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

秘信上所寫:蕭雲硯當街親手替阿願擦幹眼淚。

這舉止稍顯暧昧, 蕭綏不得不多想,也委婉地問了出來。

陳願其實還沒有認清對蕭雲硯的心意,但蕭綏這樣問了, 她不想插入到男女主角之間,所以點頭道:“嗯。”

蕭綏沒有追問是誰, 有些東西如果點破了, 就連一絲幻想都不能留。

他垂下長睫,取出懷中信件遞予少女手中:“昭昭托我給你的。”

她似乎……想為你做媒。

這話蕭綏沒能說出口,但他知道姜三公子是品性高潔的兒郎,遠比高小侯爺那樣的纨绔要強。

陳願讀完信, 眼皮跳了跳, 問蕭綏道:“公子也聽說那些流言了?”

蕭綏點頭:“是, 和親一事關系重大,你要多加思量。”

說起這個陳願就來氣,陳祁年悄悄把她賣了到底算什麽?

比武招親, 公主選婿——諸如此類的流言遍布金陵城,誰又能想到, 事故中心的陳某人還在小商鋪裏糊燈籠呢?

她輕嘆一聲:“見笑了。”

蕭綏眸光微閃:“若你不願,我試試同高太後周旋,取消這荒唐的招親。”

陳願連忙擺手:“公子的處境并不比我強多少,公然同高太後博弈也非明智之舉, 招親便招親吧,管他是誰勝出呢。”

蕭綏的瞳孔微睜,又聽見陳願說:“反正我不嫁。”才平複下來。

她顧自吹了吹手上糊燈籠落下的碎紙屑, 淡定道:“陳祁年自己出的馊主意, 他自己嫁去,反正我們長得像。”

蕭綏的唇角沒忍住揚了起來。

他早該知道, 她非尋常女子。

“你別笑。”陳願輕喝。

雖然這像是玩笑話,但她的确是這樣想的。既然陳祁年不仁在先,那她就不義,到時候想辦法把那小子塞進花轎,讓他做新娘子。

蕭綏收斂容色,認真點點頭道:“好,我也可以幫你。”

陳願擡眼,怔了一瞬。

蕭綏以手抵唇,輕咳一聲道:“你發上有碎紙屑。”

他伸出指尖,淩空比劃了一下,終究沒能跨越那點距離。

陳願低下頭,用手拂開,耳邊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阿願,快随我走一趟!”

少年由遠及近跑來,純白的衣袍像綻開于夜色中的花。

他上前握住了少女的手腕,在他小皇叔的眼皮子底下。

蕭綏:“……”

我是不是太正人君子了。

蕭雲硯也認出了青年的模樣,他夜視能力不行,隔近才看清楚。

亡羊補牢般喊了聲皇叔。

蕭綏沒應,目光落在他扣住陳願腕骨的手指上。

蕭雲硯知道不妥,連忙松開,難掩焦急道:“阿願姑娘,跟我去驿館,陳祁年他不太好。”

蕭雲硯很少有失态的時候。

陳願知道事情緊急,沒有問為什麽,立即轉身同店主請辭,又盯上蕭綏的馬道:“公子,事發突然,我先征用一下。”

她話落人已上馬,絕塵而去,留下叔侄倆面面相觑。

這份魄力和行動力連男子都不及,蕭雲硯和蕭綏只好征用臨街百姓的馬匹,緊随她其後。

蕭綏不禁問道:“雲硯,發生了什麽?”

少年策馬迎風,嗓音清澈道:“北陳太子身上有大秘密,他和他姐姐之間,終究只能活一個。”

蕭綏深邃的眉眼一沉,發現事情遠比想象中還要嚴重,他淡聲問道:“你也救不了嗎?”

蕭雲硯回眸:“皇叔別捧殺,我非神明,能力始終有限。”

蕭綏輕輕挑眉,想到陳願佩的劍依然是上次離別時那把,問道:“皇侄的禪意劍沒能送出去嗎?”

