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酸意糊清明(二)
一次,兩次都是這樣。
像貓兜着耗子玩得團團轉。
有意思麽?
謝三郎的唇帶着黃果蘭的香甜,往日木姜一定沉寂在這樣溫柔的夢中,可如今她算是明白了。
田嫂說的沒錯,像謝三郎這樣的人不僅是沒心沒肺,他壓根沒有心。
不喜歡的人,可以虛與委蛇,什麽甜言蜜語不會說?什麽關懷備至、體貼入微的事不會做?
就像在現在……
謝三郎是因為吃醋而發怒麽?
不是……
她知道他是害怕自己一走了之,他如今已被人抛棄了一次,再抛棄一次。
可憐又可悲。
謝三郎似是不滿木姜的分心,米齒輕咬,木姜的唇流了血,順着下巴往下滴。
他高挺的鼻子貼着她的唇向下,欲要親吻,步子一跌,被木姜推開。
烏黑油亮的辮子垂在耳畔,紅色的頭繩是一段剪破了的紅線,曾經在謝三郎的手裏,如今卻在她的發上。
“三爺,這是把我當什麽?”木姜捏着拳頭,冷眼盯着他。
謝三郎伸出拇指向下一抹,指頭殘存一撩變淡的血跡,謝三郎擡眼看了她一眼,将手指含在嘴裏。
木姜的嘴如同中了巫術,兀的疼的厲害,她微微一抿,口裏盡是鐵鏽味。
站在那,燭光的倒影撞在謝三郎的身上,遮住他的半張臉,她便說不出話來了。
謝三郎腳尖朝後一轉,懶散的坐在繡凳上,撐着腦袋:“怎麽,想罵爺?爺只是教你,你知道女人怎麽取悅男人麽?你這些都不會怎麽讨何偏正的歡喜?”
木姜喉頭的肌肉崩緊,“三爺,你要是沒事,我先走了。”
說罷,從謝三郎的身邊繞過,探手去開門扇。
屋裏的蠟燭“噗呲”一聲,室內只剩下濃稠的黑。
木姜捏着門扇,回過頭,謝三郎坐在繡凳上一動不動。
他怕黑,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謝三郎等着她替他點燈——
卻,
足音漸響,門扇重新關上。
多日未見楚江紅,他還亦如往日一般好顏色,靠在欄杆上,身上披着狐裘,指尖捏着瓜子,磕的熱鬧。
謝三郎開了門,伸了個懶腰,斜了他一眼,便問身邊的小厮:“人呢?沒看我坐在這呢,怎麽還不把早飯端上來?”
若是在往日,尤其是謝三郎吃白食的這些時日裏,小厮一定會将他的話頂回去,可今天他不僅笑的眼角的褶子可以夾得住蒼蠅的腿,而且端上了好吃好喝,末了還躬身道:“三爺慢吃,要是不夠回頭就要廚子多弄一些!”
謝三郎疑惑的盯着他:“今天是刮的什麽風?昨天還不是橫的很麽?”
楚江紅一丢手裏的爪子殼,走了過來,自顧自的坐在繡凳上:“三郎,這你可不知了,今日樓裏要來一位貴客,胡夫人。”
謝三郎摸了雙筷子,掉頭對小厮說:“木姜吃了沒?”
得到肯定的回答,便捧着碗挑了搓面。
楚江紅也不惱,謝三郎是什麽人,他不知道,于是他接着道:“胡夫人剛熬死了他挖金礦的丈夫,前日才出喪,昨夜裏便把後院裏滞留下的姬妾賣了個七七八八,索性兒子又小,于是便拿了銀錢來百香樓找樂子,三郎,你只要傍上了她,這輩子還愁吃?”
若是往日,謝三郎當然會把握這來之不易的大好機會,可今天……
他嚼了口面,抿了口,啧了啧燙嘴的舌條。
他還真不大感興趣。
來了一個貴婦人又來第二個,他不膩?
木姜以為昨夜定是一夜無眠,沒想到倒在床上不一會就進入了夢鄉,一上樓,便見謝三郎抱着面碗,從面湯的熱氣裏望向她。
她撇撇嘴,徑直的走進屋裏。
楚江紅瞪大了眼,蹭過去:“又吵架了。”
這面吃的索然無味,謝三郎将碗放下來,淡淡道:“哪能啊,我是那種人麽我。”
楚江紅揶揄:“喲!還不承認,我瞧着這形式,你喜歡上她了?”
謝三郎脊背一僵,随即白了他一眼:“怎麽可能,她這麽醜。”
醜?楚江紅看着捧茶站在那的木姜偷笑。
木姜将茶碗“咯噔”一聲放在桌子上,“三爺喝茶。”
謝三郎咋呼的站了起來,點着手指,指了指木姜,又轉到楚江紅的臉。
楚江紅聳肩:“诶,別怪我,又不是我說的。”
謝三郎偷看木姜一眼,湊到她跟前:“木姜……”
木姜眼觀鼻,鼻觀心,“三爺叫我作甚麽?和醜人說話不會拉低三爺的顏值麽?”
“木姜。”謝三郎伸手去抓木姜的袖子,卻不想她賊得很,向後退一大步,貼在門上,學着他這種犯賤的口氣:“诶,三爺,我得和你保持點兒距離,不然我怎麽嫁給何大俠啊?”
謝三郎有史以來第一次知道自己挖的坑自己跳!
