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妝成舞長袖(一)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留評的小天使,真的很感謝你們~

夏日過去,日頭便像蒙了層霜,一天不如一天,照在地上,有氣無力的很。

謝三郎端着一碗稀粥,看到桌子上的黑的不能再黑的鹹菜,扯着嗓子喊:“就吃這個?”

小厮将吃食端來,瞧了眼坐在一旁的謝三郎,沒個好氣:“謝老板,能有吃的還是樓主的大恩,您瞧瞧,您在這兒吃了多久的白食了?百香樓可是養閑人的地方?”

謝三郎将筷子一置。

小厮轉身就走,“得了吧,您啊愛吃吃,可別向奴才置氣,有什麽理找樓主說去。”說罷,麻溜的抽抽肩膀上的麻巾,走了。

木姜進門,看着那小厮絮絮叨叨的罵了好一會兒,瞧進去:“三爺,這是怎麽的?”

謝三郎不動聲色的将那鹹菜丢到桌子下,将稀粥喝盡,“那厮刷滑頭呢,好好地一只雞少了條腿還敢和我唱反調。”說完,筷子尖尖将碗底的米粒刨進嘴巴。

他放了碗碟,擦擦并沒有油痕的下巴:“這幾日我餓的快,吃的也多,那雞也沒剩多少,便沒給你留了。”

他說完還啧吧啧吧嘴,好似真的在回味。

木姜低頭,看到滾在地上的鹹菜頭,沒說話。

謝三郎招了木姜過來,問:“今日外頭好大的動靜,你去看了沒?”

怎麽沒看,長安街的小攤販都被清空了,都說有大人物要來。

木姜提起白瓷茶壺,倒了一杯水,瓷碗裏是白水,她默不作聲,端起喝了。

謝三郎趴在桌子上,神情恹恹,有些疾世憤俗,“都是人怎麽差距這麽大?等百年後斷了氣,還不是你擠着我,我擠着你,噗嗤噗嗤的往輪回井裏跳,說不準今日還是皇子皇孫,明兒就是蟑螂鼠蟻了。”

木姜啞言。

謝三郎罵了通,覺得無趣,回頭看了眼外面,只見楚江紅的門阖的緊緊地,不知在做些什麽,這些時日他同木姜鬧掰了,又不見楚江紅和他擡杠,這日子真的過得無味的緊。

忽的,肚子雷聲大作,謝三郎的背脊有些僵,強扭着脖子半趴在在那。

木姜看了一眼喝了一半的白水,問:“三爺,您又餓了?”

謝三郎哼了兩聲,“那是,爺現在在長身體,你瞧不見爺這張臉都吃多少好東西才能補補?”

木姜起身,提腳出去,“那奴去買點兒吃的。”

謝三郎微微弓起身子,有些不好意思:“記得買一只燒雞回來,要油滋滋,黃晶晶的。”

木姜好笑,真想問,三爺不是剛吃了一只雞麽?怎麽還要吃一只?

暗自一打量,卻發現謝三郎着實瘦了一圈,只是巴掌臉本來就沒幾兩肉,瘦了也不明顯,唯有肩膀越發的瘦削。

木姜出門,撞見鬼鬼祟祟的楚江紅,他手裏抱着個小包袱,站在那魂不守舍,木姜走到他跟前,吓了他一跳,竄起來抱緊手裏的包袱。

“做什麽,這麽吓人!”驚魂未定,聲音都帶着抖音。

木姜看了一眼,告誡自己千萬別多事,開了門就往外面走。

楚江紅卻喊住她,“那個…木姜?”

木姜回頭。

“那些謝三郎……得手了沒?”

哦,是問這件事。

木姜搖頭。

楚江紅的眉目瞬得寫滿了失落,他轉身,側手摸着板黑的門進去了。

小倌樓還是和往日一樣,一塊空牌匾,天井的荷花早就謝了,荷葉頹敗伏在水面上,徒生幾分蕭瑟之意。

木姜将目光移到二樓,謝三郎端了小凳坐在門口,見她看了過來,頗有些不好意思的移開眼睛,半晌又像是不甘示弱,瞪了過來。

像個小孩子一樣。

要是沒有用色相勾引她利用她,木姜覺得自己喜歡謝三郎真的只是遲早的事。

長安城亦如往日的熱鬧,木姜買了燒雞包在荷葉裏,轉身要走,卻被一道洪亮的聲音叫住。

沾滿了風塵仆仆,和久別重逢的喜悅跨過千山萬裏從她身後響起:

“木姜!”