“嗯。”少年應聲。

都攢在想給她的聘禮中。

……

夜風席卷着人的衣袍和發絲,涼意從縫隙中鑽入,連驿館門口的宮燈都顯得不夠溫暖。

陳願将馬栓在樹下,拾階而上,手心不自覺出了冷汗。

供給別國皇室暫居的行館并不小,建築精巧,回廊曲折。陳願提着劍疾步奔跑起來,沒去管散亂的發髻和珠釵。

經由宮娥指路後,她停在了一座未掌燈的大殿前,還未敲門,就嗅到了晚風送來的血腥味。

于是她改敲為踢,破門而入。

藥味和腥氣一起竄入鼻腔,借着幽暗的月光能看清床榻上的少年,他薄衫松垮,青絲散亂,纖細的腕骨伸出了床沿,鮮紅的血液順着他指尖往下流,濺在地毯上。

陳祁年割|腕了。

饒是見慣戰場血污與慘烈的陳願,此刻也握不穩劍了。

她腳下的步伐又沉又僵硬,喉間的聲音好像被無名之手堵住,眼睛一眨不眨,仿佛透過陳祁年看見了自己。

這種震驚只持續了一剎。

陳願迅速撕裂自己的衣擺,半跪在床榻前,将陳祁年腕上的傷口包紮止血,她抿唇不語,臉色的蒼白不亞于自傷的少年。

甚至連指尖都是顫抖的。

可她沒有喚來宮人。

只背靠着床沿,閉眼道:“陳祁年,這樣割|腕是死不了人的。”

血會凝結,身體會自救。

連那些微不足道的細胞都不想放棄你,你又憑什麽放棄自己?

陳願睜眼,眼眶通紅。

不知是在氣自己,還是氣被疾病折磨的少年,她喉間哽咽,垂眼道:“我知道你醒着,若你還認我這個姐姐,就告訴我原因。”

“再大的困難也有家人一起扛着,你頂不住了有我。”

她撐着床沿起身,替緊阖着眼,無聲落淚的少年倒了杯熱水。

陳祁年不肯接,陳願轉過身,想放回水杯時被身後的少年攔腰抱住,他的臉頰貼在少女脊背上,聲音輕得幾乎微弱:

“姐姐,我好想你。”

少年話落,又不受控制咳嗽起來。

陳願忍着眼底的濕意,扶着他靠坐在床上,問道:“我師父給你的藥丸呢?他明明備足了夠你用三年的藥,這才一年不見,為什麽你的身體越來越差?”

陳祁年搖頭,竟生生咳出一口血來,整張臉薄如白紙。

“我問你藥呢?”陳願邊說邊解開左手腕上的紅布條,那裏尤可見一道醜陋猙獰的疤。

她腳尖勾起地毯上的匕首,在少年刺痛的眸光中再次劃破手腕,血液滲出,她另一只手捉住了陳祁年的下巴,迫使他張嘴,讓手腕上的血珠滴進去。

少年拼命掙紮,卻動彈不得,或許這就是來自姐姐的血脈壓制吧。

從小到大,陳祁年吃的藥裏,都需要陳願的血做藥引,他少不更事時并不知曉,直到十五歲那年,恰逢陳願生辰,他想給姐姐一個驚喜,提前來到空隐寺,卻啾恃洸發現禪房裏的少女破開手腕,取血後盛于琉璃杯中,再由小和尚交給空隐。

那時的陳祁年才明白書上所寫“割血喂親”确有其事,而他姐姐的血,正是他續命的良藥。

陳祁年不敢相信,跌跌撞撞跑去玄虛閣見了空隐,卻得到更殘忍的真相。

——他們之間本就只能活一個。

陳願放一次血,壽數就折一段時日,身體的根骨就更壞幾分。

歸根結底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是借了陳祁年的命,從沈皇後腹中孕育出來的,唯一的緣分大概就是她在現實世界也有個弟弟。

