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劫後重生

天山玄臺,傳聞中最接近上界的地方。

此刻,天穹籠罩着一片青光,積雲盤踞如巨大的漩渦。

漩渦正下方的玄臺之上,立着一道靛藍色的身影。

玄臺之外方圓幾百米內,遠遠近近站滿了修真者,放眼望去出竅以上竟占了八九成,還來了兩三名大乘。

當下修真界正值千百年來的鼎盛時期,靈氣充裕,大乘遍地,甚至有兩位聖君已無限接近于飛升境。

庭雪聖君江荇之便是其中之一。

今日,三界內最頂尖的修真者幾乎齊聚于此只有一個原因——庭雪聖君即将渡劫,突破飛升境。

至于另一位接近飛升的墟劍聖君……

衆人環顧一周:似乎并未到場。

可惜了,還以為能在庭雪聖君渡劫前看到兩人的對決。畢竟有傳聞說,庭雪聖君此次飛升的機緣本該屬于墟劍聖君。

想到這裏,數十道目光又紛紛投向玄臺中央的那道背對衆人而立的身影。

靛藍長袍,銀邊束腰。長發不羁地高束在身後,随着後者轉頭的動作露出一截好看的下颚線。

這便是庭雪聖君江荇之。

在他跟前還站了一名青年,腰間的玄天劍彰顯着後者的身份——玄天劍宗少宗主,藺何。

遠處圍觀的修士們見狀低聲議論:

“庭雪聖君似乎在同藺少主叮囑什麽……”

“會不會是功法秘籍?兩人是多年好友,聖君打算在飛升之前将功法托付出去。”

“或者是拜托玄天劍宗替他護法,怕被不知何時會出現的墟劍聖君攪局。”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無視玄臺外的暗潮湧動,江荇之正将幾疊紙契交到藺何手中,細細叮囑,

“這是我在互濟會給自己買的飛升意外險,若我渡劫失敗會有一大筆喪葬費……”

藺何接過紙契的手一抖,不敢置信,“你居然還有心思買這種東西!”短暫的沖擊後他很快又回過神,“不會失敗的,你別說不吉利的話。”

江荇之擺擺手止住他激動的情緒,“兩頭總得占一頭。若我占不了這一頭,到時候那筆喪葬費就拜托你去領一下。”

藺何眼眶一熱,“荇之,沒想到你對我這麽……”

“然後交給墟劍。”

“……”藺何停頓,“什麽?”

江荇之高深一笑,“你不懂。”是愛情。

若他能順利飛升,此事暫且作罷。若他身死道殒,留下一筆巨資給墟劍,屆時後者必能明白他的心意!

多麽浪漫的表白。

“你被奪舍了!?”藺何驚呼完,對上前者淡定的目光,幾次深呼吸後按住隐隐作痛的額頭,低聲道,“傳言該不會是真的?”

“什麽傳言。”

“說你搶了墟劍的飛升機緣,該不會是真的……所以你覺得有愧于他?”

江荇之微微一窒。藺何卻越說越覺得有理,“不過你覺得墟劍會高興嗎——對手搶了自己的機緣飛升失敗,最後給自己留下一筆豐厚的喪葬費。”

聽上去像是在下某種蠱。

江荇之,“……”

他跳過有争議的話題,轉而回了前一個,“傳言罷了。”算是否認了搶奪機緣一說。

藺何一臉将信将疑。

江荇之立馬譴責,“你在質疑我的人品!”

“我信,我信……”藺何趕緊找機會轉移話題,四下環視一圈後佯作驚訝,“咦?墟劍聖君今天沒來。”

江荇之沒有戳破他拙劣的演技,接話道,“我們關系不好,他沒來很正常。”

藺何松了口氣,“也是,不過來了不少觀摩者。”

三界九州,八大宗門,人、妖、魔修都來了。大乘境沖擊飛升境,無論成敗與否,多多少少都能讓人有所參悟。

江荇之若有所思,“是啊。”

藺何心生警惕,“你在想什麽?”

江荇之,“如果向每個人收取三百靈石觀摩費……”

藺何聲調陡然拔高,“你還有空想這個!”

他話音剛落,頭頂便隐隐傳來幾道悶雷,像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

江荇之擡頭看了眼天象,估摸着時辰将至,不再廢話,手一揮将人推出了玄臺之外,“記得幫我收一下,一米五以下可以半價。”

“……”

只是一瞬,藺何就被推出百米。

玄天劍宗宗主擡手接住自家兒子拎到身後,看着後者微微失神的雙眸,又把目光落在玄臺中央衣袂翩跹的人影上。

四周靈力瘋湧,渡劫要開始了。

他凝重地傳音問道,“庭雪聖君都同你傳授了些什麽?”

