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元旦那天以後,兩人之間像是有了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李滄浪也知道着急不得,以南央的性格和成長環境,她能夠不逃避,正視她的感情,暫時來說,李滄浪已是覺得心滿意足了。
至少相比上輩子,她們之間終于邁出了第一步。
之後夏意再來找她,李滄浪就介紹了上官同她認識,兩人同為理科生,上官又是個喜歡助人為樂的性子,相比請教她更加合适。
李滄浪還是很感激她的,要是沒有這一茬,她說不定還要再多等一段時間。果然好心有好報,唯一可惜的是,看不到南央吃醋的樣子了。
偶爾再見到周鈞之同南央在一起說說笑笑,李滄浪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接直白地表現出來。
“我不喜歡周鈞之。”
“為什麽?鈞之他人挺好的呀。”南央有點詫異地偏頭看她,回想了一下,她之前見到周鈞之,好像是有點冷淡。
“你不知道班上都傳你們是一對嗎?他居然還摸你頭發,搭你肩膀,”李滄浪語氣有點酸溜溜的,可憐巴巴地控訴說:“我不喜歡他,就像你不喜歡夏意一樣,你看你不高興,我都跟人家保持距離了……”
這些之外,最重要的因素,還是藏在她記憶裏的婚禮,盡管在理智上,她知道沒有周鈞之也會有別人,卻還是很難對他不介意。
在其他人眼裏,兩人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她橫插進來,才是不知道哪裏來的妖魔鬼怪。
面對周鈞之的時候,她心裏其實很沒有底氣。
南央聽她說完,先是有點好笑,又有點臉紅,不自在地移開視線,輕聲解釋說:“沒有啦,我們從小就認識,我把他當哥哥看的。”
可你最後還不是嫁給他了,李滄浪有些怨念,小聲嘟囔了一句。
南央只看到她嘴唇動了動,追問道:“你說什麽?”
李滄浪看她兩秒,還是忍不住問:“如果,我是說如果,你以後找不到喜歡的人,你會選擇嫁給周鈞之嗎?”
婚姻對現在的她們來說好像太遙遠了,南央皺了皺眉,試着想象了一下,發現她完全想象不出那種情景。
“不會,那也太奇怪了吧,誰會嫁給自己的哥哥?我甚至見過他小時候因為尿床,被滿院子追着打的樣子,怎麽可能喜歡他。”
南央說着,自己都覺得有點想笑,太熟悉了,她生不出一點幻想來。
“也許吧。”李滄浪眼神裏閃過一絲悵惘,人總是會變的,未來的事情又怎麽說得準呢,畢竟那時候,她們都已年近而立,很難再拖下去了。
她也不是一直那麽慫的,她其實也曾嘗試過,将她心裏那顆星星摘下來,從此據為己有。
大學那段時間,幾乎是她生命中最開心的一段時間,離開了家,去到另一座城市,學校裏永遠的藍天白雲,學業有趣而輕松,認識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和南央的關系穩步發展,日子過得忙碌而充實。
如果時光能永遠停在那個時候就好了。
大四那年,她拿到了保研資格,已經決定畢業的時候就同南央表白,她隐約也覺得,有很大的機會。
可就在那前夕,她接到家裏電話,張霞從工地的腳手架上掉了下來,地上斜支着的一根鋼筋剛好從她腹部穿過,已經緊急送往了醫院。
那時候,網絡購物興起,擺地攤漸漸地掙不到錢,夫妻倆賣的東西換了又換,擺攤的同時,有時也會選擇去工地打工。
李滄浪覺得太辛苦,能掙錢之後,也勸說過她兩次,張霞說,現在男孩子結婚不容易,要給孟青松以後多攢點錢,那以後,她便也再不過問了。
她連夜趕到醫院時,手術都還未結束,幸運而不幸的是,人救回來了,以後卻幾乎等同于半身癱瘓,得長期插着管子。
