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情深遇故人(一)

那年冬天,長安城的局勢嚴峻,劍拔弩張,街上跑着各式的兵馬,鋪子也都關了,遠遠看去,只有狂風撕着幌子,倒是應了這蕭索的季節。

木姜聽樓裏的人說,長安城的外頭打着先太子的旗號一路向北,過了灞橋,與長安城派出的士兵兵戎相接,木姜心裏咯噔了一下,白裏夜裏都提着心吊着膽,忽的一天夜晚聽到勝仗的號子聲,猛地從夢裏驚醒,赤着腳站在院子裏看見圍牆外燈火通明,馬蹄歡呼聲不絕,那顆惶恐的心落了下來後又空的厲害。

小倌樓也閉館了許久,樓裏的倌爺們找來馬吊、上大人和色子當個樂子,倒是玩得開心痛快。

謝三郎情場得意,賭場也依舊得意,拉着木姜來看看熱鬧,揣了個十幾兩銀子坐在馬吊桌上,倒是把他人的油水刮了個幹淨。

衆人紛紛指責他的不道義,他站起來,拉着木姜,将垂在胸前的頭發挽了挽,嗔道:“有本事贏回來啊。”

等下了桌子,就把贏來的銀子全交給了木姜:“吶,這些你都拿着。”

沉甸甸、白花花的一大摞銀子堆在木姜手上,重的她手腕一沉,抱怨道:“三爺,太多了。”

“嘿!給你銀子你還嫌多是吧!”他上樓,轉過身子,弓起的食指狠狠地刮了一下木姜的鼻子。

木姜皺了皺發紅的鼻子,跟在他後頭。

突的,前面的人停下腳步,木姜低着頭走路也沒顧忌這麽多,一頭撞到謝三郎的背上,痛的他悶哼一聲。

木姜下意識的往後退一步,驚呼一聲差點一腳踩空,懷裏的東西咣啷掉在地上,衣領被人一揪,朝前蹿了一步,算是站定了。

驚魂未定,心梗在喉頭上還沒下去,額頭就被謝三郎用力的探了一下:“嘿,個小丫頭走路都不看前面?”

木姜捂着通紅一片的額頭,揉了揉,蹲下去撿銀子:“三爺走的好好地,怎麽突然站在這不動?”

謝三郎和木姜在樓裏待了這麽久,他玩的倒是痛快,但看着木姜每天茫然一張臉在那發呆,就覺得心裏有一個小手不停的摳。

越裝作漠不關心,心裏卻在意,索性和木姜混在一起去了。

他想了想,問:“樓裏待的無聊嗎?”

兵荒馬亂的,待在哪還不是一樣。

“還行。”

木姜跟着謝三郎上樓。

謝三郎走在前面,背過身:“什麽還行,你看你每天挂着一張比天井枯敗的荷葉還要蕭索的臉,只差在臉上寫兩個大字——無聊。”

木姜沉默。

謝三郎又說:“等外面打完仗了,我帶你出去玩。長安城的大雁塔外有條河,等下了雪,河凍上了,我們就去外面滑冰。”

木姜想,這仗得打到什麽時候,點了點頭,卻也沒在意。哪想得,時機來的這麽快,前幾日外面商鋪的門還關的緊緊地,今日她出門一看,人山人海,倒是熱鬧。

謝三郎身上披着雪白的狐裘,裏面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棉衣,手裏捧着手暖,皺着鼻子跟在木姜的後頭,探出了頭:“怎麽回事?這麽吵。”

冬天呢,誰不躲在家裏貓冬。

外面的小孩子手裏點着爆仗,霹靂一聲,丢在門前的石階上,駭的木姜連連退了好幾步。

“哈,快來看,□□出來了……”一群屁大的小孩子指着謝三郎嗤笑。

木姜緊緊握着謝三郎的手未松,氣的喘了口粗氣,嗆過去:“你,才是婊.子。”

“哈哈,婊.子說話了!”

又丢了一個炮仗過來,黃豆大的橙紅色即将燃盡導火線,木姜緊握住那只手就要往後退,那炮仗卻被一只黑色的腳踩滅了。

不知在什麽時候,謝三郎反帶她到身後,擋在他前面,一雙眼又涼又冷:“怎麽,婊.子礙着你們了?礙着了怎麽不走啊,還戳在這,欠婊.子麽?這可比婊.子還不如?”

謝三郎長得一張漂亮的臉,一身狐裘襯的他溫潤如玉,如誤入凡塵的谪仙,小屁孩們萬萬沒想到就是這麽個好看的人,嘴裏吐出的話卻比蠍子還毒!

謝三郎徑自關了門,将木姜拉了進來,木姜盯着他,生怕他為剛剛的那些話傷心。

濕漉漉的眼睛,像晨間松林的小鹿,純潔的讓人不容亵渎。

太幹淨了……

幹淨的有些紮眼。

謝三郎伸出手,溫熱的指腹摩挲着她的眼皮。木姜的皮膚白嫩,是十幾歲少女不經世事的嬌柔,比初雪還純淨,比冬日臨雪盛開的白梅還要嬌柔。

木姜順着那雙手,望進那雙眼裏。

那雙桃花眼裏,有情愫,有纏綿,也有深藏的哀痛。

她捏住那雙手,五指從他的手掌穿過,和他十指相扣,“三爺。”

指骨相扣,是蝕骨的纏綿。意識到此,謝三郎的那顆綿痛的心稍稍平定,他轉身,拉過木姜的手,道:“我們出去轉轉,去劃冰。”

木姜緊緊地跟在他身後,亦如春日夭夭桃花上的花萼一樣,不管它是盛開還是凋落,永遠都陪着它。

長安城的确不是個冷清的地方,戰亂過去了,街上又是車水馬龍、繁弦疾管,樓市裏張燈結彩,滿目的紅倒把冬日的晦暗的顏色提亮不少。

大雁塔往來的人也很多,謝三郎和木姜穿過漫漫人潮,終于到達那個心心念的河道。

河水早就上了冰,上面跑着許多穿着冰刀的小孩子,謝三郎問:“你滑過沒有?”

