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燭火通幽明

晚上雨終于停了,謝三郎胃口不好,食了一點兒銀耳粥就擱在桌子上,慢慢的看手裏撿來的金葉子。

木姜覺得他應該不怎麽喜歡這些,可偏又當寶貝般的看着,待木姜出了門,便偷偷摸摸拿來一個木匣子,放進裏面藏好了,才扭捏的坐到繡凳上。

樓裏的小厮告訴他,今夜不必等馬夫人了,她已經在楚公子那歇着了。

謝三郎拿着指甲刀搓指甲,聽到後挑了挑眉,“喲,還真是難為他下了一番功夫。”酸味是有的,可哪是為女人呢争風吃醋的酸,乃是覺得自己被楚江紅那厮比下去了不服氣的酸。

待木姜進了門,便看見謝三郎手裏攥着個布偶,拿着一根根針在紮,嘴裏還念念有詞,木姜聽了,走過去:“三爺,怎麽了?”

他哼了兩聲,手裏的活兒沒停着:“沒看到麽,我在紮小人,詛咒他,咒他不舉。”

木姜無言,見屋內悶熱,他的頭上蒙了層汗,便支着插杆,将窗戶開了,月色皎潔,照着芭蕉上的滾珠栩栩生輝,窗柩邊燈火闌珊處,淡綠色的螢火蟲一明一滅,空氣也是真的好,泥土的腥味,青草的甜味,以及夏日特有的又溫又涼的風。

謝三郎紮了會兒,見木姜不同他說話,覺得沒意思極了,也踱步走到窗邊,朝外瞄了幾眼,嘟哝道:“有什麽好看的,稀泥巴哄哄的!”

木姜莞爾,說:“三爺可曾聽過一首詩,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

謝三郎擡頭:“什麽牽牛織女星的,我只看到北鬥七星!”

木姜大笑,真是對牛彈琴,三爺空有一身皮囊,肚子裏卻裝滿了稻草。謝三郎卻皺着眉頭,問:“木姜,你還會吟詩作對呢,你不是倒夜香的麽?怎麽還會這些?可別糊弄我是你爹教的,你爹是撿破爛兒的,我記着在。”

木姜單手扣着窗子,目不改色,胡扯:“你只知道我是倒夜香的,卻不知道我為何倒夜香,夜香可是一門學問,裏面黃金滿屋,可洞察人身體的狀況,它的顏色或黃或白,質地或稀或幹,我在其中便如管中窺豹,一覽衆山之小。等将它運出城,農夫将它卧肥,滋潤青菜,又挑賣城中,被人食入腹內,排出體外,如此生生不息,六道輪回。”

謝三郎可不懂這些,他一聽到“或幹或稀,或黃或白。”便捂着鼻子,好像聞到了它的臭味,又聽到人拉了吃,吃了拉,吃的和拉的又混為一談,便覺得全身的雞皮都冒了起來,作嘔道:“你真惡心。”

“惡心就不吃了?”

謝三郎回不上話,癟着嘴不開心。

但聞掌聲如雷,謝三郎與木姜回頭,房門敞開,馬夫人穿着鏽紅色中衣,手裏握着一把仕女圖團扇,一搖一搖,感嘆道:“我還不知這百香樓人才輩出,不光三郎模樣長得翹,江紅琵琶談的好,連三郎身邊的丫頭都是如此激靈敏捷的。”

三郎與木姜對視一眼,木姜向劉夫人福了身就要走,卻被她扯着手腕子。

“诶,小丫頭,還沒問你這番話從哪聽來的呢?”

劉夫人不惑之年,面皮保養得很好,一雙洞察萬千的貓眼觀察的細致入微,一摸木姜的手便知平常是個做粗活的,但聽聞她的話,卻覺得這女子又不僅僅會只是一個小丫頭。

木姜抽回自己的手,跪在地上,“劉夫人,奴這些話都是聽說書的張瞎子說的,今夜三爺心情不好,故意哐這些話逗一逗他呢!”

