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鏡中月
如果說洛妘初一開始還抱着美好的幻想,想要趕緊把東西學完,然後去陪自己欽定的小童養媳玩兒。但是經過了兩天的訓練之後,她就知道了,什麽玩兒樂啊培養感情啊都是浮雲。
因為她根本就沒有那個精力!
每天的劍法課程能讓她從早練到晚,中午和晚上有吃飯休息的時間。
然而那時候的洛妘初已經是兩眼無神面色麻木,只顧得埋頭苦吃,連一句話都不想跟旁邊的兩個人說了。
一吃完就又到了鹹魚睡覺的時間了。
于是落霜峰裏的大樹上就就住上了一個常客,趴着睡躺着睡,怎麽舒服怎麽來,不要太放肆。
祝念雲就是掐着她幼年魔族的體質來教導她的,每次就剛好榨幹她的精力,然後又困又餓的小魔就只好呆在她身邊了,一步都懶得動。
門口的樹上,那個穿着藍白袍子的小姑娘正趴在一個寬大的枝上睡得正香,眉眼舒展着,白皙的臉上因為熟睡染上了兩朵紅暈,神情放松,無憂無慮,跟個孩子似的。
讓底下兩個暗中窺視的人都忍不住彎了眉眼,溫柔地瞧着她,兩顆心髒都軟成了水。
好可愛。
就是睡姿不太好。
兩人瞧着小姑娘趴在那兒,險之又險,一翻身就能掉下來似的,心下也是一提。
冉竹想到了那次洛妘初從樹上掉下來的事情了,便想要将人抱下來放到床上去睡,卻是晚了一步,樹上的小姑娘已經被人抱進懷裏了。
她臉色一瞬間冰冷下去,眉間下壓。
那個女人輕輕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勾,露出兩分嘲諷之意來。
等将小姑娘安置好了,才是她們對峙的時間。
所以冉竹冷眼瞧着她,眸中殺氣滿滿,卻是不曾開口說話。
然而在祝念雲出來之後,這兩個本來對彼此惡意滿滿的女人卻都無甚可說的了。
她們是同一人,她們擁有大部分相同的記憶。
洛妘初是她們唯一的沖突點。
冉竹也好,祝念雲也好,都想将這個小魔占為己有。
“她本該是我的。”
祝念雲開口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
她擁有着長成之後的身體,所以如今淡淡垂眸俯視冉竹,性情上也在不知不覺地朝着長大後的她發展去。
身體中的魔氣好似在一點點影響着她,讓純白幹淨的孩子漸漸地沾染上了墨跡。
冉竹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可是現在,她是我的。”
她沒有做太多的争執,也不屑于多說。
如今的冉竹,真正的祝念雲。
她親眼目睹了自己的愛人在她面前自斷經脈,費盡心機、不顧那般疼痛也要逃離自己的身邊。
那是什麽感覺。
只是作為一個旁觀者一樣看過了記憶的冉竹都覺得觸目驚心、慘烈無比。
而親身經歷過的冉竹,又是什麽心情。
自斷經脈,身軀漸冷,她的妘兒依舊躺在她的懷裏。
可是眼神厭惡痛恨,除此之外,唯餘解脫。
她的愛人近乎于歡喜地迎接自己的死亡。
因為死後便不會再被自己糾纏了,死後身邊就不會有被她厭惡惡心的人了。
洛妘初已經恨她到了這一步。
小冉竹接受記憶的時候并沒了聽到,洛妘初在死前緊盯着冉竹,用着傳音送過去的最後一句話。
【祝願劍君,無災無痛,仙道恒昌。】
這是祝願?
不,這是詛咒。
詛咒那個痛苦猙獰的人,詛咒她長長久久地活下去,永遠都無法下去找到自己。
她如此怨恨這個人,既不想與她同衾,也不願與她同穴。
所以那個一夜白發的女人縱然痛不欲生,也只能保持着悔恨,一直茍延殘喘般在世間游蕩。
因為洛妘初算準了,冉竹是不會拒絕她的。
不是嗎?
