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薛氏長長嘆口氣,“你不是寫信讓我來東昌府嗎, 我來了約莫半個月, 你姨母帶我一道逛鋪子, 順路又到綢緞店看衣裳樣子,突然朱貴的兒子就闖進去了,店裏女眷急忙躲開,我根本摸不清情況,沒反應過來。後來見是個傻子就沒當回事,先前買了包點心,他朝我我, 我就全塞給他了。”說着便是一臉地懊悔,“早知道惹出來這番事情, 我也早就躲起來了。”
嚴清怡輕輕挽住了她的胳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 別人恐怕都知道朱貴兒子的惡名,所以見着就躲, 薛氏剛去東昌府沒兩天, 怎可能知道?
而且薛氏生性善良和軟,一個傻子要吃食,肯定不會不給。
薛氏定定神,又道:“第二天,你姨母請我出去見客,我也沒多想, 走到廳堂又見到那傻子, 才知道是朱貴太太來了。傻子沖我嘿嘿笑, 當着客人的面,我也不好說什麽。略坐了坐,就看到你姨母養的那只哈巴狗蹿到院子裏了,那傻子追上去一把抓起來就摔死了,吓得我差點沒暈過去。等朱貴太太離開,你姨母說,那傻子看中我了,要娶我回去。
“我伺候你爹十幾年,給他生兒育女,他都沒半點情面,說打就打說罵就罵。我早就受夠男人了,何況還是個傻子?你姨母左勸右勸,把朱家說得天花亂墜,又說傻子就只缺心眼,沒別的毛病,就當養個大兒子。那個平嫂子還有幾個丫鬟也贊不絕口,誇得跟個花兒似的,我只當作沒聽見。
“可有天,那個養哈巴狗的丫鬟偷偷跟我說,傻子雖然沒有明媒正娶地成過親,可上趕着伺候他的姑娘卻不少,過不了多久要麽被打死,要麽被打殘了,最短的一個,不到一天就瞎了眼。朱家有銀子,死了人就砸銀子,從來沒有人鬧過事。可東昌府的姑娘都知道他這毛病,生怕被他瞧中……朱貴就這一個傻兒子,但凡他想要誰,朱貴沒有不應的。”
所以姑娘們看見他撒腿就跑。
朱貴舍得砸銀子,一般寒門小戶的人家,見到白花花的銀子哪個會不動心?即便知道把閨女送過去也是個死,可仍是經不住銀錢的誘惑。
一來二去,朱傻子暴戾的名聲就傳出去,除去那些實在不把閨女當人看,不在乎別人閑言閑語的,誰都不願意往朱傻子跟前湊。
即便去朱府當丫鬟也得小心掂量掂量。
朱貴沒辦法,就不讓丫鬟伺候傻兒子,而是雇了兩個會拳腳的護衛,一來護着傻兒子別被人劫了,二是攔着他別再沾上人命官司。
可對于傻兒子搭讪女眷,或者折騰死貓狗之類的動物,護衛卻是不管的。
薛氏雖然生養了三個孩子,可她也只有三十出頭,又長得副好相貌,還好心地把點心給了傻子。
傻子回到家就說要娘子。
護衛看見薛氏跟着二姨母一道,稍微一打聽,朱貴太太就打算帶着兒子上門相看。
果然,傻子看到薛氏就咧開了嘴。
朱貴太太明白,傻子雖然傻,可也不是見着誰都高興,得看順眼才能留在身邊,否則二話不說就動手打。
朱貴太太仔細觀察薛氏的言談舉止,覺得又溫柔又順從,是個良善人,肯定不會虧待自己的傻兒子。
二姨母一聽朱貴太太相中了薛氏,既驚且喜。
驚得是,薛氏平常很少出門,就出去那麽一次竟然被傻子瞧中了,喜得是自己家裏正犯愁,要是能得朱家相助,可不就順利解決了?
雖然蔡家也算得上東昌府的富裕人家,可跟朱家比起來卻根本不夠看。
但是二姨母又不敢私下做主,畢竟京都還有個當官太太的大姐,要是薛氏真嫁給傻子,興許會連累大姨母的臉面,到時候她兩邊受埋怨。
二姨母左思右想,又跟二姨父商議了好幾天,從賬上挪出八千兩銀子送到陸家去,說是朱家給的。
到底是財帛動人心,大姨母很快回了信,說薛氏這些年不容易,既然能夠尋到個富裕人家,讓她後半輩子享享清福吧;又說,萬晉朝雖然合離再嫁的婦人不多,可也不是沒有先例,往後少出門招搖就行;然後說蔡如嬌跟嚴清怡在京都都不錯,也結交了不少朋友,這種事不好跟年輕姑娘講,先就瞞着吧。
信裏只字未提薛氏要嫁的人是個傻子,就好像根本不知道一般。
二姨母得了大姨母的支持,心裏頓時有了底氣,當即開口要了一萬兩的謝媒錢,除去把給陸家那八千兩的虧空補上之外,自己還淨得兩千兩。
既然收了朱家的銀子,二姨母就開始說服薛氏。
薛氏是合離婦人,需要薛青昊點頭,二姨母尋思着薛青昊年紀小,只要薛氏點頭,他肯定答應。所以,她時不時在薛氏耳邊吹風,要麽說朱家如何有錢如何良善,要麽拿着薛青昊做文章,說如果朱家能幫襯一二,薛青昊的前程不用愁,就是嚴清怡也會有副體面的嫁妝。
若非薛氏親眼看到傻子摔死哈巴狗,興許還真就被二姨母的花言巧語打動了。可她嘴拙,說不過二姨母,一口咬定等見過嚴清怡姐弟商量之後才能決定。
而二姨母覺得嚴清怡心眼子多,就想逼着薛氏點頭,還特地寫信給大姨母,讓她拘着嚴清怡。
薛氏既不如二姨母強悍,也不如她有心機,天天被關在芳園裏,差點就撐不住了,誰知道嚴清怡突然就來了。
薛氏頓時見到了救星。
一路上,嚴清怡聽着薛氏哭一陣兒說一陣兒,說一陣兒再哭一陣兒,不知不覺就回到濟南府東四胡同。
秦虎等人馬不停蹄地直接回京都,臨行前又與薛青昊約定了明年相見。
嚴清怡扶着薛氏進了家門,介紹了春蘭跟冬梅。
這大半天的工夫,春蘭兩人把院子也收拾了一遍,鍋裏也溫着水,嚴清怡伺候薛氏洗了臉,因見她疲憊不堪的樣子,勸服着薛氏回屋睡了。
春蘭小聲道:“今兒上午有兩位小公子過來了,說是姑娘的弟弟,張口要銀錢,我沒給。兩人滿院子轉了圈,還踢了冬梅一腳。”
嚴清怡一聽就知道是嚴青旻跟那個嚴青富,忙問:“踢哪兒了,要不要緊?”
