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莫雲丘擔憂地看着駱秋,駱秋示意他不用擔心,快步向林餘泉走去,不卑不亢道:“林導,你叫我?”
周圍的人三三兩兩,竊竊私語,都在等着看好戲。
林餘泉打量了他一遍:“你剛才說的我沒有聽清楚,你再說一遍。”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任何喜怒。
駱秋淡然,大有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的意思:“我認為稱心和太子分開這一小段裏可以多用些短鏡頭,來強化戲劇沖突。”
“哦?你不覺得沖突點已經夠多了,再增加信息量會很亂嗎?”林餘泉反問了一句。
有人躲在旁邊竊笑,在林餘泉面前說拍戲,簡直就是自讨苦吃。
“表面上看或許如此,但實際上并不是。”駱秋自若道,“這一幕沖突是太子易位的關鍵,每一個角色對觀衆情緒的牽絆都至關重要,所以不斷地增壓,可以使前期的情緒積累在這一刻爆發。幾位演員的動作也可以做些調整,尤其是稱心和太子的。”
林餘泉嘿嘿一笑,與秦軍對視一眼,還是不評價好壞。
莫雲丘在旁邊緊張地聽着,大冬天熱出了一手的汗。
“那你說說看,怎麽調整?”林餘泉笑問。
駱秋上前一步:“比如說……”
“找張椅子坐下來說吧。”林餘泉打斷他的話,向工作人員招呼着,“快點搬個椅子過來,別傻站着。”
這句話一出,一片嘩然。
片場拍戲,豈是随便什麽人都有資格坐在椅子上的,除了導演這種,也就只有莫雲丘等幾位主演才有專座,更何況還是坐在導演邊上。
衆人看向駱秋的眼神發生了變化。
椅子搬來,駱秋坦然入座,他是滿不在乎的,這張椅子他不知道坐了多少年,現在不過是恢複其原本地位,但在別人看來就有點寵辱不驚的意思,就連林餘泉和秦軍都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出言譏諷過的副導也只能眼紅地瞪着駱秋,不敢再多說什麽。
駱秋把完整的思路說了一遍,林餘泉和秦軍認真聽着,時不時點幾下頭,尤其是秦軍還不停地在寫着什麽,偶爾詢問幾句。
面對名導和名編,駱秋毫不發怵,說話時從容不迫,神情自若,幾人埋頭商量,還會把演員叫來比劃幾下。旁人對駱秋的态度,漸漸從不屑轉為了豔羨,看莫雲丘的眼神也多了點別的意味,大致是影帝的助理都不一樣之類。
莫雲丘眯着眼睛得意洋洋,頗有點我的助理真牛逼的意思。
最後他們修改了劇本,包括分鏡、演員動作和部分臺詞,改動并不大,都是細節方面,但足以改變觀衆的觀感。
林餘泉拍了下駱秋的肩膀,露出招牌的彌勒佛笑容:“小夥子不錯!”
“一些粗糙的想法而已。”駱秋謙虛道。
林餘泉指揮劇組人員重新開工,秦軍望着駱秋的背影不可思議道:“他是駱秋的助理?”
“是啊。”
“想法是不錯,但是你怎麽就那麽相信他,還讓他參與改劇本?”
“你以為我是第一天才注意他嗎?”林餘泉笑容中透着狡黠,“以前我就發現他在邊上看得很認真,你之前不在不知道,他跟周希業關系混得不錯,我經常聽見他們在交流,這小子鏡頭感很好。”
周希業是劇組掌機,是林餘泉禦用攝像師,業內的行家,而且相當傲氣,就連許多大牌都不放在眼裏,私底下還說,他要是看那個演員不順眼,在拍攝時鏡頭稍微偏一偏,光照角度稍微改一改,保準讓人在鏡頭前黯然失色。
秦軍意外,他是知道周希業脾氣的,剛想說什麽,林餘泉接着道:“還有一次,我聽到他讓駱秋改走位,你猜怎麽着,雖然只是一步之差,效果好了許多,那個細節連我都沒有注意到。”
這回秦軍更是刮目相看,林餘泉想要罵誰從不顧及情面,想要誇贊誰也從不吝啬違心,而且聽他剛才說的一些角色劇情解讀,的确是只有深讀過劇本的人才說得出來的,單就這一點,讓秦軍暗暗稱贊。
演員重新就位,莫雲丘的李世民部分沒有改動,還是兇神惡煞地沖進殿堂,大喝一聲“妖孽”,只是拍攝的角度做了點改變,更具視覺沖擊力。