藺何半晌沒有回神,“……生財有道?”

劍宗宗主,“什麽?”

·

漩渦中央,滾滾雷聲愈發沉悶。

青色的天幕很快被黑雲覆蓋,天色暗了下來,只剩雲層後那片銀白的電光映得半邊天穹忽明忽暗。

江荇之轉頭看了眼外側烏泱泱的人群,依舊沒有看見自己想找的那人。只有一個白點在人群中忙碌地穿梭,俨然是開始收取觀摩費的藺小宗主。

他心底稍有安慰,随即不再多等,擡手拔出腰間的長劍。

“唰——”一聲利劍出鞘,劍端直指上空,透亮的劍身映出半面好看的眉眼。八荒靈力瘋湧而來,灌入靛藍色的外衫獵獵作響。

衆修士全都屏息以待。

四野無聲。

少頃,一道銀蟒“咵啦!”驟然劃破昏暗的天穹,直落向玄臺上單薄的人影。

這場浩然天劫終于降臨。

……

雷劫一落便是整整九日。

黑雲密布的天幕上看不見日月交替,江荇之被雷劫包裹着,數不清過了多少時日。

眼前是大片灼目的白光,鹹濕的汗水順着額頭落下,浸入抖動的睫毛間模糊了視線。耳邊雷聲轟隆作響,像是從未停止過。

渾身的經脈和骨骼早已在九重天雷下盡數折斷,從最初的劇痛到麻木,再從麻木到清醒,意識像是在驚濤駭浪間沉浮。

江荇之感覺自己現在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唯有當初尋得的那道機緣在他心脈處運轉,調動全身靈力為支離破碎的經脈搭橋作梁。

轟隆……又是一道天雷落下。

本命劍劍身搖搖欲墜,上方赫然是第九道灼痕。

外側的人群不禁開始騷動:“最後一道天雷了!”

“只要捱過這一道,庭雪聖君便是三界之內飛升成仙的第一人。”

時間一點點流逝,耳畔的雷聲似乎漸漸減小,有天光自頭頂的黑雲深處透出來,預示着這場雷劫即将結束。

隐隐已能聽見不少人歡喝着準備慶祝的聲音。

突地,江荇之心頭猛然一跳!一絲不知緣由的違和感劃過心頭,未等他細細探究,便聽一聲輕響自心口傳來。

咔嚓…原本維系着靈力運轉的那道機緣驟然消散。

一瞬間,仿佛世界靜止。

猝然失去靈力維系的經脈開始自四肢向着心脈處寸寸折斷。

渡劫失敗。若不出意料,他片刻之後便會魂飛魄散。

轟然的雷聲中,灼目的電光似乎暗了幾分。江荇之費力地睜開眼,被汗水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了遠處一片烏泱泱的人群,隐約能瞥見其中一道熟悉的身影。

……墟劍?

江荇之眨了眨眼睫,想看得更清楚一點。識海卻如抽絲般消散在了滾滾雷鳴之間。

撲通,身體不受控制地一頭栽了下去。

意識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恍惚自貫耳的雷聲中聽見人群的歡喝戛然而止。

以及一聲蓋過驚雷的,聲嘶力竭的,“江荇之——!”

·

黑暗,昏沉。

不知經歷了多久的混沌與沉浮,一絲光亮忽然投入了識海。

再次睜眼時,眼前是一片稀稀落落的草地。泥土和青草的氣味從鼻尖傳來,耳中能聽見清風拂葉的窸窣聲和遠處細小的蟲鳴。

江荇之動了動手指,睫毛眨了一下。

什麽情況?魂魄尚存,四肢健在。

他翻身坐起,驀地打了個寒顫。明明頭頂是午後暖陽,他卻渾身涼如一塊寒玉。

江荇之探了探自己的手腕,神識順着經脈沒入體內,他很快找到了自己如此涼快的原因——魂魄在轟天雷劫下受到了缺損,導致他目前極度畏寒。

但好在一身修為依舊保持在大乘巅峰,和渡劫前一模一樣,絲毫未變。

他揮手化出一面水鏡,鏡中是自己本尊的容貌,只是相較之先前更為蒼白了一點。

江荇之摸着自己的臉,“真是人善可欺,我見猶憐。”

一番厚顏無恥的感慨結束,他散去水鏡陷入沉思——渡劫時的情形仍歷歷在目,從天雷落下,到他經脈寸斷。

先前尋得的機緣在最後關頭出了差錯,叫他一瞬魂飛魄散。

想到這裏江荇之思緒微頓,臨死前瞥見的那道身影忽而又浮現在他腦海中:好像是墟劍?

