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過去 從來不假辭色,一點都不讨喜

陳瑭最終還是沒忍住抱着人親了一會兒。

孟惜安心疼他, 任由他黏糊了一段時間才重新問起話來:“你從家裏跑出來後,就沒有人來找你回去嗎?”

沙發随着兩人的重量深深下陷,陳瑭從後頭環着孟惜安的腰身, 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姿态懶洋洋的。

“為什麽要來找我?那個男人巴不得我死在外面好省下撫養費,而至于鄰居親戚……怕我黏上他們後甩不掉, 向來不肯給我好臉色, 我走了他們更該松一口氣了。眼不見, 連為難都不需要了。”

除了父母和屢屢拿話敷衍他從不兌現的舅舅一家, 陳瑭對于索性不搭理他的親戚鄰居倒是沒有惡感, 甚至還覺得他們的決定相當明智。

不給他希望就沒有後來的傷害, 而且自家的經濟又不至于被不相幹的人拖累,易地而處, 他也會這麽選擇。

孟惜安又消化了好一陣,才将那種酸楚壓下去, 問:“那你表哥一家是怎麽回事?”

說到這裏,陳瑭終于露出了點嘲諷的情緒, “這就是個巧合了, 去年的升職公示被我媽的朋友看見了, 她知道有我的存在,或許是順嘴跟我媽說了,我媽又告訴了她兄弟,這些人就纏上來了。”

孟惜安知道這一家子冷心冷肺,怕是見陳瑭如今出人頭地了才忙不疊湊上來,可她曾經擁有過那麽無私的母愛,總忍不住懷抱着一絲希望。

“那你媽……”

陳瑭知道她想說什麽,拍了拍她的手背直接接過話題:“她在擺脫那個男人的第二年就再婚了, 去年她來找我,說對不起我,又說丈夫死後她也病了,繼子女卻不管她死活。”

說到這裏陳瑭笑了一聲,“我給了她十萬塊錢,她就走了。”

孟惜安剛張開的嘴又緊緊地閉上了。

若站在旁觀者的角度,陳瑭生母這一生也算是可憐至極了,所嫁非人受盡折磨,好不容易狠下心離開了,卻又當了繼母,不被繼子女尊重就算了,還和當年被她抛棄的親生兒子徹底生疏了,老無所依。

可人心都是偏的,孟惜安現在只能站在陳瑭的角度考慮問題。

在完全不能自立的稚齡被生母抛棄,生母多年來不聞不問,終于團聚了,還是奔着找人養老的目的來的,誰能不心寒?

過了很久,孟惜安才道:“後來她還來找過你嗎?”

陳瑭輕輕地應了一聲:“我生日那天又找了我一次,說要來給我過生日。”

難怪。

孟惜安想起當日他的異樣,低聲道:“所以你削尖了腦袋找我不痛快。”

陳瑭在她頸邊蹭了蹭,讨好道:“其實我那會兒也不是真的想找你麻煩,我就是憋難受了,只在你面前還能松快點兒。”

孟惜安冷哼一聲,沒有糾纏下去。

“她是真心想跟你和好嗎?”

又回到這個話題,陳瑭嘆了口氣,道:“哪兒能啊,我問她是不是又缺錢了……她說是。”

生而不養,斷指可報。

如果一根手指真的可以徹底斷了與血脈相連的這個母親之間的聯系,陳瑭恐怕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剁了自己的手指。

天下之大,為人父母也形形色色,不能一概而論。

陳瑭自覺已然仁至義盡:“她到底生了我,我本不吝啬于給她一點錢養老,但她不能把我當成印鈔機,自己跟我要錢還不夠,還跟她兄弟一家展示我的‘大方’。”

他既然這麽說,心裏應該是有了決斷,孟惜安扭頭看着他,“你打算怎麽辦?”

“我給她辦了張卡,每個月固定時間往裏面打兩千塊錢,等她下次來找我就交給她。”說到這裏,陳瑭聲音冷硬數分,“我不想再看見她了。”

兩千塊錢不多,但就A市的物價而言,足夠一位老太太吃用了。

孟惜安點點頭,“這樣也好。”

人總不能一昧承受傷害,即便傷人的是生育自己的雙親。

“你從家裏剛跑出來的時候,是怎麽撐下來的?”