莫雲丘現在狀态良好,能極快地排除外界幹擾進入角色,前一刻還笑眯眯地嘚瑟我有個神奇的助理,下一刻就咆哮着阻止兒子搞基。
太子護稱心比之前更加激烈,侍衛們的動作也更強硬粗暴,在吼叫和拳腳之下,稱心悲傷的臉上帶着無奈的笑意,慘白得驚心動魄。
一瞬間,李世民的棒打鴛鴦和對兒子不成器的憤怒失望,太子的心痛和無法保護愛人的無助,稱心的絕望和愛戀,交彙在一起,所有的人都被震驚了,一時間除了戲裏的人在嘶吼,沒有人說得出話。
一直到稱心被拖出東宮,太子被按在地上起不來,李世民盛怒之下踢翻了幾案,宮人侍衛跪了滿滿一屋子。有人已低下了頭,不忍在看他們,仿佛那生離死別,父子離心的一幕真的發生在了眼前。
這天戲演完,莫雲丘來得特別累,可能是演戲時情緒宣洩過多,所以下來整個人都有點蔫。
回到房間坐了一會,駱秋已放好洗澡水,添好精油,備好幹淨的衣服,催促他洗澡。
泡在溫度适中的水裏,空氣中彌散着清冽的香氣,緊繃的神經得意舒緩。
以前這些事,都是莫雲丘替駱秋做的,現在兩人完全交換,本來以為駱秋會不樂意,沒想到他從未有怨言,而且做了這麽多年演員,對每天拍完戲下來需要什麽,最清楚不過,所以照顧起莫雲丘,有另一種周到和體貼。
莫雲丘迷迷糊糊地想着,水流輕輕撫慰着他的肌膚,竟漸漸有了睡意。
“還沒洗好?淹死在浴缸裏了?”駱秋大力敲門,嘴上不饒人。
莫雲丘猛地驚醒,手忙腳亂從水裏出來:“就好了!你就不能溫柔點嗎,比如你可以說:小丘,你是不是累了,出來我幫你揉揉肩膀。”
門外沒有了聲響,隔了幾秒鐘後,浴室的門被砰砰砸響:“你發燒了?要不要我送你去醫院?還是你被人劫持了?你吭個氣,我這就沖進去救你。”
莫雲丘徹底絕了讓駱秋溫柔點說話的念頭。
走出浴室,床上的被子已抖開,空調溫度正合适,莫雲丘鑽進被窩,舒服地哼唧了一聲。
駱秋在另一張床上翻着劇本:“明天的戲都比較簡單,你應該能應付,今天就不用臨時抱佛腳了,早點睡吧。”
莫雲丘把被子卷在了身上,這種回到家有人伺候着的感覺實在太棒了。
駱秋掃了他一眼,将床頭的燈調到昏暗,漆黑的屋子裏,只有他頭頂的壁燈照亮一小片昏黃,靜谧中透着幾分溫馨,陰影裏,駱秋的側臉如同剪影,唇緊緊抿着,刀刻般淩厲。
莫雲丘呆呆地盯着駱秋看了一會,回想起白天,他與林餘泉秦軍修改劇本的情形,胸口的氣息逐漸激蕩。那種深埋在骨血裏的自信,有着與生俱來的魅力,仿佛無形的力量能抓住人的眼睛,不論世事變遷,鬥轉星移,視線都會緊緊追随着他,一秒都不舍得移開,深深地使人着迷。
“秋哥。”莫雲丘裹着被子,挪到了駱秋床上。
還來不及說什麽,駱秋橫了他一眼:“你像條毛毛蟲一樣拱來拱去幹什麽,難看死了。”
莫雲丘一口老血堵在喉嚨口,什麽氣氛都被他破壞了:“你才毛毛蟲,你全家都是毛毛蟲。”
駱秋冷笑:“現在我全家就是你全家。”
莫雲丘敗下陣來,秒殺。
“秋哥,你……”
“你什麽時候跳舞給我看?”駱秋忽道。
還讓不讓人說正事了!“你怎麽還記得這事呢!”莫雲丘哭笑不得。
“當然啦,我每天都想着你跳舞給我看呢。”
“能別提這事了嗎?”
“不行,我就指望着看你跳舞下飯呢。你害什麽臊啊,當演員的要皮厚,知道嗎?”
“你還是影帝呢,所以你是二皮臉了?”
“二皮臉影帝是你,我是助理。”駱秋眨着眼,別提有多無辜了。
莫雲丘眼看就要二連敗,連忙轉移話題:“秋哥,你不想再當演員,說有其他想法,你是不是想當導演啊?”
這話并不是空穴來風,兩年前,駱秋已導過一部低成本青春片,而且反響不錯,當然這其中有駱秋名氣的因素在,但不能否定他這方面的才華。不過當時他的演藝生涯還沒有達到裏程碑的高度,所以還是把重心放在了演戲上。
經過白天一事,莫雲丘又想了起來。
駱秋放下劇本,微微一笑:“是的,我有這個打算。雖然我用你的身份,直接導戲困難一定很大,不過這才有趣,不是嗎?”
莫雲丘激動地從被子裏爬出來,扒住他的胳膊:“那我以後可以演你導的戲嗎?”
駱秋眸光如深不見底的潭水:“你很想演我導的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