張霞沒有合同,屬于臨時小工,施工單位賠償的錢,支付了手術醫藥費之後所剩無幾,後續住院療養,icu一天都要幾千塊。
她們這樣的家庭,就像是田裏的麥稈,風一來,就倒了,幾乎沒有承受風險的能力,就連醫療保險的幾百塊也是能省則省。
一家人木然地讨論該繼續治療還是就此放棄,那時李滄浪才發現,她再如何讨厭張霞,心底裏卻還是不想失去她。
她只有這一個媽媽了。
賠償的錢花完後,孟方平就不再管,婚姻不過是搭夥過日子,生活驅使着他不敢停下腳步,他帶走了孟青松,孟苗那時已經辍學,給她留了三千塊錢也走了,醫院裏就只剩下李滄浪一個。
她其實也曾想過抛棄不管,她的大好人生還未開始,帶着這樣一個拖油瓶,她還怎麽去讀書工作談戀愛,可張霞偶爾清醒的時候,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總是緊緊地拽着她的手。
她七歲那時候其實也是個拖油瓶,可她沒有丢下她。
李滄浪在病房外站了一整個晚上,想得胸口都痛了,腦袋像是要炸開,第二天一早,她出門買了一包煙,在樓道裏一邊抽一邊嗆咳得流淚。
抽完一整支,她做了決定。
那之後日子就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鍵,她已經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在醫院和學校裏往返,到處想辦法籌集醫藥費,忙忙碌碌,身心俱疲。
親戚沒幾個,同學朋友,剛剛工作,都還沒有多少積蓄,能從哪裏借到那麽多錢呢?
她精神恍惚地走在大街上,看着行人,幾乎都想走上歪路了。
山窮水盡的時候,南央的父母對她伸出了援手,她可憐的自尊心讓她沒法開口向南央借錢,南央卻還是從上官那裏知道了。
李滄浪不知道她是怎麽說服的父母,借給一個普通大學生這麽大一筆錢,短時間內,她幾乎沒有還款能力。
她低着頭猶豫了很久,還是抖着手,一筆一劃在借據上簽下了名字。
看着對面笑容和煦,同情地安慰鼓勵她的夫妻,李滄浪知道,她未出口的話從此再也無法說出口了。她實在沒有臉,帶她們的女兒走上歧路。
她平靜禮貌地同他們一家告別,在去醫院的公交車上,看着一閃而過的街景,忽然地淚流滿面。
……
那些很久以前的情緒,再回想起來,似乎還是那樣真切,李滄浪擡手捂住了胸口,心裏忽然有些空蕩蕩的。
“怎麽了,不舒服嗎?”南央注意到她的動作,見她面色發白,有些擔心地問她。
李滄浪回過神,怔然地望着她還有着些許稚嫩的臉龐,幸好,她還有機會改變。
後來的許多夜晚,她心裏都被悔恨啃噬着,後悔自己為什麽不早點告白,為什麽會遇到這樣的事,為什麽不再自私一點,為什麽……
上天終究待她不薄。
“沒事,”李滄浪笑了笑,尋到她的手十指相扣,喉嚨動了動。
“泱泱,我……”
她看着南央,心跳得很快,忽然像是有好多話想對她說,卻一時又不知該從哪句開始。
南央被她看得有點臉熱,偏開臉,掙了一下手沒掙脫,誤會了她的意思,半好笑半無奈地道:“好啦,松手,小氣鬼,我跟你保證,絕對不會喜歡鈞之的。”
她頓了頓,長長的眼睫眨動了一下,又有點難為情的樣子,“我以後會注意同他之間的肢體接觸。”
李滄浪愣了下,嘴角忍不住上揚,“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也不是要你疏遠他,只是要注意距離,畢竟你們青梅竹馬嘛。”
說到“青梅竹馬”又有些酸,想了想,又覺得不保險,改口說:“疏遠點也可以,畢竟男女有別嘛,你得保證,以後只喜歡我一個。”
南央無言地看她幾秒,長長嘆了口氣,這人真是給點陽光就燦爛,給她三分顏色就能開染坊。
算了,還是寫作業吧,好好學習,天天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