“不要緊,”冬梅撸起褲腿,指着膝蓋下面兩寸處的淤青,“就是這兒,不妨事。”
嚴清怡嘆道:“以後他們來,別給開門,要錢也不給,就說沒有。”
春蘭應聲好。
這會兒薛青昊從外面進來,手裏還牽着條半人高的大狼狗,“李實送的,他早就找好了,因家裏沒人就先養在他那裏。這狗兇狠,我要是不在家,多少能幫着你們吓唬個人。”
嚴清怡見狼狗皮毛黝黑,尾巴粗壯,兩眼黑漆漆地發着綠光,先自發了怵,“這能行?別沒吓唬別人,先把自己家人咬了。”
薛青昊道:“狗通人性,先過來讓它聞聞,它認得你們的氣味就不下嘴咬了。它叫黑虎。”突然想起跟師父秦虎重了名,搖搖頭,又道:“叫黑豹吧,別沖了師父。”說着松了松手中繩子,黑豹圍着三人轉了兩圈。
嚴清怡想着薛氏在屋裏歇息,不便驚動她,便取來薛氏的鞋子放到黑豹跟前,也讓它聞了聞。
薛青昊摸摸黑豹的腦門,把它系在樹底下,安撫了一陣。
嚴清怡把今天薛氏所說一五一十地講給薛青昊聽,“我覺得這事兒沒完,蔡家跟朱家肯定不會就此罷休,要不這幾天先別往府衙去了,我跟娘在家心裏頭沒底兒。”
薛青昊從小就見嚴清怡沒有解決不了的難題,沒有害怕的東西,今兒頭一次聽她說沒底兒,心底頓時洋溢出一股豪氣,拍着胸口道:“放心,姐,我這就去跟頭兒告半個月的假,留着家裏陪你和娘。”說完,一溜煙蹿了出去。
樹底下的黑豹“唔唔”哼了兩聲,嚴清怡估摸着它沒準餓了,便到廚房切下一小塊生肉,又見中午剩下半碗菜粥,尋只破了邊的陶瓷碗,将肉和粥放在裏頭,可又不敢靠近,用跟竹竿把碗一點點推到樹底下。
黑豹聞了聞,慢慢地吃了。
連續幾天,嚴清怡不太敢獨自出門,也不讓薛氏出門,便打發春蘭兩人去買菜,倒也是平安度過。而東昌府的蔡家卻是雞飛狗跳。
蔡如澤先後請了好幾個郎中都說筋骨都斷了,只剩下皮接着,就是勉強安上去也長不好。蔡如澤不信,硬讓小厮削了竹簽子兩邊夾着把那半截指頭固定在小拇指上,又仔細地敷了藥,纏上棉布。
可過得三天之後,上面那半截已經變得青紫,稍一碰就掉了。
蔡如澤萬念俱灰,他自幼愛讀書,字也寫得好,只苦于身在商籍不能科考,現在大姨父陸致已經應允找門路替他脫籍,他就等着一旦脫籍便要下場試試,以便将來光大門楣。
現在手指斷了半截,執筆都不得勁,還怎麽寫出一手好字來?
二姨父也郁悶不已,指着二姨母的鼻子罵她無能,“家裏養這麽些人,都是白吃飯的,連婦孺三個都攔不住?”
朱貴太太耳目靈通,聽說薛氏離了東昌府,颠颠過來問:“聽說前兩天薛娘子的兒女來了,寫了婚書沒有?我們拿到婚書馬上把宅子田産過戶。對了,薛娘子手裏銀錢夠不夠,雖說她是二嫁,我們卻是頭次成親,務必得辦得風光體面。”
二姨母只得打着“哈哈”應付,“朱太太放心,這親事絕對錯不了,那可是我的親妹妹,也關乎我的臉面,肯定操持得風風光光的……婚書不急,我那外甥年紀雖小,心思卻重,怕咱們這邊合得八字不對,想回去重新合一下。”正說着,突然想起薛氏要嫁得是個傻子,東昌府誰沒聽說朱貴家的傻兒子,還談什麽臉面?
可臉面比起阖家的生意,比起數萬兩銀子,那也就不算什麽了。
朱貴太太聽她說的篤定,沒多尋思,放心地離開。
二姨母思量來思量去,對二姨父道:“不行,這口氣我咽不下,去年夏天我給了三妹五十兩銀子,給她閨女一整套金頭面,今年冬天三妹在這兒住了将近四個月,我是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她卻是怎麽待我的?還有阿澤那手指頭,阿澤氣得連書都看不進去了。你給我挑幾個人,我得往濟南府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