木姜轉身。

何偏正曬黑了很多,臉龐卻依舊剛毅,他揮手,袖頭爛了的布條在風中一飄一落,背後的劍柄也蒙了塵,他站定,滾大的汗從微銅色的額角滾了下去,浸濕了他的衣領子。

何偏正恰好辦完事回來,一路艱辛坎坷不必多說,九死一生回到長安,鼻腔裏奔波的塵土味兒還沒散去,眼眶裏便出現了這個人。

她不嬌不俏,進退有禮,內心向往渴望也會不動聲色,像一碗白開水,初始品嘗可能會覺得平淡無味,嘗的久了便會知道她的好來。

清透,沒有雜質。

這正是何偏正所渴望的。

木姜見到何偏正完整無缺的回來了也替他高興,那一紙含糊的書信倒讓她牽挂他的安危,世人皆知俠客潇灑,誰又知道他們都在刀劍上舔血?今日贏了便是他人眼中釘,骨中刺,明日輸了又是仇人劍下的一抹孤魂。

木姜手裏拿着燒雞,餘溫灼着她的手,她吃痛,将自己從思緒裏拉回來,添上一抹笑,叫道:“何大俠。”

何偏正明明過了二十五六,卻像個愣頭青一樣傻站在那,直到木姜喊了他一聲,才驚醒,而後醒過神:“何某,何某這次回來遇到……不少驚奇之事,不知何時能夠……給木姜講講。”

木姜笑,搖了搖手中的燒雞:“真是不巧,樓裏的主子吩咐我買吃食,不若定在晚上?”

何偏正應了,“不如來福酒家可好?”

木姜點頭。

樓裏謝三郎餓的前胸貼着後背,眼見這熟悉的人影近了,他抱着欄杆挺直了腰板,望眼欲穿。

他吊着一口氣:“木姜!”

木姜将荷葉打開,燒雞鮮香的油味吱的一聲冒了出來,謝三郎搓了搓手,探手捏了只雞腿,吃的滿嘴流油,一點兒形象都沒有。

木姜卻沒吃,坐在一旁。

謝三郎翹着二郎腿,嘴裏塞得滿滿的,一雙丹鳳眼直溜溜的盯着她。木姜坐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忙來忙去頭發也散的不像樣子,又将它散開,編了一股,身上的衫子黑漆漆的,一點顏色都沒有,又去衣櫃重換了一件。

謝三郎吃了七七八八,将手裏的骨頭随手一丢,拿了帕子楷手,問:“幹嘛呢,像個倉鼠一樣折騰來折騰去?”

木姜換了一件淡青色的布衫,整理衣襟的時候,探手一摸,耳垂下的冰涼涼的,早已不是那黃色的小清香了。

她一愣,将手垂了下去。

謝三郎越發覺得不對勁,瞧她頭發梳的光溜極了,衣衫子又換了件新的,站在門口一副春眼含水,活活一副被哪家兒郎勾了魂兒去了。

哪家兒郎呢?

反正不是他。

謝三郎冷哼一聲,倒了杯涼白開,冷到了心疙瘩。

天才剛擦黑,小厮正搭着凳子将燈籠亮了,木姜便從屋外進來,攢緊手,站在謝三郎跟前,卻不瞧他。

“爺,奴晚上告個假,家裏有事,奴要回去一趟。”

謝三郎翹着二郎腿,撐着腦袋,一雙丹鳳眼直勾勾的盯着她,瞧,嘴唇還抹了點兒胭脂呢,還是他送的呢!

他語氣涼涼,問道:“去哪呢?”

木姜愣了一會兒,說:“家裏有事呢。”

“能有什麽事,你父母雙亡,又沒有什麽兄弟姊妹,有什麽事呢?”

“總之是有點兒事。”

謝三郎冷笑一聲,身子朝她那側了側,說:“能有什麽事,讓你把衣衫子換了,頭發重梳了,又抹了胭脂?是不是去找野男人了?也是,我謝三爺給不了你好吃的好喝的,就急着将自己發賣出去了?”

木姜氣結,一雙通紅的眼瞪着他。

他怎麽能說這樣的話?他有什麽資格?就算是她真的要和什麽人約會,難道不是正當?男未婚,女未嫁?哪點不行?

她不說話,謝三郎只當自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于是嘴巴上更下了刀子:“這長安城裏,你一個小奴能找到什麽樣的後生,不若是個小厮走販,撐死了不過一個管家,世家子弟、讀書的能瞧的上你?”

木姜知道了!這謝三郎就是個嘴賤的!自己過得不好便讓全世界都跟着他不好受,自己腦子裝着一腦袋的污穢,便認為其他人都是和他一樣肮髒!

怒到了極點,随性一挽耳間的碎發,笑道:“是啊,三爺不留情,總的有兒郎留情與我,不論是個別的什麽東西,其他是個清白的人!”

謝三郎臉唰的一下白了,捏着自己的手,抿緊自己的唇,眼神兇惡的恨不得抽劍殺了她!

木姜跨過門檻正欲出門,背後涼風一動,謝三郎将自己的衣衫合好,束好發,跟在她身上,音色依舊涼涼:

“走,我陪你去瞧瞧,免得那個豬油蒙了的男人把你騙了!”

木姜正要頂嘴,回頭一看,謝三郎神情恹恹,一雙丹鳳眼下青黑一片,手抱在胸前有些發顫,着實可憐,她看着,又将自己嘴裏的話咽了下去,直覺得喉頭像塞了團棉花,堵得難受。

謝三郎跟在她身後,眼睛貪婪的勾勒着她的輪廓,這人夏日離他那麽近,伸手就能觸碰的到,如今離得那麽話,一說話便是刀山火海,一靠近便是呲牙裂齒?

誰錯了?

是他!

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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