“原是這樣!”馬夫人松手,摟住送抱的三郎,逗弄他的臉:“今夜可是生我的氣,惱我去了江紅那?”

三郎暗自向木姜使眼色,要她快走,生怕她惹了這個貴客不高興,一邊攥着馬夫人的衣領袖子道:“三郎哪敢生氣啊,劉夫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哪是三郎攔得住的?三郎只盼夫人莫忘了郎,否則三郎便是傾盡所有也要築一座金屋将夫人藏在裏面,誰也不得見!”

劉夫人大笑,輕輕擰了擰他的耳垂:“就你小性子多。”

淡青色的幔帳被風吹得掀開了閨室,大紅色錦被輕柔絢麗,好像一朵朵杜鵑鋪滿層層疊帳,人壓上去,木姜甚至能聞到汁水擠破的酸澀,她立在門外,直至屋內的燈芯跳了一下,她才暗自回神捏了捏自己的耳朵跑開了。

這就是謝三郎,一個活生生,會使小性子,會打腫臉充胖子,會讨女人歡心的謝三郎。

百香樓原來是有木姜的住處的,是個通鋪,可自從服侍謝三郎後,因他夜夜讓人掌着燈,她便收拾了鋪蓋在他的住處打地鋪,如今她出來的慌忙,一條被子都沒拿出來,通鋪裏又沒有多的,她只得抱着膝在小池塘邊坐着,直到謝三郎那屋的燈滅了,她望了眼便重新盯着池塘的青蛙,搖曳的荷葉,以及快要開敗的花。

也許此時他正捏着劉夫人的袖子酣甜入夢,連漆黑的夜都不怕了。

木姜将頭埋在膝蓋上,只覺得自己的心堵得慌,卻不知為何,她想,大概是今晚她吃多了幾個糯米丸子,堵在心口,多運動就好好了。

輕聲擡起大門的插梢,門內靜悄悄的,連一向叫的很兇的狗很都睡了,她出了門卻不知去哪,在百香樓裏呆慣了,除了做活便是睡覺,不知不覺,這習慣便落在骨子裏。

木姜越想越覺得發寒,她如無根之萍,哪能惦記着在一個地方落地生根?恐怕有一日東窗事發,她還會害了她身邊的人屍骨無存。

一邊想,一邊走,不知不覺便到了茅舍。

屋頂破了的洞被人修繕了,稻草牢牢實實的捆在屋頂,難得沒有到處紛飛,歪了一半的門被重新定好,木姜推開門,果然,室內漆黑一片,何偏正已經走了。

她摸着黑阖上門,半躺在床板子上,沒有平日那樣板硬,她伸手一抹,身下是棉布縫好的被子,應該在太陽下暴曬過,暖洋洋的。

木姜磨掉鞋,彎了腿躺在床上,伸開雙臂,像只魚一樣在上面游泳。

她閉着眼睛,想到何偏正帶着佩劍,買着這些瑣碎的東西,又趁着日頭将它曬了,或許還會那他那柄殺人不眨眼的劍來拍打拍打棉被,就覺得好笑極了。

她眼角落了滴淚,她伸手一抹,卻不知道為何,只當自己太困了,太累了。

翻開被窩間,她摸到一角方硬,點上燈,趴在床上看,原來是何大俠給她留的信。信中先是寫對她的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又寫自己沒有征求她的意見擅自改變了貴社,最後一句,木姜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終将信阖在胸中。

信中寫,“何某此行若能活着回來,必細講此行有趣之事。”

果真,是個呆子。

清晨,木姜買了新鮮的栀子回樓。馬夫人早就走了,雖她出生豪門世家,但一個女子公衆在小倌樓裏眠花宿柳還是不成體統的,因為要服侍馬夫人穿衣,謝三郎也起了早,搬了個小凳坐在門外,一顆一顆的磕着瓜子。

今日他穿着一聲鴉色長衫,見木姜進了樓,啪啪拍了一下手裏的碎屑,問:“去哪了,昨兒一夜沒回?”

