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江湖水深(二)

晚上,經鴻回到“家”的時候,周昶已經在等着他了。

也不知道是為什麽,一見到周昶,經鴻的心又落定了些。

也許因為對方是愛人,也許因為在最近的事情上面,他們再次是“盟友”了。

周昶親自打開門時,經鴻竟沒立即進去,就站在門口看着周昶。

周昶也沒急,就垂着眼睛,也看着經鴻。

他們靜靜注視片刻,目光幽深,像夜晚的海。

中間有兩三次,經鴻好像想問什麽,但最終沒問。

然而,在這一刻靜靜注視中,在經鴻的欲言又止中,在周昶明明知道經鴻想要問些什麽,卻并未追問、亦未回答的沉靜中,兩人心裏都有了答案。

周昶,也被官方約談過了。

倘若協議無法達成,泛海、清輝等中概股的“退市”即進入倒計時。從這條法律的公布開始計算,三年之後,也就是2022年年末,他們就要被退市了。

良久之後周昶終于讓出來了一條路,他拉着經鴻的手腕,道:“進來吧。外邊兒冷。”

經鴻點點頭,走進去。

經鴻一邊上樓梯一邊解領帶。今天因為要被約談,經鴻着裝頗為正式。

然而走到樓梯拐角處時,經鴻明顯愣了一下。

拐角處的白牆上面靜靜挂着一幅畫。

竟是他們二人在匈牙利的大街上看見過的——兩個男人在接吻,一個人背對畫外,另一個人被擋住了。整幅畫面的中心就是一大片光裸的背,年輕而結實。

經鴻記得,當時自己打趣地問“周總看什麽呢?”而周昶,一邊眼睛仍然望着,一邊回答“他的後背像你。”

現在,這幅畫的內容與記憶中一模一樣。後背是一整片,白花花的,覆着肌肉,有彈性,有力量,有漂亮的肩膀、舒展的蝴蝶骨、淺淺的背溝、收窄的腰肌和明顯的腰窩。而這樣的一片背上正覆着兩只男人的手。那兩只手骨節分明,死死按着愛人的背,指尖顏色泛着白。

“你……”經鴻問,“你之後又買下來了?”

“嗯。”周昶說,“當時就買下來了。經鴻,換好衣服下來,咱們一起喝一點兒?”

“……???”經鴻默默看看周昶,有些疑惑。

他與周昶并不嗜酒。經海平在家裏時常常自己啜一點兒,可經鴻并不是,他就只有在聚會場合,或者遇到紀念日時,才會喝點兒。不少老總因為壓力喜歡喝酒,甚至還有吸-毒的,然而經鴻最喜歡的狀态一向都是“清醒”——清醒地工作着,清醒地生活着,他認為,人類最有智慧的時候,必然是清醒的時候。

經鴻知道周昶肯定了解自己的這些習慣。

“不記得了?”周昶在樓梯下看着他,聲音依舊帶着磁兒,說,“真傷心。今天是馬爾代夫那一夜一周年的紀念日。”

“……啊。”經鴻恍然。

不過……

經鴻看着周昶,問:“那也算重要日子?”

“當然算,”周昶回答,“無比重要。第一次,我們接吻、撫-摸、磨蹭、射給對方。”

經鴻看着周昶,好笑似的,搖了搖頭,一邊繼續往樓上面走,一邊說:“行,等我會兒,我馬上換好衣服。”

周昶說:“嗯。”

不出經鴻的意料,今天晚上的葡萄酒并非什麽頂級好酒,而是與那晚上一模一樣的,加州NAPA的“嘯鷹”。

連年份都一模一樣,99的評分,相當高。

“記得麽,”周昶問,“你那天當落跑甜心時,因為16刀耽誤了。非要問那16美元的去向。”

經鴻一哂:“記得。被追上了。而後我說,‘假期的事,就留在假期裏吧。’”

二人再次對視。

熟悉的眉眼——依然對于自己有着致命吸引力的眉眼。

好像又回到印度洋邊。

周昶舌尖有點兒燥,擡起手腕,喝了一口紅葡萄酒,眼睛卻仍然透過杯子看着經鴻。

經鴻也喝了一口,用同樣的方式。

在這樣的氛圍當中,經鴻竟然放松下來。白天的緊張、憤懑,在這一小間餐廳當中,竟然是漸漸遠去了。

他感受到了他自己的情、他自己的欲,而不僅僅是責任、不僅僅是重擔。那些情、那些欲,時隔一年仍舊如此鮮明、如此驚心動魄。

外面還是十裏風腥,大國之間龍虎相啖,可此時的這間餐廳卻是他們的一個港口。

四周盡是滔天濁浪,但他們還擁有彼此。

經鴻舉過手裏酒杯,周昶輕輕磕了一下,玻璃發出清脆聲響,在餐廳中回蕩了幾秒。

回過手來喝了一口,酸澀感漫入口舌。

可這酸澀卻如此醇厚、如此綿長,似能穿越重重時光,當中還裹着層層甘甜。

越咂摸,就越有味道。

二人刻意沒提白天與官方的那場談話,而是聊了一些別的話題。

針對清輝有、但泛海沒有而且也不會做的某項業務,周昶問了問經鴻的想法。

經鴻酒杯落在桌上,他無意識地用手指尖捏着杯腳在桌子上畫圈兒,看那紅色的酒液在杯子中輕輕晃動。

半晌之後,他才給出自己作為旁觀者的幾點意見。

周昶細細想了一下,道:“我突然間有思路了。”

