇的土地就從來沒順過,就這麽擰巴,謝霖都要習慣了,他嘆了口氣,把書包從肩頭拿下來往旁邊一扔,開始解襯衫領口。

沒新學校的校服,早上特意換了一件有領有袖的乖乖仔襯衫,就為了秀出一顆好好學習的赤子之心,扣子都是系到頂的。

有些事就他媽這麽身不由己。

誰想動手啊,沒人想靠這個鍛煉身體,至少謝霖每次惹事都是用嘴溝通不了才上手,曾有一度他對自己的樣貌産生深深的懷疑,挺帥一小夥,就這麽不像個追求愛與和平的學霸麽?

“趕緊的,速戰速決。”

謝霖站過去一些,他不想波及攝像器材,沒理由打個人還得賠人家東西。

帥哥像在深思。

過了會兒,他擡頭問:“有興趣去趟派出所嗎?”

“……”

倒不是不能去。

他一沒打架鬥毆(還沒開始),二沒違法亂紀,妥妥被侵犯肖像權的弱勢群體,理都在他這邊,可惜……壓根不是這麽回事!

到了派出所,筆錄調解一個流程走下來,加上所裏現場的吃瓜路人,少說也會有十個八個看到他哭。

視頻要再被留存備案……

靠。

這麽一想,謝霖都不敢動手了,萬一對方報警,一樣的下場。

沒別的招。

謝霖呼出一口氣,抱起胳膊,肩膀往牆上那麽一靠,來吧,用耽誤工夫解決一切,跟丫磕了。

果然成年人最心疼時間,帥哥松動了,提出一個沒大屁用卻還有些誠意的解決方案:“這個視頻就是我個人愛好,不會做任何商業用途,也不會傳給別人,我試着看能不能把你剪掉或者虛化,在不影響塗鴉的情況下……”

“那要弄不掉呢?”謝霖打斷。

“視頻給你,我跟它沒緣分。”

看着這人掏出手機,擺到自己面前:“掃個微信,方便聯系。”

謝霖從他臉看到他手,發現這只手腕的腕骨附近有個很拽的紋身标記,乍一看有些眼熟,他下意識地瞟了眼牆上的半獸人,居然跟它身上的圖騰有些類似。

“就它的。”帥哥往牆那邊一擺頭。

對着二維碼掃完,聽到這人說:“我叫姚宇。”

“我能信你麽?”謝霖眯起眼。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姚宇把手機號碼和地址一并發過去:“再走兩個區,南站邊上有我一家紋身店,不放心你去找我。”

南曉一中果然不同凡響,無論從教學樓的壯觀,活動區占地面積的廣闊,體育館,圖書館,實驗室多種配套設施一應俱全的逼格來看,秒他老家那個重點高中不在話下,就連安全意識這一方面都不是一個檔次的。

謝霖半只腳還沒踏進學校,就被傳達室老大爺連人帶腳一塊扣了。

沒校服,沒家大人,沒介紹信,老大爺正愁沒啥事,把他弄進傳達室,電扇當審訊桌臺燈,對着謝霖一通猛吹,問他幹嘛的。

謝霖被吹得睜不開眼,當場就招了。

班主任下來接他時,謝霖正兩手往後搓他的小拽頭,電扇風速驚人,有些頭發居然恹恹地塌下來。

他的發質無與倫比地糙硬,天然根根立,曾有段日子他剃過二茬,薄薄的一層貼頭皮上,像一顆看起來紮手摸起來也紮手的仙人球。

這顆仙人球留了沒兩個月就給換回來了,明顯以他為中心方圓一米內沒人敢靠近,成為學校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他倒沒什麽,學校先受不了了,勒令他把頭發留回來,不留就處分。

啧啧,這不堪回首的往事。

看着他的新班主任,謝霖任性地一甩頭。

“你先進班,最終哪個班沒定,考完才知道。”

班主任看起來意外的年輕,一個貌似溫柔的美女老師,不過也就“貌似”,一開口就不是那味兒,跟謝霖說話時插空跟老大爺交代一嘴,四個字,謝霖她的。

謝霖聽得一愣,一秒不到,美女老師已經出了傳達室,轉身行走一股飒勁兒。

謝霖在後頭跟着,傳達室小窗忽地被人拉開,大爺叫了聲:“甄老師,這包是不是你們班的?”

一個頗為熟悉的黑色書包,謝霖有印象是因為一方面這包太素了,素到沒有側兜外兜,就一個……包,連拉鏈扣都是純黑的,另一方面他早上才在林邵楠手中看到。

甄老師依舊有範,聲都沒吭,過去一把抄到手,拎着就走。

看着班主任的背影,謝霖有種不祥的預感,這老師如果排除她今天不是心情格外不好,那麽這就是她本人的性格——往死裏拽。

“進來先分班考,今天周二,今明後複習,周五考試,以後月考,期中期末,都按成績排名分班,走班制。”

精辟簡短的介紹,嗓音像個莫得感情的電子人聲。

這奇女子教哪門啊,張嘴即硬核,沒一句廢話,跟劃過重點似的……

謝霖內心吐着槽,聽到她說:“把頭剃剃,剃光也行。”

“嗯?”話題轉變有點大,謝霖一時沒轉過彎。

“弄上去費時間,高三沒空。”

“……”要不是她眼光向上,擡頭看自己腦袋頂,謝霖都不知道她說的‘弄上去’是說這個。

沒等他解釋,或者壓根就沒打算聽解釋,甄老師一個箭步進了教室,眨個眼,回個神,人就在講臺上,兩只胳膊撐着邊沿。

這什麽節奏。

接觸不到十分鐘謝霖就發現跟這個班主任沒法步調一致,她的牛逼太閃亮。

用平常的步子,謝霖緩緩走進教室,班上鴉雀無聲。

事實上,這種安靜在教室外就開始了,似乎甄老師一走近,亂哄哄的教室頃刻跟沒人似的。

一進來,個個坐得板直,目不斜視,很像小學生手背後一臉堅毅的那種,這班帶的,謝霖又啧啧兩聲。

就在少男少女們挨個比着誰腰板最直,胸挺最高時,一個極不搭調的個別分子出現在謝霖的視線中……

最後一排右邊犄角,某位睡得跟具屍體一樣的男同學。

作者有話說:

溫馨提示,拍塗鴉的大哥之前出現過,就是在紋身店給林弟弟車鑰匙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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