有的時候,活着比死去更為痛苦。
冉竹就是這樣一日日走過來的,每時每刻都恨不得捏碎自己的心髒,以死亡告終。卻又在沖動的下一秒,響起了洛妘初死前的心願。
她希望自己活着,永遠痛苦地活下去。
只要是洛妘初想要的,冉竹都能給她取來。
這一次亦不例外。
如她所願。
她推門走了進去,靜靜地坐在床邊,看着洛妘初的睡顏,輕擡起了指尖,點在洛妘初的眉心,送去了一份靈力,讓小魔睡得更舒适一些。
她不記得自己活了多少年了,在找到天機鏡之前,她早已入魔,行屍走肉般活着。
歲月太長了,足以将一個人改得面目全非。
貪婪,無情,不擇手段……
她游走在正道與魔族之間,一點點學會了這些東西。
洛妘初是她的執念。
是救贖。
是魂魄中小心存留的最後一點美好。
冉竹放不下手。
她瞧着小姑娘的睡顏,慢慢伏下了身子,将頭顱埋于她的手心之中,感受着令人心動的溫度。
眼眸阖上,眉眼間流露出的是疲倦和麻木。
身後的祝念雲自然不可能讓她跟妘兒呆得太久,蹙眉站在了門口處,卻在瞧見裏面的情景時微微頓了下,一時沒有開口。
但是這一次,洛妘初睡得太久了一些。
一開始冉竹兩人只是以為她真的太累了,小魔的身體在成長期,易累易困是很正常的,所以也未曾疑心,只不忍将她叫醒,想讓她多睡一會兒。
可是後來,她們意識到有些不對了。
已是天黑,洛妘初卻無蘇醒的樣子。
她們在各自守着,怕她睡着睡着把自己餓着了,準備去把人叫醒了喂些吃食。
然而一進門,兩人卻是在瞬間緊蹙眉頭。
床上的人呼吸有些沉重,臉上不正常的發紅。
好燙。
發燒了。
祝念雲的身體畢竟是渡劫期的,又已入魔,此時冉竹也無心與她争搶,讓她一步,先為洛妘初傳送魔氣将這突如其來的燒退下去再說。
可是竟然無用。
洛妘初的體內好似黑洞一般,将她們的力量都吞噬進去了。
小魔的修為在肉眼可見地突破漲高,然而一旁的兩人卻是觸目驚心。
并非怕她将自己的靈力吸幹,而是這樣的暴漲修為,只會對洛妘初的身體造成損害。
拔苗助長,莫過于此。
果然,她們的小姑娘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唇齒間是壓抑不住的疼痛的的呻.吟。
那些靈氣魔氣在她的筋脈中游走,硬生生地拉伸着她的筋骨,身體已經無法承受住這樣的修為了,這樣下去會爆體而亡的。
祝念雲與冉竹何嘗不想收回靈氣,恐傷到了她。
可是洛妘初體內的吞噬力量竟然阻止了她們的動作,讓她們無法動彈。
噗。
洛妘初睜眸猛然睜開,噴出了一口鮮血,耳畔隐約傳來了兩聲焦急的呼喚。
誰?
她甩開了一直握住她的手,身子一顫,再次吐出了一口血,神色有些痛苦猙獰,捂住了自己的額角。
那雙眸子裏面閃出的猩紅和暗沉,讓一旁的兩人都陡然僵住。
床上的小姑娘唇角血跡斑斑,可是眸中神色瞬息萬變,一點點幽深陰冷下去。
洛妘初垂下了頭,發絲披散下來,遮住了她大半張臉,也叫祝念雲與冉竹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僵住了許久,才緩緩擡起了自己的雙手,好似從未見過一般,帶着新奇和玩味,一點點打量着。唇角勾起,洛妘初彎下了背,身子輕顫,悶笑聲傳出。
好一會兒了,她才擡眸,看向了一旁的兩個人。
臉色蒼白卻又強忍着擔憂的兩個人。
幽冷暗沉,一眼望不見底,這是魔族之主一貫的眼神。
此時的洛妘初便是帶着這樣的神色,近乎于驚奇般視線緩緩滑過了她們。
最終的,落在了冉竹身上。
少年時的模樣,是久遠記憶中烙下的印記。
“許久不見啊,劍君。”
僅穿裏衣的姑娘微微歪頭,聲音沙啞含笑,似吟詠般由舌尖缱绻吐露出這幾個字來。她彎着眸子,眼中卻是一片陰冷。
冉竹愣怔地瞧着她,臉色剎那間慘白,眼眶不知不覺間紅了,神色一陣恍惚,可她的表情最後卻落于笑容上。
含着淚的,歡喜又悲哀的笑容。
“……許久不見。”
唇角顫了顫,她如此低聲道。
仿若觸摸到了遙不可及的夢,歡喜得近乎落淚,又小心翼翼,踟蹰不前。
洛妘初興味地打量着她,在那灼熱的目光下,緩緩問道:
“冉冉呀,我才醒就看見了你……”
小姑娘撐着下巴,露出些苦惱的神色來,語氣略有抱怨。
“真是……太壞心情了。”
冉竹指尖一顫,看着她,慘白的臉上卻慢慢露出幾分溫柔的笑意來。
“……你想要的什麽。”
“我都給你。”
她彎了腰,柔聲哄道。
“我想要你的命。”
她的小姑娘如此彎着眸子,笑着與她說道。
拖着尾音,宛若撒嬌。
于是冉竹也便彎下了眸子,淚水卻在一瞬間滑落。
“好。”
她颔首,就像是一個笨拙的信徒一般,朝聖時心甘情願地将自己的心髒挖出獻與神明。
她蹲着,指尖有些顫抖地觸碰到了洛妘初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湊上一些,在上面輕輕柔柔地落下一吻。
輕如浮水。
“我愛你。”
她擡眸,這般笑道。
筋脈在一瞬間斷裂,唇角慢慢滲出了猩紅的液體,混着晶瑩的淚花,一齊砸下。
“……我愛你。”
最後一刻,她垂下了頭,低低地,小心地說道。
我愛你。
我願意将生命獻給你。
聽從你的話,游蕩殘喘。
聽從你的話,坦然赴死。
天機鏡碎裂。
魂飛魄散。
重來的一次機會,在此刻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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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一個地死。
順便問一下,你們是更喜歡大竹子還是小竹子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