經鴻一笑:“行啊,那最好不過。不過真沒想到,有一天我還成了周總的靈感來源了。”

“是。”周昶一手捏着桌上玻璃杯的細長杯腳,一邊看着經鴻,道,“我持槍佩劍的缪斯。”

經鴻笑笑,揚起脖子喝了一口紅葡萄酒,喉結滾動。

…………

喝完紅酒,周昶隔着桌子輕輕拍拍經鴻的手,說:“一周年了。給小經總看樣東西。”

經鴻推着桌子站起來:“……???”

二人走到二樓卧室,周昶打開衣櫃裏面一個需要指紋的抽屜,輕輕拎出一個盒子。

經鴻:“……?”

好像是襯衫禮盒,純黑色的。

盒子上并無任何的品牌Logo,無比低調,無比簡單,但經鴻一眼便知道禮盒必定有點來頭。

周昶将那盒子放在床上,輕輕掀開。

“……”經鴻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裏看見那天自己穿的白色襯衫。

當時,他明明将那件襯衫給扔進了垃圾桶。

襯衫早已淩亂敗壞。上面是一片一片葡萄酒的酒漬痕跡,某些地方還黏糊糊的、皺巴巴的。

經鴻卻沒太在意,他的右手輕輕撫過那件襯衫的表面。

半晌之後,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周昶,”經鴻終于直起腰,垂着眸子看着周昶,說,“那我也給小周總看樣東西?”

周昶靜靜望着經鴻,沒說話。

經鴻掏出自己的手機,靈活地解開鎖屏,一手插在褲袋裏,一手操作着手機。

半晌之後經鴻終于找到了。他捏着手機的兩端,将屏幕遞給周昶,說:“這個。”

“這是……”周昶凝目望去,幾秒之後辨認出來照片裏是經鴻的脖子,膚色白皙,頸部肌肉利落漂亮,上面帶着一點淡淡紅痕。

“脖子。”經鴻聲音其實依然波瀾不驚,“我也……留下了那一晚。即使當時拒絕了你,我也會想永遠擁有那一晚。”

周昶望着經鴻,半晌之後站起身子,伸出手,在經鴻頸子上的同一位置輕輕撫過、輕輕摩挲,末了,又湊上去,輕輕地、反複地親吻那個地方。

那裏如今白淨如初。

他将新的吻交疊上去。

新的皮膚、新的細胞,可周昶想一直不斷地印上自己的痕跡。

恰好今天經鴻身上穿的也是白襯衫。

周昶下樓,拿上來了那瓶“嘯鷹”,而後就在那張Alaskan King Size的大床上,他将整瓶紅色酒液全澆在了經鴻這件白襯衫上,連床單都濕透了。

也幸虧兩層床單的內側是防水層。

之後他去吸-吮那些紅酒。

這個晚上,他們動作非常溫柔,與以往的狂熱都不同。

…………

最後,當兩個人都洗完澡後,周昶穿着白色浴袍重新壓在經鴻身上,又與經鴻接吻。

“周昶,”一個晚上了,經鴻抓着周昶胳膊,終于問了白天的事,他問,“審計談判那件事兒,你肯定也知道了吧?目前好像不太順利。”

雖然官方說,對于最終結果他們依然充滿信心。

“嗯。”周昶眉目潔淨,望着經鴻,“白天已經知道了,兩國如果無法達成共識,從2019年末那條法律公布開始,‘退市’進入倒計時。我們要去香港,或回大陸。”

“對。”經鴻還是捏着周昶的胳膊,“你……怎麽想?”

周昶笑了:“我還能怎麽想?當然只能接受。大公司的審計材料上敏-感信息确實很多。”

經鴻又問:“你會不會不願意、不甘心?”

“這形勢下,也沒辦法。”周昶說,“以前大概會有點兒不甘心,但現在,我已經可以平靜接受了。當然,會有惋惜、會有無奈,但并不是不願意、不甘心。”

經鴻依然目光平和,又問周昶:“為什麽?”

“因為……”在床頭燈的光線中,二人目光親密交纏,周昶說,“因為我愛上了一個人。”

“……”經鴻正有一些不解,周昶便又繼續說,“因為愛上了那一個人,我更愛上了千千萬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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