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選誰

第38章 選誰

水滴自竹筒落下的聲音清晰可聞,對坐兩側的謝錦衣和傅雲初都靜靜地看着對方。

謝錦衣對他的話不置可否,只是接着他的話道:“聽聞傅大人和昌平侯府的二姑娘定了親,這元家現在犯了勾結亂黨的重罪,傅大人就舍得為了一個女人放棄大好前途?”

他的語氣淡淡的,似乎只是站在一個同袍的位置上好言規勸。

現在誰都知道元家是個燙手山芋,況且傅雲初和謝錦衣不同,他不過寒門出身,在朝中并無背景,也無足以支持他的勢力。貿然和元鳶扯上關系,對他仕途的影響只會比任何人都更為嚴重。

傅雲初面上不見遲疑:“元家遭逢巨變,傅某沒得及時護住未婚妻,心中已是愧疚萬分,如今我既回京,一心只想彌補自己之前的疏忽。”

他笑了笑,“傅某的未婚妻,還是該由傅某自己來照顧,如此方為本分。”

他知道元鳶在謝錦衣這裏,也料想這位乖戾的将軍不會那麽輕易地放人,可他既然來了,自然是一定要将人帶走的。

不過他也并沒有過于擔心,橫豎他與元鳶都是在官府簽了婚書的,想要帶走元鳶不難,不過是要耗些時間與精力罷了。

茶杯在桌上轉了轉,搖晃着停住。

謝錦衣挑眉道:“傅大人說得對,自己的未婚妻當然應該自己來照顧。”

這般從容的态度倒是讓傅雲初略感意外,不過他還是順着道:“将軍能如此想便是好的。”

可下一瞬謝錦衣卻自然地道:“時間不等人,傅大人還是盡早去找你的未婚妻吧。”

傅雲初擡手行了個禮:“那就煩請謝将軍告訴元姑娘一聲,傅某來接她了。”

謝錦衣擡了擡肩,好笑地問道:“傅大人自己的未婚妻自己不去找,還要我去替你尋?”他又不緊不慢地添了一句,像是在好心地提醒他,“将軍府可不管尋人的差事,傅大人要找還是去衙門立個案吧。”

傅雲初料到他不會這麽輕易地放人,從容道:“今日傅某親眼所見元姑娘随将軍一同入宮赴宴,自是不會有錯。”

謝錦衣并不否認,反而恍然大悟道:“原來傅大人說的是我那位侍女?”他點了點手指,“可惜我這府上沒有什麽昌平侯府的二姑娘,你看到的是康王殿下送我的一名教坊女子——元娘。”

他刻意咬重了“元娘”二字,唇角帶着戲谑的笑。

傅雲初的眉頭難得一見地微皺,謝錦衣這番颠倒黑白的說辭倒是他沒有想到的。

用元鳶在教坊司的花名做文章看起來牽強,可他将康王扯出來了,這件事再糾纏下去就會棘手了。

康王不可能讓人知道他私下裏給謝錦衣送禮,若是被有心之人參一個結黨營私的罪名,後果便可大可小了。

謝錦衣一定也是料定了這一點,所以才這麽有恃無恐。

傅雲初好笑地垂下眼睑,看來是他大意了。

而座上的謝錦衣端起了茶杯,俨然是送客的意思。

傅雲初未動,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笑道:“元姑娘的下落想必将軍比傅某更了然于心。婚書已定,只要元姑娘一日未同在下退婚,她便一日是我名正言順的未婚妻,将軍又何苦奪人所好?”

明明是輕描淡寫的話,落在有心人的耳中自然是另一番意思。

一個是退了婚的前未婚夫,一個是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孰勝孰敗,還有何可論斷?

果然,謝錦衣的眼神微沉了一瞬,随即擡眼看向傅雲初,傅雲初也從容不迫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大堂裏的氣氛一時凝滞,茶杯裏氤氲的霧氣模糊。

“是否奪人所好,也要看看是誰先來後到。”

“難道,将軍不知後來者居上之理?”

