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
姜暄是個孤直清高的人。
心中再覺得訝異, 不合适,也沒有通過言語問出來,只說:“二殿下, 昭昭是個好女子。”
言下之意你別辜負了她。
陳願正欲說什麽,樓梯上的陳祁年也走過來, 開口就是:“皇姐, 你何時成了別人府中的人?本宮怎麽不知道。”
姜暄又是一怔,忙拱手道:“見過太子,見過長公主。”
陳願:“……”
她該謝謝陳祁年當衆承認她的身份,還是該厭惡他多管閑事?
他難道不怕波及他東宮的地位嗎?光和影本就不該同時存在與出現, 陳祁年卻偏要撕裂這層遮羞布。
她恍然驚覺, 在時光的洗禮下, 當初趴在她膝頭聽故事的小小少年,已長成她不認識的模樣。
舊事重提心頭,陳願已經沒有心思跟姜暄解釋了, 也不想管蕭雲硯的虎狼之詞,畢竟身為影衛, 也是他府中的人。
這一點那摳字眼的李觀棋大人最明白,是以也最淡定。
男人們之間足以唱起一場大戲,陳願覺得這裏不适合她,索性告辭離開。
她率先轉身, 熱鬧也很快散去,緊緊跟在她身後的只有蕭雲硯,也似乎只有他敢這麽做。
陳願突然停下腳步, 來往的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那過分出挑, 高潔似鶴的靈秀少年,他淡色的眼珠在日光下泛着淺淺光暈, 漂亮得叫人說不出重話。
他倒是撿了副叫人喜歡的皮相,完全長在她的審美上。
陳願等他走過來,盯着他手中的食盒說:“蕭二,為什麽要卷進我和陳祁年之間,這與你無關。”
“但你與我有關。”
少年聲線淺淺,微低頭凝着她的眼睛道:“阿願,但凡陳祁年有幾厘真心對你,我都覺得值。”
人生苦短,蕭雲硯只想多幾個人珍愛陳願,親情也好,友情也罷,愛情就算了吧。
陳願仍是遲鈍:“為什麽?”
蕭雲硯彎唇,如視珍寶:“因為我希望,你也是有人疼愛的小孩。”他越靠近陳願,越知道她心裏到底想要什麽,又究竟在乎什麽。
親情、友情,都淩駕在她的愛情之上。
阿願姑娘是個很念舊的人。
至少從今日她對陳祁年的态度來看,就知道她沒舍下弟弟。
蕭雲硯順口道:“陳祁年邀了我下次在驿館相見,我會找機會探探他的病情,看他吃的什麽藥。”
陳願眼眶微紅:“多管閑事,沒人比你更讨厭。”
也沒人比你更知我心意。
她伸手扯了扯少年的衣袖,說:“蕭雲硯,你為什麽這樣遷就我?這樣……”近乎赤誠地待我好?
少年的眸一眨不眨看着她:“沒有為什麽,需要理由嗎?”
我想這樣做,就做了。
不需要理由,沒指望回報。
他垂眼打開食盒,用帕子遞了塊柿餅過去,說:“嘗嘗吧。”
南蕭的氣候并不适宜柿子樹生長,反倒冬日苦寒的北陳,柿子開得紅豔灼目,在千裏冰雪中連綿盛開。
陳願的手僵在身側。
蕭雲硯勸道:“我看過了,沒有毒,那小子也沒想要你性命,更沒人敢在我面前下毒,放心吧。”
陳願輕應了聲,鼻尖有些發酸。
小時候她最喜歡吃沈皇後親手做的柿餅,那個女人因為失去了皇長子,所以對第二胎的孩子格外看重,生怕陳祁年也步了皇長子早夭的後塵,自然而然,身體康健的少女被母親忽視。
陳願接過似橘紅晚霞的柿餅,咬一口,柔且清脆,甜而不膩,味道和記憶裏一模一樣。
她垂下長睫,沒忍住眼淚漱漱而落,生在異鄉,能吃一口家鄉的飯食,是近乎奢侈的幸運。
而母親和弟弟都還在,即便不親近,也好過天人永隔。
她是恨他們,但抵不過思念。
一剎那,陳願的心結好像釋懷了。她其實很好哄的,一點點心意,一點點關懷喜愛就能令她開心好久。
蕭雲硯伸出雙手抹去她眼角的淚,笑道:“你倒是越來越不見外,在我面前說哭就哭。”
陳願破涕而笑,“我是不是很難看?”
“沒有。”
連哭都很漂亮。
他擡起袖子供她拿去擦淚痕,許諾道:“我早說過,你可以放肆地哭,有我在沒人敢嘲笑你。”
他溫和的眸光驟然擡起,冷冷掃向四周行人,寒芒太盛,逼迫得想看熱鬧的百姓都縮回了脖子。
少年彎唇:“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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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忽至,清晖居上空的晚霞如層林盡染,赤紅的光投入窗內,在雪白牆面映出少年輪廓。
蕭雲硯擡起頭,皮膚白得近乎透明,他輕晃着指尖的青銅鈴铛,一手撐在桌案上,俯視着跪在不遠處的影衛。
這正是派去保護陳願的影六。
少年恩威并施,先喚人起身,賜座,又道:“打聽清楚那群人的來歷了嗎?”