木姜搖頭,小時候她也想滑,可父皇母後箍着她,不許她做這些有違淑女形象的事,日子久了,木姜的心思也就淡了。

可謝三郎卻是個會玩的,他指指那個在冰面上滑的快活一樣的小孩子笑道:“看到沒,我以前比他滑的還好!冰刀一上我的腳,風都趕不上我……”

正說着,他眼神便黯淡了下去。

那些時候,大哥也真的待他好,不論是哪,只要是他央了,總會頂着嫡母的白眼中,牽着他的手帶他去溜達。

他說要去滑冰,大哥雖然總是絮絮叨叨的說着,可還是會蹲下來替他系好冰鞋,說:“三郎,你要慢慢來,小心摔着,知道嗎?”

那樣好的大哥……卻在最危急的時刻抛棄了他。

“三爺?”

木姜見身邊的人眼神直直,沒有焦距,搖了搖他的手,低聲問道。

謝三郎回神,推着木姜,笑道:“既然來了,不如去試試?”

“我不會。”木姜連連搖手,往後退。

“不會就要學,怎麽,你怕了?”

謝三郎抱着胳膊,好整以暇,戲谑的眸子好像在說,你不敢!

木姜卯勁兒上來,像只炸了毛的貓:“我怎麽不敢啦?”

謝三郎呶呶嘴:“那你去。”

冰河旁邊有幾個小商販,框子裏放着冰刀,木姜買了一對,坐在地上,套了進去。

一只腳先起,她踉跄了一下,扶着旁邊的樹幹,準備起來。

腳卻不像自己,她猛地一劃,要栽跟頭,卻聽到悶哼一聲。

她的頭正撞在謝三郎的胸前,謝三郎疼的嘶牙咧嘴,卻沒有推開她。

謝三郎拉住她的兩只手,往後退了一步,木姜腳下的冰刀順勢朝前滑,在滑溜溜的冰面上,腳哪裏受她控制,她怕的一張臉皺的像包子皮,全是僵硬,謝三郎取笑道:“怎麽像塊木頭,戳都戳不動。”

木姜瞪他:“你才是木頭。”

謝三郎點頭,不和她鬥嘴,手上的力度卻輕了不少,他慢慢松開,笑道:“那我松了啊!”

“別松!”木姜急忙一吼。

謝三郎一手穩住她,一手掏掏耳朵:“啊,你說什麽。”

一副揶揄勁兒,分明是要人求着他。

木姜捏住快要撤開的手,啞着嗓子道:“三爺,您可別松開啊。”

您。

謝三郎眯着眼睛,好好打量了她一番,卻發現當事人整顆心都放在腳下,眼眶紅紅,像被被人欺負了的小貓一樣。

謝三郎一口悶氣咽回心裏,暗道,也只有她才能讓他打不得,罵不得,連氣都不能給她使!

也只有她。

謝三郎正正臉色,道:“別怕,我來教你。”

木姜點頭。

“……不要對我用敬詞。”

木姜渾身一僵,低着頭,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木姜不笨,就是膽子小,說白了以前在宮裏都是被寵壞了的,謝三郎往後退的速度越來越快,木姜緊緊跟着,冰刀刺啦啦的劃破厚實的冰面,褲子的邊角濺起冰沫,風呼呼的吹進她的耳朵,可她不再怕了,她甚至嘗試着從謝三郎的手掌中抽出一只手,而後慢慢的跟着他前行。

“還怕麽?”

“還是有點兒,但沒那麽怕了。”

謝三郎笑她:“芝麻大點兒膽子,我問你,要是我現在把手松了,你自己滑,敢嗎?”

木姜果斷搖頭:“不敢。”

謝三郎正要好好地挖苦她一番,不料她眼睛明亮,如雪夜裏亮透人心的星辰:“因為三爺在這,我才不怕。”

哎呀,這話說的可真暖和。

謝三郎的嘴角慢慢勾起,又生怕被她瞧見了嘚瑟,于是慢慢的壓下唇角的弧度,停下,手放在她的腦袋上揉了揉,有些難為情道:“今兒就算了吧,過幾天我們再來,天快黑了。”

木姜點頭,扶着謝三郎的手坐在石凳上脫下腳下的冰刀。

她雙手通紅,謝三郎的手也一樣,可他拎起地上的冰刀,将她的手捂在自己的袖子裏。

冰冷的手貼進溫熱的肌理,淺淺的汗毛暖得一震,木姜的手有些麻,有些癢,她退出來,想要将手收回去。

謝三郎卻将他捂在自己的懷裏,盯着那個難為情的人道:“冷。”

剛要說什麽,謝三郎就打斷道:“我是男人,你是女人,男人就得照顧女人。”

木姜的手兀的覺得很暖,順着經脈,連心都是暖的。

她靠着謝三郎的胸膛,身後的男人一身狐裘,擋住冬的瑟冷,不,好像這個冬日也不一定那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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