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情絲如飛花(一)
冬日,外面雪鋪了一地。
木姜穿着厚實的棉衣,挎着一個籃子,裏面盡是凍得冰硬的梨子和柿子,一推門,屋內的熱氣撲到臉上,臉上猛地一竄熱,倒是有些發癢。
謝三郎坐在繡凳上眯着眼睛,手裏拿着裝有荔枝碳的掐絲琺琅手爐,見木姜一身風寒搓着手進門,埋怨道:“出去做什麽,這麽冷。”
木姜将籃子置在桌上,取下脖子的圍巾,笑着對謝三郎說:“三爺,瞧,這些水果是田嫂在地窖拿的,可水靈了。”
她的臉凍得通紅,像染了層胭脂,雙手的小指頭也凍的紅紅的,謝三郎将她攬在懷裏,木姜有些難為情的左瞧右瞅,謝三郎将她指頭捉了塞了手爐:“這麽冷,你要是凍病了如何是好,這水果不吃也不要緊。”
木姜笑的眼睛眯的像月牙,她俏皮的将手塞在謝三郎的脖子裏,凍得他向往後竄,謝三郎一邊捏着她的手腕子,佯裝怒道:“個小丫頭,要太歲頭上動土了是不?”
木姜調皮的吐了吐舌頭。
謝三郎直直盯着,眼睛裏有危險的光。
木姜約莫覺得身邊的這頭狼有發狠的趨勢,忙從他身上跳下來:“三爺,我去打水泡梨。”
跑的像兔子一樣,腦袋後辮子甩的像兔耳朵一樣。
謝三郎哈哈大笑,木姜聽着,耳朵更加發燒了。
午後,樓裏燒了熱水,謝三郎吃着泡的酥軟的梨,吸了一口汁,對外面站着問話的小厮道:“當然洗,木姜。”
木姜正撥了柿子柔軟的外皮,剛嘬了口蜜,忙從凳子上站起來,诶了一聲。
“爺要洗澡。”
木姜應了一聲,還沒走出去,又被謝三郎拉着了。
“三爺,做什麽呢,外面在等着呢。”
謝三郎邪笑的盯着她,目光從她臉上打了個轉,在她羞澀的目光中,盯着她的手指,而後輕輕地銜着。
潮濕的溫熱卷着她的指頭,她愣了片刻,而後耳根子通紅,忙的甩開了他。
謝三郎坐在後面,笑的花枝亂顫。
木姜将門關了,跟在小厮身後,被小厮瞅着,臉紅的更加厲害,于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說道:“屋裏真熱,暖烘烘的,像夏日一樣。”
小厮應道:“可不是,房屋後頭燒了一大鍋爐的熱水,暖氣兒都送到樓上來了,免得冷到貴人。”
木姜出來沒多會兒,就冷的呼呼哈氣,小厮見了道:“姑娘不如在屋裏等着吧,等水來了再出來?”
回去幹什麽?指不定謝三郎還要怎麽笑她呢。
她搖頭,“你去吧,我就在這等着!”
“吱呀”一聲,門開了,木姜領着小厮擡着熱水桶進了門,木姜給他們指了個地兒,走到謝三郎跟前:“爺,該脫衣了。”
謝三郎拿帕子擦了手指頭上的汁水,張開雙臂,逗趣道:“不給爺搓搓背。”
木姜臉唰的紅了。
謝三郎瘦歸瘦,可肌理特別有彈性,木姜褪衣服時不小心按在上面,謝三郎悶哼一聲,木姜的指腹下傳來戰栗,像灼傷一樣彈了起來,手忙腳亂的抱着衣服出去了。
謝三郎的身上只剩一件單衣,他扯開衣領子的時候,觸到傷口,悶哼一聲,眼神黯淡了下來。
屋內的蒸汽濃厚的如深山裏的霧,床榻,屏風,桌椅,浴桶盡在這幅山水畫中,水波泱泱,謝三郎撐着桶邊坐了下去,正要結痂的傷口猛地一蹿到水,火辣辣的像撒了鹽一樣疼,謝三郎抽了口氣,抹了上去,暗罵一聲。
這朱嫱把他們真的不當人看的,什麽損招都往他的身上使,等他回來抹了藥傷口居然還灌了膿。
木姜跟在他身邊,他怕她擔心,過意不去,故這些事都不同她講,等到晚上她走了,才捏着銅鏡顫巍巍的抹了藥。
索性天氣冷了起來,傷口灌了幾次膿也就沒什麽大礙,只是這段時間結痂倒是癢的很,白日裏他又不好扣,等到泡了澡,那些硬硬的殼倒是軟了許多。
木姜紅着臉坐在門口守着,不一會一個臉熟的丫頭捧着謝三郎貼身的衣服過來了。
“這是三爺的?”木姜皺着眉翻着絲質的單衣,奇怪,謝三郎往日愛棉麻的內衣,怎麽……
那丫頭抿了嘴,回道:“姑娘,三爺這些時間也不知是怎麽了,背上有好多口子,以前換下的單衣裏面都有黃紅色的膿血,你要是有空,替他擦一下藥。”
木姜心下大駭,接過衣服,魂不守舍的點了點頭。
屋內的人卻沒有什麽影響,他拍着水哼着不知名的調子,屋內的幔帳一動,屏風後隐隐綽綽有個人影。
他眯着眼,耳朵一動,身子往下浸了浸。
雖是一丈的距離,木姜也看清了,斑駁的紅痕貼在白皙的骨肉上,他一伸胳膊就嘶痛一聲。
木姜捂着嘴,将嗚咽聲咽了下去。
謝三郎耳朵一抖,睜開眼,看了一圈,喊道:“木姜?”