當這個口打開後,孟惜安的疑問也越來越多,還隐隐生出些十幾年來都沒有好好了解陳瑭的懊惱來。

陳瑭倒是有問必答,在心裏阻止了下語言便道:“我出來的時候偷了五百左右現金,這筆錢幫我交了初中第一學年的住宿費和其他一些雜七雜八的費用,然後有班主任幫我申請的救助金充當生活費,我的運氣又不錯,喬姨他們在開學後沒多久就給了我工作的機會……所以其實還好,初中磕磕絆絆就過來了。”

他雖然這麽說,但孟惜安作為這段時光的親歷者,見過他面黃肌瘦的慘樣,知道其實并不好。

即使能夠溫飽,日日被生存的重擔壓着,怎麽想都不可能好。

她追問:“高中呢?高中之後的你和之前的你完全不一樣了……”

說到這個,陳瑭定定看了孟惜安一會,笑出聲來,再開口時聲音裏充滿了對過去的回憶。

“這改變說起來,還跟你有一點點聯系。”

孟惜安下意識重複:“和我有聯系?”

“嗯哼。”陳瑭倒也坦然:“那會兒也不止你想跟我做朋友,我更是第一次遇到能說上話的對象,倍感珍惜。畢業的時候,我從班長的同學錄上抄了你的聯系方式,打算在初升高的暑假攢錢買只手機或者二手的筆記本方便聯系你……因為暑假期間喬姨他們的生意并不好,不需要人幫忙,我就只能另謀出路,拿出一部分積蓄去擺了地攤。”

“你還做過生意?!”

“當然了,這可是我的發家之本~”陳瑭得意了一瞬,清清嗓子繼續道,“不過到底是第一回 做生意,市場沒把握好,進價也比人家高,一開始根本賣不出去。然後越是賣不出去我就越是陰沉接着更加賣不出去,惡性循環了。”

孟惜安聽得揪心,忙問:“然後呢?”

“我是在大學城那邊擺了夜攤賣小飾品,這麽持續了一段時間後,隔壁攤勤工儉學的姐姐看不過去,跟我說了幾句。”那些話陳瑭至今都還記得很清楚,“她問我是不是中二病晚期,這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是我的殺父仇人,不然為什麽要對顧客甩臉色。”

他開了個玩笑:“什麽殺父仇人,殺父得是恩人了……後來我就偷偷觀察她學她,慢慢把生意做起來後,自然而然也就改了性格。畢竟除了那幾個,沒有人欠我的,我整日陰沉除了讓自己陷入惡性循環,什麽也改變不了。”

“我可算是真的長大了。”

孟惜安松了一口氣,又覺得不對,問:“可你并沒有聯系我。”

陳瑭無奈道:“我沒賺夠啊,小本買賣,剛開始又找不到價格低廉的貨源,賺到一點錢後又要投進去把攤位設備改一下,忙活兩個月,也就剩八百塊淨利潤。”

八百。

孟惜安回憶了下那個時候的物價,她随便看上個什麽小玩意兒,也不止這個數了。

她抿抿唇,不說話了。

陳瑭說完了,也沒什麽可說,便靜靜抱着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半晌,孟惜安突然問:“那我是不是一直都沒長大?”

從來不假辭色,一點都不讨喜。

陳瑭愣住了,不太确定地問:“你認真的?不是釣魚吧?”

孟惜安皺着眉頭,“我不開玩笑。”

話說出口後,她又擰了擰眉頭,面上露出些不自然,“就像剛剛的态度,是不是有點……”

在她扭捏的話語聲中,陳瑭可算回過神來了,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孟惜安面無表情地給了他一胳膊肘。

她留了力道,所以并不太疼,陳瑭就笑到真正停下來為止,才在她耳邊輕聲道:“小孟同志,你早就擁有了最好的道德品質,沒什麽要改的了。”

正直善良,堅定果敢。

不需要改。

回到家後,孟惜安獨自在客廳坐了很久,拿上鑰匙去了醫院。

這幾天忙着跟陳瑭鬧別扭,都沒怎麽在醫院陪過大咪了。

一進病房,大咪就從窩裏跑出來迎接她,只是鏈子長度不夠,讓它撲了個空,沮喪地就地躺下了。

孟惜安趕緊上前給了它一個擁抱,任它的大頭在自己身上撞來撞去,好不容易才把它哄好了。

“抱歉,這幾天冷落你了,談戀愛真的影響生活……”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噗嗤一聲笑。

孟惜安和大咪齊齊回頭,那為老不尊的醫生笑得前仰後合,一點兒都不收斂。

“哈哈哈哈哈哎呦喂笑死我——”

好半晌他才擦了擦眼淚道:“我說你啊,好好一個男朋友被你說的跟第三者似的,你這麽說話你男朋友要是知道了真不會跟你分手?”

