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
天色昏沉, 宮中太宸殿裏搭起了比武的擂臺,原本這是聽曲兒的戲臺,不過今日沒有那麽多咿呀婉轉, 全是真刀實槍。
擂臺正對面是蓬萊閣。
高太後坐在二層看臺上,占主位。身邊一左一右安置了蕭元景和陳祁年的位置, 而陳祁年身旁, 又添一張黃花梨木圈椅,給他姐姐。
下方擂臺邊已圍滿了看熱鬧的朝臣,品階稍高的在前排設有坐席,至于參賽選手, 皆聚在擂臺左側, 木質的長廊裏, 等候入場。
屋檐角偶爾響起風鈴聲。
高太後接過宮婢遞來的上品雪芽茶,吹開浮沫道:“太子,長公主遲遲不來, 是耍什麽小性子嗎?”
話落不等陳祁年回答,又對立在後方的高奴道:“宮裝和紅寶石頭面都給公主送過去了嗎?”
高奴輕搖小扇, 點頭稱是。
陳祁年一時有些坐立不安,高太後這番話綿裏藏針,暗指他們北陳皇室不懂規矩。他握緊座椅,正欲辯駁, 身後已傳來一道清淩淩似雪般的聲音。
“貴國盛情相邀,即便是先斬後奏,本公主又豈有缺席的道理?”陳願在宮婢的指引下入座, 眉眼間的氣勢不弱分毫。
她輕理衣袖, 并非是南蕭的精致宮裝,也沒有寬袍廣袖的風雅, 反而是很簡潔幹練的一身玄色勁裝,外罩朱紅的薄衫。
頭上發髻靈巧,也無珠釵。
高太後想挑刺,卻發現即便是這樣的穿着,少女身上與生俱來的貴氣與漂亮也足夠耀眼,根本無須外物的加持。
難怪侄兒高盛這些時日念念不忘。
高太後收回目光,她最讨厭年輕漂亮的小女孩子,擱下茶盞說道:“皇帝,這還是你跟母後第一次等人吧。”
蕭元景無奈,勉強笑笑,他被拉過來觀賽已經很為難了。
倒是陳祁年真心實意說了句抱歉,看似回應高太後,實際是說給他姐姐聽的。
陳願轉着茶杯,低聲同他道:“陳祁年,我來參加,是不想北陳失信于南蕭,而不是表示…我原諒你自作主張。”
陳祁年側身點頭,目光落在陳願的耳墜上,在如墨青絲和雪腮的映襯下,銀質的耳墜光華流轉,竟是罕見的佛蓮形狀,片片蓮瓣小巧玲珑,工藝栩栩如生,最精巧的竟是耳夾形式,無需有耳孔。
“皇姐,誰送的呀?”
陳祁年掀起眼睫,眼神玩味,以他對陳願的了解,她自己是沒這些瑣碎心思的。
陳願微低頭,唇角難得提了提,似冰天雪地裏花苞綻開,說:
“是一個小反派送的。”
陳祁年:“我聽不懂。”
陳願沒有理會,目光往下方長廊望去,隊伍似看不到盡頭。在一群世家子弟中,她挑出了幾個熟面孔,高盛,姜暄,李觀棋。
陳願下意識握緊腰間的佩劍,回眸看向陳祁年,意思是:
我什麽時候多了這麽多爛桃花?我不理解。
“何止。”陳祁年只涼涼吐出兩字,目光掠過人潮,往宮門的方向望去,那裏還有人陸續走來。
即便是有些昏沉悶熱的午後,玄衣青年和白袍少年也格外顯眼。
雕花甬路上,蕭雲硯跟蕭綏并肩而行。
“皇叔,我說我來看熱鬧你信嗎?”少年率先開口。
蕭綏負手身後,低沉着嗓音道:“嗯。我有一位朋友,他年事已高,偏他家小公子參加了比武,這才托我過來照看幾分。”
蕭雲硯抿唇,撩開路邊伸到眼前的枝芽,說:“據我所知,皇叔在金陵并沒有忘年交。”
蕭綏漆色的眸底暗潮翻湧,輕咳一聲道:“在我的印象裏,皇侄也并非是個喜歡熱鬧的人。”
……
一時間,鴉雀無聲。
今日天色隐約有雨,連幾絲淡薄的微風都不曾有,幹燥的熱意蔓延開來,二人到底是紅了耳尖。
蕭雲硯輕抵牙關,艱難道:“皇叔,我并沒有比武招親的意思,絕不會讓高盛得逞。”
蕭綏唇角微揚:“我亦如此。”
蕭雲硯無奈,他到底小瞧了自己的皇叔,遂改口道:“好吧,我有那個意思。”
蕭綏并不意外,仍舊嘴硬:“我不是。”
“呀,綏王殿下……”走至月臺時,有一位朝臣停下腳步,對蕭綏拱手道:“我說您昨兒個怎麽急着同我把事情交接完,原來是為了給今日騰出空隙來。”
蕭綏眸光一閃,強自鎮定道:“這位大人,你确定有這回事嗎?”