屏風後沒有人。
木姜站在門的背後,将眼淚擦了又擦:“三爺,叫我做什麽?”
謝三郎依舊沒肝沒肺的笑道:“沒什麽,就是喊你聲,舒坦。”
難怪有幾次木姜将手一撐在他的肩胛上,他臉色唰的白了還嘶嘶抽氣,他既不跟她說實話,還故意揶揄道:“我這身子金貴的緊,一接觸長得不好看的人就疼的抽氣。”
當時她氣不過,狠狠的錘了他一拳頭,痛的他半天緩不過來神。
那傷痕上重下輕,一撩過去,很明顯是鞭子打的。
百香樓要的就是他們這身皮囊,自然不會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兒,唯一的解釋…..
木姜擦過眼角的淚,周邊淬紅了一圈,像只得了紅眼病的兔子。
她的手裏捏着上好的金瘡藥,是剛剛拖小丫頭買的,走了過去。
謝三郎忍着疼将單衣穿了,餘光一掃,見木姜來了,忙的将衣領捂好,戲谑道:“怎麽,這麽着急。”
木姜盯着他,與他一丈遠,眼睛紅的不行。
謝三郎抽了口氣,盯着她這雙兔子眼,咬了咬牙後槽:“誰欺負你了,哭的這麽厲害?”
木姜慢慢縮短他們的距離,謝三郎伸過手,将她眼淚抹了:“別哭,跟爺說說?”
木姜猛地擡頭,盯着他,鼻翼一閃一閃,一把撲在他懷裏,小臉埋在他的胸膛,雙手摟過他的腰:“你還要瞞我多久?”
謝三郎一邊忍痛,一邊拍着她的腦袋瓜子:“诶,你和爺說說,爺哪點瞞了你了?”
木姜輕輕掐了他一把,痛的他下巴一癟,閉着眼,向上倒吸了口冷氣。
“還說沒有,你背上的傷哪來的?”
謝三郎死死捏住自己的衣衫,瞪大了眼,不可置信:“你偷看我?”
木姜第一次這麽強勢,難得沒被他插科打诨過去,她打開他捏着衣領的手,把衣服唰的向下一拉。
“诶诶诶……”
木姜眼睛又紅了。
謝三郎挎着衣服,摸了過去:“怎麽又哭了呢,別哭,給爺笑一個。”
木姜瞪着他,聲音啞了一個音:“這傷怎麽來的?”
謝三郎将領口朝上扯了扯,勾了抹笑:“木姜來嘛,笑一個嘛,這點兒傷,我過個幾天就好了。”
他說着,大手去扯木姜的嘴皮子。
木姜把他的手拍開,繞到他背後,隔着衣服去摸凸出的傷口:“她,打你了?”
謝三郎渾不在意:“做這一行,遇到些沒輕沒重的客人嘛,很正常的,真的,木姜。”
木姜将他單衣刷了下來,摸着肉翻過皮的傷口,正在結痂的傷口,抖得遇到溫柔的暖風,傷口從內到外癢的厲害。
他伸手去撓,卻被木姜抓住了手。
“坐那去。”聲音帶着哭過後氤氲的潮濕。
謝三郎剛要打趣,卻被她吼了一聲:“別又說些有的沒的,坐那去。”
啊啊啊,真的好大的膽子!十足像個小潑婦!
但心裏卻好暖,像冬眠之後的動物遇到春日的第一縷陽光。
和煦,光亮卻生機勃勃。
紅褐色的痂硬硬的像一層殼,木姜将膏藥抹在上面,清涼的藥滲過肌理朝裏面竄去,涼絲絲的,帶着一種特有的爽感。
謝三郎眯着眼睛,嘶嘶只抽冷氣,可坐在那一動不動,神情像一只餍足的動物。
木姜的眼淚卻一滴滴不由自主的掉了下來。
她不知道謝三郎表面光鮮,實際上過得卻連一個奴才都不如,五年來,她以為自己的戾氣在世态炎涼中早就磨成了灰,散在長安的黃風裏,可是現在,她肝膽欲碎,想提了刀将那人的脖子割了去。
一滴淚,滾熱,帶着紅塵的情愫,擦過謝三郎的背部,重的他身軀一顫,又順着他的尾脊骨落了下去。
他轉身,捏過木姜的手,吻住她的淚,安慰道:“都過去了。”
木姜終于恸哭出來:“可是我心疼,這麽好的人,他們為什麽要這麽作踐?”
謝三郎抱着她,胸腔前所未有的滿足。
他知道,有些女人在男人那受了氣,就會用錢在他們的身上發洩。
肉體、尊嚴全都被她們踩在腳下。
他一直以為自己終究像一個行屍走肉一樣得過且過。
可,上天待他不薄,将這麽好,這樣好的木姜送到他身邊。
謝三郎覺得他真是死而無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