孟惜安耳根紅了紅,掩飾性地摸摸大咪的耳朵,低下頭,“他不會的。”

老醫生一愣,随即語重心長道:“那他脾氣跟你是兩個極端,你得好好珍惜。”

孟惜安:“……”

她在心裏疑惑起來,陳瑭的脾氣能說好嗎?以前可都是他在挑釁氣人的。

老醫生蹲下來摸了摸大咪的肚皮,又拿聽診器聽了聽,拍拍它說:“這家夥恢複的比預計好,随時可以出院了。”

孟惜安心中一喜,問:“現在也可以嗎?”

“當然可以。”老醫生站起來,“一個月後帶它來複查。”

大咪可以出院這件事沖淡了孟惜安一整天的壓抑沉重,她用最快的速度辦好手續,帶着大咪去常去的綠道角落放風。

尋常時候大咪都是不能上街的,除了大咪本身恐懼人群,絕大部分人也恐懼它這種猛獸,因此孟惜安花了很長時間找出了一些偏僻的地方,在非休息日的時間就帶它來這種地方走走小跑一陣。

天冷又天黑,那一段綠道一個人影都沒有,昏黃的路燈下,一人一獸的背影顯得格外蕭瑟。

當然,當事人和當事獸并不這麽覺得。

大咪太久沒有聞到這麽新鮮的空氣了,在幹枯的草地上不是很優雅地打了無數個滾來表達自己的喜悅。

孟惜安抓住機會給它拍了幾張不太清晰但意境獨特的照片,給陳瑭發過去,并告訴他自己已經接大咪出院的消息。

陳瑭一個人在家似乎也沒什麽事做,幾乎秒回了她的消息。

——出院這麽大的事情你不和我一起???

——我這麽沒地位嗎???

——[熊熊心碎.jpg]

當看人順眼後,再看他這些奇奇怪怪的表情包也額外可愛了起來。

孟惜安無意識勾起嘴角,在他追問在哪裏要過來一起慶祝的時候拒絕了他。

她也只是讓大咪來這裏撒撒歡過個瘾而已,天冷露水重,大病初愈的脆弱獸不适合長時間待在室外。

沿着河畔走了大約十分鐘,孟惜安及時止住了大咪前行的步伐。

“回去了,下次再來。”

大咪戀戀不舍地望了還沒巡邏完的地盤一眼,默默掉頭往回走了。

來的時候空無一人的地方,回去路上卻多了一對抱在一起擁吻的情侶。

孟惜安拉緊繩子,目不斜視地牽着大咪從他們旁邊經過。

剛走出四五米遠,一個不确定的聲音叫住她:“孟、孟科?”

孟惜安回頭,在昏暗的光線下辨認出了情侶之一屬于小周的面孔。

她想想接吻被半個上司看到還能出聲打招呼的也就只有這位了。

“晚上好。”

小周這個缺心眼見真是她,立即拽着臉已經快燒到可以煮雞蛋未婚妻走過來。要不是孟惜安顧慮着大咪叫停,他怕是能直接怼到她跟前。

“孟科你也來這裏散步嗎,還帶着你的寵……”

小周終于看清大咪的樣子,寵物兩個字怎麽都說不出口了,他瞠目結舌地看看大咪又看看孟惜安,神情十分滑稽。

“孟、孟科,這、這是你的異、異獸嗎,看起來比你還兇殘……”

他一時受驚,把真心話都說出來了。

他未婚妻原本看到這個漂亮的科長心裏還有點兒不得勁,聽他這麽來了一句簡直哭笑不得,忙挽尊道:“孟科長不好意思,他可能有點被吓到了……”

孟惜安:“……沒事。”

當然,作為救助科腦子不好但專業技能過硬的得力幹将之一的小周是不可能被吓到的,驚訝過後他就興致勃勃地想要和大咪合影,反過來逼得大咪低聲咆哮威脅他不要過來。

“孟科!它真的好棒啊!”小周興奮地臉都紅了。

孟惜安無語,牽着大咪就往前走。

“別擋路,我急着回去。”

小周遺憾地目送他們離開,還對一旁尴尬到腳趾頭摳地的未婚妻嘀咕道:“我發現你們女生現在是一個賽一個的厲害,就我身邊養虎型異獸的妹子居然就有倆……”

五個小時後,孟惜安從睡夢中驚醒。

黑暗中她的心髒跳得飛快,她想起來陳瑭的頭像就是大咪,并且他曾當衆說過大咪是他未婚妻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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