木姜上了樓,将栀子插到花瓶,道:“昨夜沒鋪蓋睡,通鋪也沒有多的,只能回家歇着了。”

謝三郎大驚:“你還有家?”他原以為樓裏所有的人都是賣來的,簽的死契。

木姜回道:“三爺,奴是長工,當然能回家。”

不知怎麽觸動了他的心弦,他嘆了口氣,連手裏的瓜子都不磕了,“有家好啊,在外受了什麽委屈,等回到家一哭,吃一吃爹娘做的飯菜,便什麽都好了。”

木姜蹲在地上,拾起地上的瓜子殼:“奴爹娘都去世了。”

謝三郎讪讪,回頭瞥了眼栀子,轉移話題:“這花可是在姓許的婆子那買的?她家的好,都是雙栀子。”

他站起身,捋了捋衣衫,撚了朵花,插在自己耳邊,問:“好看麽?”

木姜擡眼,回他:“好看,要是三爺嘴角在多上一顆痣,一定是整個長安城最美的媒婆了。”

謝三郎翻了個白眼,将耳邊的栀子丢下,犟嘴:“怎麽說也是最美的,這倒是不錯!”

忽聞鍋碗瓢盆甩了個咣咣擋擋,謝三郎豎着耳朵,扯了扯木姜的袖子:“聽聲兒是從楚江紅那來的?”

木姜以前從來不知道一個男人會這麽的八卦,她嘆了口氣:“三爺,非禮勿聽。”

“可他就是禮啊,他不是還會彈琵琶麽?喲,今日什麽東西他都能演奏一番,還真是不錯。”

“吱呀”一聲,對面開了門,楚江紅白着一張臉,紅着眼,氣喘籲籲:“謝三郎!你這浪蹄子!”

謝三郎見木姜無語望天,忙捂住她的耳朵,回罵:“我是浪蹄子,你不是啊,咋們都是一窩生的,大哥別說二哥!”

“你!”楚江紅左看又看,撈了個花盆子砸了過來。

“喲!”謝三郎拉着木姜躲開,“楚江紅你這蹄子,真是老鸨劃船不用槳——全靠浪”

昨夜馬夫人明明在他這兒留宿,他撺掇着馬夫人給他本家的表弟找一份好差事,沒想到還沒成事兒,便被姓謝的勾引走了,今日躺在床上,聽他歡聲笑語,嬉笑罵俏,恨不得一盆咣死他。

當下左顧右盼,拿了一把削水果的到就要沖過去,卻被趕來的小厮抱住了。

“楚先生,您何必呢!君子不跟小人鬥!”

鬧得架勢太大,驚動了百香樓的樓主。

這是木姜第一次看見他,只見他穿着一身竹青色長袍,站在天井不怒而威,楚江紅也垂着腦袋洩了氣兒。

“誰起的火?”

謝三郎難得乖順的立在那,雙手搭着欄杆,鼻觀眼,眼觀心。

樓主掃了一眼,盯住木姜:“你說。”

楚江紅大驚失色:“樓主,那個丫頭是姓謝的……”

“我要你說了麽?”

楚江紅的嘴蠕了一番,終是低

着頭了。

木姜趕鴨子上架,在謝三郎殷切的眼神中,咬着牙:“回樓主,是楚先生先挑的事兒。”

樓主點了點頭,回頭看楚江紅:“禁足一個月。”

謝三郎大喜,挑着眉去看楚江紅。

偏生這些小動作落在樓主眼裏,他盯了謝三郎半晌,可謝三郎還沒個眼睛份兒,木姜扯了扯謝三郎的袖子,他這才抿着笑,低了頭。

“一個巴掌也拍不響,謝三,你也給我禁足一旬!”

“啊!樓主!”

“有意見?”

“沒…..”謝三果真蔫了氣。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