不對,應該是他的幻覺,墟劍那日壓根就沒來。

還有,他似乎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喊得都破音了,也不知是誰。莫非是他的哪位忠實粉絲?

思索無果,江荇之收斂了思緒,又将注意力拉回臨死前異象突生的那一刻。

他指尖撚了撚,“果然有問題……”

那道機緣是他是和墟劍一起尋到的,但不知為何,當時他心頭就閃過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一念之間,他便已先墟劍一步拿下了機緣。接下來就是他率先渡劫,随後魂飛魄散……

現在想想多虧了他的第六感,不然身死道殒的就是墟劍。

“假貨害人。”江荇之想到那道機緣,忍不住感嘆了一聲。還是個厲害的“假貨”,能讓天下第一大乘猝然隕落。

——雖說不知為什麽他現在又活過來了。

江荇之抱起胳膊仰頭望天,藍藍的天,綠綠的地,天地之間是空氣。一切都正常得讓人有些不真實。

不過,能活着就是最好的。

當務之急是弄清所處之地,以及怎麽回去。

江荇之站起身來環顧四方,目前看來,他正處于一座山的山頭,放眼望去百裏之內荒無人煙,遠處隐隐能見着一座城池。

他想了想還是沒有直奔人煙處,只沿着前方的小道往山下走去,心思缜密,“城市套路深,先留在山村。”

靛藍的外衫袖擺随着他的動作悠悠晃晃,從袖口看進去像是兩個無底洞。若藺何在此聽見這話,必定罵一句“好不要臉”,普天之下套路最深的明明就是江荇之。

一路走過,腳下的泥土有些幹涸,青草稀稀落落地生長着。兩旁的林木疏密不一,背陰的枝葉看着有些枯黃。

在江荇之的印象裏,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如此營養不良的樹木。

他們所處的修真界是幾百年來靈力最為充裕的時期,哪怕是一根雜草都生得油光锃亮,常被一些無良商家栽到玉盆裏拿去冒充蘭花。

“這裏的靈氣也太稀薄了點。”江荇之低聲自語。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腳步。

半山腰上岔路旁的雜草叢中隐隐露出一塊石碑,他擡手一揮,遮擋在前的草葉便自動分開,露出石碑上的文字來——

「磐石山  道停碑

瑄真三百六十八年」

江荇之一愣:見鬼的瑄真三百六十八年。瑄真不是一千多年前的紀年年號?

浩瀚的神識一瞬向着遠處的城池延伸而去,穿過城門鋪展至街頭巷口。

不過片刻,他将神識收了回來。

現在竟真是瑄真五百四十二年,他竟然回到了一千年前!

在原地伫立半晌,江荇之緩緩回神。第一反應,他的觀摩費還在藺何那裏。

第二反應,他恐怕是回不去了。

……

江荇之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來調整心态,随即抱着既來之則安之的想法起身走向道外望臺,朝着遼廣的遠處巡視了一圈。

天地孑然,這個世界裏沒有熟人,也沒有墟劍。

不過俗話說的好,老天為你關上一扇門,必定為你打開一扇窗。

雖說他的初戀就這麽随着他的身死道殒無疾而終,但也代表唯一能壓制他的人不在身邊。

造作的本性被人克制了太久,一夕之間放飛自我的江荇之忽然有點小激動:憑借着他大乘巅峰的實力,難道還不能橫行鄉裏?

心動不如行動,他一躍而起,沖出山林便要闖蕩自己的新天地。靛藍色的外衫被林風帶起嘩啦作響,如一只自由的小鳥張開了雙翼。

墟劍不在的第一天!

浪起來!

江荇之小算盤打得嘩嘩響,然而剛沖出山腰,四周氣流便驀地凝滞。一道混天震地的威壓突然自八荒而來,如一座巍峨的山頭淩空壓下——

嘭,一聲悶響。

這一出來得猝不及防,等江荇之反應過來時,他身前正緊貼着幹燥的土地,雙手被一只大掌反锢在了腰後,以他大乘巅峰的修為竟絲毫動彈不了。

江荇之心底一驚,“誰……”

一道灼熱的身軀從背後覆了上來,截斷了他剩下的話。

後者微涼的發絲從他頰邊滑落,低沉的聲線幾乎是貼在他的耳畔,帶起一陣異樣的酥麻,“去哪兒?”

江荇之後腰直接抖了一下。

他不敢置信地微微睜大眼:我去,一千年前哪來的這種變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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