但不是這種畸形詭異的龍鳳胎,她和那個弟弟差了幾歲。好在前世今生相貌是一樣的,她不至于覺得別扭違和。

唯獨對于陳祁年,陳願始終有愧,所以從來都是只守不攻。

她也并不覺得隔三年就放一次血有什麽,哪怕每次放血後她要休養好久,但這比起陳祁年經歷的,微不足道。

見少年的氣色稍緩,陳願才松開他的下巴,重新撿起地上的紅布條束在手腕上。

她原本淡色的唇更加白了幾分,卻倔強道:“只要我活着一日,就不會讓你死,陳祁年你給我聽着,天大的難事也不許自尋短見,別讓我瞧不起你。”

少年擡手抹去唇邊的血漬,陰鸷着一雙眼道:“滾啊,我不要你救,你有多遠滾多遠。”

他嗓音沙啞,近乎破碎。

為什麽?

他已經一次次逼她離開北陳了,他故意搶她最喜歡的東西,離間她和母後,他都如此的讨厭了,她為什麽還要管他,還要救他這條破爛的命。

少年幾乎絕望道:“為什麽非要逼我殺死你,我恨你,我讨厭你,我讨厭你!”

他肩膀顫抖,啞聲嘶吼着,連帶胸腔起伏,氣息不順。

反觀陳願,很淡定。

她揉了揉有些發暈的眼睛,疲倦道:“我先前想不明白,為什麽你要替我在南蕭招親,如今知道了,你想讓我恨你徹底,想讓我在南蕭落葉生根,忘記北陳,無視要靠我血而活的你。”

“陳祁年,我做不到。”

陳願拾起掉在地上的劍,輕聲說:“若我猜的沒錯,随着你年歲增長,需要的血量也越來越多,原本那些量,根本不夠你服用三年,你的藥不是不見了,而是早就吃完了,若今日我不來,不需要等多久,你必死無疑。”

少女回眸,眼底清冽的光勝過世上所有的刀劍,直擊人心。

陳祁年避無可避。

“看來你還是在賭姐姐的心呀,若我不來,你又待如何?”

陳祁年偏過頭:“姐姐若是不在乎我的生死,我也不管姐姐死活,讓你繼續為我供血。”

陳願眉眼輕動,淺笑道:“你支開李觀棋和宮人,又讓蕭雲硯去找我,倘若我不來,你會把手腕伸進水盆裏,一了百了。”

少女起身彎腰,撈出了床底下蓄滿水的洗臉盆,擡起頭挑眉道:“若我放棄你了,你也就徹底放棄自己了,好大的本事呀。”

陳祁年閉眼,泣聲道:“你什麽都比我強,我披上華服也不像太子,姐姐,我永遠也追趕不上你,反而會成為你的累贅……”

“我會害死你的!”

陳願伸手彈了彈他的腦門,像小時候那樣,說:“姐姐會怕嗎?”

“陳祁年,你聽好了。”

“親情如此珍貴的東西,不該被你一次次試探和揮霍。”

“你想找到被愛的證據,我可以理解,但不該用傷害自己和別人的方式來獲得愛,在姐姐心裏,比奪走我性命更難過的,是你的憎惡和疏遠,哪怕你只是想逼我走。”

她輕嘆一聲,不願再以說教的口吻高高在上去批判別人,只揉了揉陳祁年的發頂說:“有緣做了親人,別辜負彼此。”

陳祁年再也崩不住,哭道:“姐姐,你別不要我了。”

“我知道錯了。”

陳願點頭:“你先好好睡一覺,等身體恢複,姐姐再給你講故事,講另一個少年的故事。”

“他比你勇敢多了,也從來不肯服輸,即使命運再薄待他,打碎他的骨,剝離他的血肉,他也會重新站起來……”

這番話不輕不重,恰巧落在窗外鶴袍少年的耳朵裏。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