“這個…許是老頭子年紀大了,記岔了吧。”朝臣瞥見蕭綏的眼角寒光,連忙改口從善如流。
蕭雲硯眉梢輕挑,忍着笑。
二人大步踏上臺階,心照不宣,又可以說是貌合神離。
邁入太宸殿後,庭院深深,擂臺上的比試已經開始,鑼鼓聲一響,各擎一方,或選兵器交接,或選肉搏,一炷香時間內,先掉出高臺的判為輸。
蕭綏和蕭雲硯來得晚,沒打算行使特權擠到前排,索性來到了另一邊長廊下,遠離參賽隊伍。
這裏的視角自然不能跟蓬萊閣二層的觀景臺相比,蕭雲硯索性踩在長廊邊的美人靠上,背倚着廊柱,抱臂眺望。
蕭綏的眼力要比少年好上許多,他兩手撐在欄杆上,惬意觀望。
說來也巧,場上排到的人正好是姜三公子和李觀棋,一個還穿着淺藍竹紋長衫,一個萬年不變的緋色官袍,明明是文人墨客,非要在大庭廣衆下展現自己的三腳貓功夫。
觀景臺上,陳願撫額沒眼看。
姜暄和李觀棋像在打假架,你一拳我一腳,跟慢動作似的。
陳祁年倒看得樂呵,還指了指李觀棋背在身後的木箱說:“那裏邊有殺手锏,姐姐等着瞧吧。”
果然,在香快要燃盡時,李觀棋這個小啞巴不講武德,雙手扭着姜暄往臺下沖,二人将要摔下去的時候,李觀棋騰出手摁動木箱的機關,霎時間響起“咯吱”的齒輪聲。
“嗖”地一下,只見木箱裏射出兩支玄鐵箭頭,力道之大,竟穩穩紮進了擂臺對角的木樁裏。
與此同時,兩個大男人往臺下掉的趨勢驟然停住。若是細看,便能借着日光發現,在箭頭和木箱之間,連接着非常細又無比堅韌的鐵絲,力挽狂瀾。
銅爐裏的香恰好燃燒殆盡。
李觀棋還站在臺上,姜暄半個身子已經懸空,勝負一目了然。
“你作弊!”