兩聲呵笑同時響起,卻無一人退讓。

“謝将軍,趁人之危非君子所為。”

“這句話應該留給你自己。”

到底是誰奪人所好,是誰趁人之危,還需要說麽?

當年若不是謝家出事,哪裏還有他傅雲初的事?

傅雲初倒是坦然,唇角漾開一抹淺笑:“謝将軍殺伐果決、治軍嚴明,可元姑娘并非你麾下的兵卒,去留也不該由你來決定。”

謝錦衣輕笑:“不由我,難道還由你這個口頭上的未婚夫?”

嘴上說得冠冕堂皇,可元家出事的時候他人在哪兒?

他若是真心喜歡元鳶,難道還能不知她落入教坊司的消息?可他做了什麽?他又想過來救她麽?

若不是他,元鳶現在早就不知落入了誰的手中,以她的性子怎麽可能甘心受辱?

想讓他放了元鳶,呵,下輩子吧。

傅雲初道:“我今日來只為帶我的未婚妻回家,還望謝将軍成全。”

話看着是商量,語氣卻是不容拒絕。

謝錦衣的語氣也同樣強硬:“若我偏不許呢?”

他又能如何?

傅雲初皺眉,二人正說着,十一焦急的聲音傳來:“元姑娘,你慢點,你受了傷,還是在屋裏好好躺着吧。”

一句“元姑娘”讓屋裏僵持的兩個人看着對方冷哼了一聲,随即同時轉過臉。

一只纖細的手撩開帳子,元鳶扶着身旁的柱子走了出來,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謝錦衣身上,随即掠過他看向對面的傅雲初。

出于禮貌,她對他點了點頭。

傅雲初眉眼微彎,不緊不慢地起身,可還沒走到元鳶身旁,面前就攔着一個高大的身影。

傅雲初的視線落在元鳶明顯不敢用力的左腳上,複又看着面前的謝錦衣,意有所指:“看來謝将軍真是将元姑娘照顧得很好。”

好到讓她屢屢受傷。

謝錦衣知道他話裏的意思,反唇相譏:“确實比某些說只會說風涼話的人強。”

身後的元鳶沒有察覺面前的兩個男人之間的明争暗諷,只看向傅雲初,喚了一聲:“傅公子。”

這聲“傅公子”無疑是打破了這微妙的平衡,謝錦衣不悅,傅雲初倒是笑着同她點了點頭。

“不回去躺着,來這兒做什麽?”謝錦衣轉身,抓住了她的手臂,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元鳶回他:“我想傅公子來此應當是有事與我說,我便過來了。”

而且謝錦衣去了許久未歸,她不知他們會說些什麽,可她确實是有話同傅雲初說的。

若是謝錦衣讓傅雲初走了,下次再見到他就不知是什麽時候了。

可她的話還沒有開口,握在手臂上的力道收緊,謝錦衣垂眸看着她,淡淡地命令:“回去。”

現在不是她該來的時候。

元鳶不喜歡他這樣命令的口吻,更不懂她為何不能待在這兒。

傅雲初開口:“元姑娘既然在這兒,是去是留,也該由她自己來決定。”

這句話說的不僅是元鳶能不能留在這裏,更說的是她要跟誰走。

謝錦衣直直地看着元鳶,加重語氣:“我說了,回去。”

強硬的語氣裏是無法捕捉的緊張。

因為不信自己在她心裏的分量,所以不會,也不敢讓她選。

元鳶因他如此強勢的态度微微蹙眉,正要同他理論時,傅雲初開口了:“元姑娘,你可願随我走?”

元鳶沒想到傅雲初會這樣說,愣愣地看向他,對上的卻是他眼中溫柔的笑意。

冷靜下來後,元鳶開始認真地想他的話,跟着他走會更好麽?

可留在謝錦衣身邊,對她而言是歡喜也是折磨,她總是在這兩種情緒裏反反複複,不知何時才能到盡頭。

如果他們分開一段時間各自冷靜一下會不會更好?