在回清晖居的路上,蕭雲硯明顯感覺到有人追蹤,所以他才露出鋒芒,一為吓退百姓,二為警示那些不長眼的尾巴。
影六禀道:“回殿下,我與同僚查明了,有三方的人,一方是高小侯爺的眼線,一方是綏王殿下的暗樁,剩下的,來自北陳。”
“确切來說,是北陳沈皇後派來,保護陳願姑娘的。”
蕭雲硯輕撚指尖,黃昏的光裏有細碎的灰塵,他笑道:“這母子倆倒有意思極了,都明着讨厭阿願,背地裏卻做這些事,還生怕對方知道,不愧是親生的。”
影六點頭稱是,等候着上位之人的懲罰。出乎意料的是,蕭雲硯心情極好,他淡道:“你做的很好,賞。”
少年抛出懷中瓷瓶,告訴下屬裏面是蠱毒的解藥,只不過毒一解,離死也不遠。
影六眉鼻間皆滲出冷汗,垂死掙紮道:“屬下願一直效忠殿下。”
“那就聽我命令,把藥吃下。”蕭雲硯坐回圈椅,輕敲指尖。
影六撿起滾到腳邊的瓷瓶,面色變得死灰,仰起頭,一口灌下,随後癱軟在地,大口喘着粗氣,迎接死亡。
蕭雲硯好整以暇盯着他。
“這藥……甜嗎?”少年翹起腿,晃着腳尖笑道。
影六後知後覺,那滾進喉嚨裏的不過是最普通的糖豆。
他心髒狂跳,嘴唇哆嗦。
蕭雲硯起身,單手将人扶了起來,說:“只要忠于我,便能活。來日我登高位,許你封臣拜将,自由之身。”話落拍了拍影六肩膀。
“你知道該怎麽選。”
他負手身後,走出書房。
所謂馭人之道,即是在絕境之中給予希望,馴服的同時又不能徹底磨掉人骨子裏的野心和欲|望。
少年不是聖人,只能利用并駕馭有缺點且存在陰暗面的普通人。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潔則不堪大用,他的臣下不能是完人。
少年撩開衣袍走下臺階,恰巧碰見玉娘推開宅門,她一身綠意盎然,手裏跨着的菜籃子也滿是青菜,這兆頭不怎麽好。
蕭雲硯眉頭一跳,在庭中坐下,玉娘果然走上前,俯身在他耳邊說道:“少主,高奴傳信來,說高太後有意撮合高盛和陳姑娘,意在兩國聯姻。”
少年不經意皺起眉頭。
他的直覺一向很準,疲倦地揉了揉兩眼間後,蕭雲硯嘆道:“有些桃花真是怎麽剪都剪不掉呢。”
他同高盛之間,真是孽緣。
本以為安若入宮的話,他的“梓木琴”計劃可以擱置了,如今倒好,高盛觊觎的不是他的物件,而是他的人。
他眼光倒是好呀,但想得美。
蕭雲硯喝了一口石桌上擺着的山楂茶,涼意入喉,仍不覺得解氣,他輕掰指尖道:“陳祁禦出局,李觀棋出局,姜暄出局,高盛……”
“入局再出局。”
少年打定主意,随口問擇菜的玉娘,“阿願又去哪兒了?”
玉娘笑起來,原封不動對蕭雲硯道:“她說出去打工了。”
“陳姑娘對在這兒白吃白住很是介懷,她心性倒是真好。”
玉娘理好碧綠的菜葉子,小聲說:“少主要抓緊,近水樓臺先得月。”
飲茶的少年輕咳一聲,嘴硬道:“玉娘你都不着急,我着急什麽。”
“是是是,少主還小,要兩年後才及冠呢,就不知道玉娘有沒有這個福分能看見。”女子輕輕撥了撥腕間的翡翠玉镯,說:“這是你娘留給我唯一的東西,雖說是舍不得,但少主要是認定了,玉娘就把镯子送給陳姑娘。”
蕭雲硯擡眼:“既然是阿娘留給你這個徒弟的,哪有奪人所愛的道理,玉娘,我欠你良多,若你想離開金陵,找個沒人認識的小地方安頓餘生,随時都可以,不必挂懷我。”
“少主總是這樣聰明。”玉娘妩媚的雙眼沁着淚,低語道:“許是年紀大了,也想找個歸宿了。”
蕭雲硯輕輕放下杯盞:“決定好要去哪裏了嗎?”
“鳳陽城。”玉娘揚起臉,帶着向往道:“此地位于西南,是離深山苗寨最近的一座城池,聽師父說,鳳陽城的花很美,我想代她看一看。”
“好。”
蕭雲硯眸光輕閃,不洩露一分與離別有關的情緒,只道:“你應得的嫁妝早已備好,走時要帶上。”
他輕撚指節,多說了一句:“若來日所托非良人,或者受了苦楚,都可以回來。”
他們都是沒有親人的可憐人,在死牢中那日夜送膳的情誼,早就令少年視玉娘為親人。
她也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肯全心全意為他着想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