姜三公子羞紅了臉,微愠道。
眉眼溫柔的官袍青年挑眉,彎唇笑了笑,轉身收拾自己的機械。
說是肉搏,又沒說不讓投機取巧,李觀棋熟讀比賽章程,摳起字眼來也駕輕就熟。
倒是端坐在蓬萊閣看戲的陳願搖搖頭,對陳祁年說:“這不明擺着欺負老實人?李觀棋也太狗了吧。”
陳祁年聽得一知半解,也沒深究,索性道:“皇姐你快勸他下來,這點伎倆碰上高盛沒用。”
陳願擺手:“他根本不用勸。”
在裁判問李觀棋要不要留下守擂的時候,青年果斷搖頭。
他今日站上來是為了成全自己的不甘心,小勝後離開,則是為了在陳願那裏留下|體面。
并告訴她——
難道男子對女子的感情就只有愛慕嗎?不是,臣敬仰太子殿下。
喜歡與愛慕是一剎的心動,随時間流逝,敬仰卻伴随李觀棋一生。
他來擂臺全了自己的心意,也無意帶偏了比武規則,後面的人各顯神通,都多少有點鑽空子。
陳祁年揶揄:“李觀棋開了個好頭啊,他大概是不想有最後的贏家。不過——”少年看向自己姐姐頰邊的耳墜,竟有種勝負已分,魁首內定的感覺。
陳願其實并不喜這種招親方式,雄競的修羅場也未讓她覺得衆星捧月,萬衆矚目,更多的是嗅到了人性中類似野獸的本能。
而她是他們競争的唯一資源。
少女唇邊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懶得去看擂臺上驕傲得跟花孔雀一樣的高盛,他自李觀棋之後上場,開啓了常勝模式。
無論有沒有兵器,高小侯爺的架都打得很兇,他束着深紅色抹額,眉目間帶着嗜血的狠戾,窄袖上不知濺的是誰的血。
每勝一次,高盛就朝陳願揮一次手,精力充沛得令人發指。
南蕭文弱的世家公子們狼狽退場,竟不知是真的畏懼高盛,還是礙于他背後的高家不敢拼盡全力。
慢慢的,棄權者越來越多。
高小侯爺的擂臺看似要穩穩守住了……他抹了一把額角的汗水,高聲揚言道:“還有誰敢來?小爺等着。”
話音落,陳祁年餘光瞥見了自家姐姐手握在劍鞘上,蓄勢待發。
卻在這一刻,下方傳來一道幹淨似清泉的聲音,朗聲應道:“我敢!”
少年從美人靠上跳下來,高高的馬尾晃起漂亮弧度,他有備而來,一身鶴紋白袍勾勒出寬肩窄腰,長腿一邁,越過人群登上擂臺。
高盛直接笑得前俯後仰:“媽的,蕭二你找死嗎?”
金陵城誰不知道二殿下是個不能習武,天生廢材的短命鬼。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骨頭根根打碎,直接送你去見閻王嗎?”高盛單薄的眼皮下壓,透着狠絕。
他順風順水慣了,口無遮攔。
下方圍觀的大臣們交頭接耳,傳來唏噓。就連神游的新帝也正色道:“蕭雲硯,你想好了?”
少年系緊玄色的護腕束袖,擡起頭,淡色的眼珠剔透如琉璃。
“不曾悔。”他說。
高盛笑得更歡了。
觀景臺上,蕭元景的話堵在唇邊,目光卻下意識落在了他的小皇叔身上。
蕭綏的雙手正從欄杆上挪開,修長分明的指骨根根緊握,薄唇微抿着,喉結動了動,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如果細看,能發現他步伐輕動。就在高盛大放厥詞的時候,蕭綏已忍無可忍,想不顧天下人的眼光踏上擂臺,為陳願争一份自主的權利,哪知少年比他更篤定。
——毫不遲疑,孤身迎戰。
蕭雲硯好像總是快他一步。
蕭綏既羨慕他的孤勇,又恨極了自己的克制,他朝望過來的蕭元景搖頭,意思是我也攔不住。
那小子對人對事總有一股近乎發狠的決絕,決定了就不會回頭。
蕭元景只好擡袖,示意裁判開始,哪知高小侯爺喊停道:“蕭二,我不信你,誰知道你衣服裏有沒有藏毒,公平起見,你把衣衫脫了。”
這本沒什麽,南蕭極重風骨,世家的公子皆以衣冠不整為恥,當衆寬衣,不亞于羞辱。
陳願已然聽不下去,她将要起身,卻被身旁的弟弟摁住。
陳祁年小聲說:“無論如何,我都要替姐姐試一試他的真心。”
陳願咬唇,剛想怼他,耳邊卻傳來少年人的回答,聲音似山澗溪流,又似玉石相擊,令她清醒,又亂她心曲。
蕭雲硯說:“好。”
“我願為陳姑娘去衣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