可還沒有等她想清,她眼裏的猶豫分明地落在了謝錦衣的視線裏,這無疑讓他心頭的戾氣更重。

“我問你,你要跟誰?”話裏的意思全然不似傅雲初的溫柔,反而帶着欲拖着她一起沉淪的決然。

仿佛她只要說一聲“是。”他就會捏碎她的手。

元鳶沒看他,忍着手上的疼:“我有話同傅公子說,你先放開我。”

謝錦衣直直地問她:“所以你選他?”

元鳶沒說話,可這樣的沉默在他看來就是另一種承認。

從她出來到現在,每一句都在說“傅公子”,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

就算他将自己的心肝都挖出來給她,她還是不屑一顧,還是要選傅雲初。

他真想毀了她。

謝錦衣的耐心在這一刻耗盡,手背上的青筋鼓起,可捏在那條纖細胳膊上的力道終究沒有再加重。

呵笑聲響在頭頂,握住胳膊的手松開,謝錦衣冷漠的聲音略過她的耳畔:“滾。”

珠簾碰撞的聲音噼啪作響,久久未絕。

元鳶看着謝錦衣頭也不回的背影,心口猛地一縮。不知為何,她好像看到了五年前那個雪地裏踽踽獨行的少年。

她握緊了扶在柱子上的手,勉強站穩身子。

溫潤如玉的一句“元姑娘”将她的思緒拉回現實。

元鳶擡頭對上的是傅雲初關切的眼神,他似乎是在擔心她腳上的傷勢。

“馬車在府外,我再讓人給你請個大夫瞧瞧。”

元鳶看着他搖了搖頭:“不用麻煩了,我……我是有話要同你說。”

傅雲初點頭,示意他在認真地聽。

元鳶道:“你我相識多年,在我心中,你亦師亦友,是位不可多得的君子。如今你也達成了你的夙願,我想……”

她的話未說完,傅雲初唇角的笑意依舊,卻垂下眼睑:“元姑娘,你的傷不方便,還是先回去再說吧。”

元鳶被他的話打斷,可她是打定了主意要在今日說完,便繼續道:“我想我們的婚約可以不作數了。”

她又道,“你如今深受陛下器重,自然可以尋覓一個與你相配的女子,若是挂着我的名頭,怕是會耽擱你的婚事。”

她的話都是發自肺腑,可傅雲初聽完卻沉默了一陣。

“我從未覺得你耽擱了我的婚事。”傅雲初擡眼,笑意加深,“這樁婚事我也未曾想過放棄。”

也許一開始這只是一場交易,可慢慢地,他卻開始期盼這是真的。

哪怕他知道,她心裏的人一直都只有謝錦衣。所以他一直在等她忘了他,可他沒想到,五年了,他終究贏不過謝錦衣。

可當初是元鳶将他從泥濘裏拉了出來,他又如何能輕易放開這最後一絲希望?

元鳶愕然地看着他,他這是什麽意思?

“傅公子?”她遲疑地開口,“你剛剛是在同我說笑麽?”

除了說笑,她實在想不到別的理由會讓傅雲初說出這樣的話。

傅雲彎了彎唇角:“我從未對你說謊。”他說的每一句話也是真心話。

那樣溫柔的眼神讓元鳶避開了他的目光,她甚至沒來得及反應他的意思,心下已經亂作了一團。

可越是這樣不做強迫的話語越讓元鳶不知所措,她不明白,蹙眉問他:“傅公子,我一直覺得你是一個正人君子,所以我才願意幫你,可你怎麽能……”

他怎麽能喜歡她?

傅雲初的笑意微微發澀:“元姑娘,我是君子,但我不是聖人,我也會有私心。”

而他的私心就是她。

元鳶抿唇,正色道:“傅公子,承蒙錯愛,可我……我心中的人,一直都只有一人。”

永遠占據在那兒,誰也取代不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