即使再怎麽逃避,那胡夫人終究是來了。
楚江紅笑的合不攏嘴,邁着小步子貼在她身邊,活脫脫的像只狗:“夫人,倫家等你好久了。”
胡夫人有些胖,短而肥的手抹了一把他的下巴,問:“等着急了,瞧你這個樣子。”
木姜神色黯淡,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尖。
謝三郎将這一幕鎖回眼底,從繡凳上站起身子,臉朝木姜那邊挑:“站在這作甚麽?還不跟我走?”
木姜應了聲,跟在他身後。
那胡夫人一瞧謝三郎渾身的氣度,朝楚江紅耳朵裏吹氣:“他也是這樓的?這樣好的貨色我以前可沒看見過。”
楚江紅笑的花枝亂顫,指尖點着胡夫人雄壯的胸脯:“怎麽沒看見,這可是我們小倌樓的招牌,以前被馬夫人包了鎖了起來,如今她落難了,可不是又讓明珠重見于世?”
胡夫人香了楚江紅一口:“好小子,就你知道的多。”
楚江紅順勢倒在胡夫人懷裏。
身邊的小厮見胡夫人跟楚公子走了,湊到他的跟前:“三爺不急呢,這生意都多久沒開張呢!”
謝三郎臉都不挑,跨過房門前的坎:“急什麽?胡夫人這麽胖,被她壓在床上還要活下來的理兒?”
小厮諷刺道:“都窮的這個德行了,還挑三揀四,等明兒樓主把你趕出樓了,那才是好呢!”
又朝木姜嘟哝:“我看啊,你也甭去伺候他了,反正跟在他這也沒有什麽好前程,不如找個好的奔頭。”
謝三郎眼光一凜,盯着他。
小厮狀了狗膽,墊着腳,擡着下巴:“你看我做什麽?難道不是?你自己不争氣,身邊的下人也跟着倒黴,木姜是個好姑娘,不同你說些什麽,但你去看看下人房裏她每天吃的什麽,再做考慮吧……”
他看着謝三郎目光不善,抱着托盤短粗的腿跑的飛快。
謝三郎望着木姜,問:“你這幾日吃的什麽?”
木姜不打算回答,反倒從他身邊走過,到書架拿了茶桶,準備沖茶:“三爺剛剛吃面鹹不鹹?喝不喝茶?”
她伸手去抓茶葉,一探,裏面全是茶碎子。
索性倒了白水在桌上涼着。
謝三郎面如沉水,坐在繡凳上不知在想些什麽,直到木姜定在那眼睛都快打架,才道:“這些……時日,他們給你臉色瞧了?”
可不,百香樓是什麽地方,自然是捧高踩低,上面的小倌都吃不好,更何況是下面的奴才?若是往日,奴才們只需等主子吃完了,吃些剩菜便罷,現在主子都沒什麽吃的,奴才們的日子也更難過。
謝三郎沒有想到這些,他擺了擺手,讓木姜出去。
木姜腳步一頓,好像說沒什麽的,每日兩個馍馍也夠吃了,可還沒說話,謝三郎的眼睛就掃了過來:“還不出去,讓我請你不成?”
木姜立馬走了。
不一會兒,謝三郎便出了門,他換了件衣服,雪白的狐裘圍在脖子上,更顯的臉如妖孽一般。
木姜跟在他身後,見他下樓,走到天井的荷花塘旁邊,折了一段枯敗的荷花枝。
謝三郎朝木姜偏頭:“你去替我沏壺茶。”
木姜應了,正要走,二樓楚江紅的門便開了。
他衣衫敞開一半,露出潔白的胸膛,握住胡夫人的手,哀怨道:“這就要走了,夫人又什麽時候才有時間再來看我?可別轉身就忘了我。”
胡夫人惦記着樓裏的另一個人,臉上便上了敷衍之意:“哪會忘了我的小心肝兒?你說的事我記着了,卿卿放心,你堂兄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回去就給他安排個好去吃,這行了吧。”
楚江紅達成目的,眉頭一松,不舍的語氣也變淡了些:“好,那我就在樓裏等着夫人了。”
胡夫人在仆人的擁簇下下了樓,樓梯下頭,謝三郎身披狐裘,白衣勝雪,聽到腳步聲,擡起了頭。
不肖說這死水殘荷頹靡蕭條,謝三郎臨水而立卻如谪仙一般,目光清冷,下巴微擡,神情倨傲。
胡夫人喉頭一熱,快步踏下來,問:“這麽冷,怎麽不去屋裏歇歇?”
謝三郎依舊恹恹,好像沒把這個人看進眼裏:“屋裏太悶,就出來走走。”
胡夫人起意:“這的風景都敗了,我有個莊子,現下才開了木芙蓉,謝三郎要不同我去看看。”
謝三郎偏着腦袋,帶着一點兒不谙世事的單純:“那比夫人好看麽?”
胡夫人心頭亂顫,伸手去握住他微涼的指尖:“你去了,就知道了。”
謝三郎垂下眼眸,被她摟着走出了百香樓。
木姜端着托盤,站在青磚屋舍後,看了一眼轉身就走。
田嫂見她又将茶端回來了,問:“謝三郎有和你置氣了?茶泡好了都不喝。”
木姜坐到門檻上,木着眼睛,“他走了,和胡夫人走了。”
田嫂嘆了口氣,最終說道:“他也是個苦命人,你別怨他。”
木姜擺頭:“我沒怨……他。”
可她的心難受!
玩弄她,将她抛在忽上忽下的感情湖海裏仍她生死。
他呢?揮一揮衣袖什麽都不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