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叩月邀宴

一盞茶的時間後,江荇之和鐘酩走出大堂,随府中小厮前往別苑暫住。

江荇之手中還抱了盞晶藍琉璃燈,穿過花團葉影的長廊時,靛藍的外袍翩然如風,同懷裏的琉璃燈相得益彰。

鐘酩被晃得閉了閉眼,江荇之轉頭,“柏兄不喜歡我的主意?”

鐘酩不欲多談,“你喜歡就好。”

江荇之欣然,“柏兄真是個好說話的人。”

回答他的是一聲随風消散的“呵”。

兩道身影在交談間穿過回廊消失在拐角,只餘午後大片的陽光穿過林葉縫隙在地面輕輕搖曳。

堂屋內,商陸行捧着熱茶望向兩人離開的背影,良久才收回視線。

一旁的小厮祝元遲疑道,“家主,那二位修為高深莫測,也不知是哪位隐世的大能……我們真能結交上?”

“不試試怎麽知道。”商陸行放下茶盞,雙手揣回袖間,“無論修為幾何,只要對方有所求,我們就有結交的籌碼。”

“阿元,這就是商。”

他說着,眼前又浮現出方才所見的種種細節——一人所求尚不知在何處,而另一人的視線從頭到尾都落在身旁。

……

宴會就在一日後。

一大清早,商家的飛行法器蘭玉舟氣勢磅礴地停在了商府正門口。叩月宗把開宴定在了午時,說是正午陽氣足,祥瑞翻倍。

江荇之打着哈欠登上蘭玉舟時,還不忘和鐘酩吐槽,“這副說辭也不知是誰想出來的,聽着像是平添彩頭。”

鐘酩看他琥珀色的眼底都蒙了層水汽,差點拐去另一條路,及時伸手将人拉回身側,“入鄉随俗。”

兩人距離一下靠近,握在胳膊上的手寬大牢靠,江荇之一只手還抱着琉璃燈,只能任對方拖着自己往艙內走。

商陸行安頓好随行的族人,轉頭看見兩人“相攜”過來,笑意翩翩道,“江兄沒休息好?”

江荇之點頭,“昨夜沒睡夠。”

鐘酩瞥他,“只是昨夜?”難道不是天天睡不醒。

江荇之,“……”

怪了,這人怎麽知道。

喔……商陸行輕輕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瞥,咳了一聲假裝無事發生地圓場,“倒不如修煉,早上還能神清氣爽。”

江荇之搖頭,“修了也沒用。”

他已經是大乘期巅峰,想要飛升缺的是機緣——上次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還是假貨。

鐘酩心頭驀地一沉。

江荇之敏銳地覺出前者有情緒波動,似是心緒不佳。他揣測,“你也沒用?”

“……”鐘酩壓了壓起伏的情緒。

商陸行很有眼力見地岔開話題,“蘭玉舟上有單獨的房間,江兄一會兒可以稍作休息。”

江荇之點點頭,“那感情好,畢竟一會兒還要調整狀态準備表演。”

話落,鐘酩和商陸行同時一默。接着,像是回避這個話題一般,兩人連催帶哄地把江荇之勸回屋裏睡覺了。

·

待江荇之回籠覺醒,蘭玉舟正好進入撫城地界。

他走到艙外一看,只見四周雲海缥缈,蘭玉舟正行過城池上空,直駛向前方巍峨的山頭。隐隐能看見幾駕車輿從四方騰雲而來,還有不知哪個宗門的弟子白衣駕鶴。

“馬上就到叩月宗了。”商陸行從一旁走來,“江兄休息得如何?”

江荇之摸了摸琉璃燈,“挺好,能登大雅之堂了。”

商陸行,“……”

商陸行笑得勉強,“是麽。”

幾句話間,蘭玉舟便靠近了那幾座山頭,舟身緩緩降落,停在了叩月宗外。

江荇之收斂了神色,目光穿過肅穆的山門直直投向山巒深處——今日便能知曉,那瑞獸究竟是不是燭龍。

叩月宗山門外,門中弟子正一一接待來客。

每個宗門都由門主或是族長帶領着,在待客亭前做好登記再由門內弟子引入門中。各門各族服飾不盡相同,有白衣有青衫,還有一片豔紅,花團錦簇般彙集在了叩月宗。

商陸行同江荇之道,“那邊是四大仙宗,想必江兄都能認得,商某就不多介紹了。”

江荇之淡定一瞥,“嗯。”一個都不認識。

不過他今日意不在結交宗門,便也沒細問。随着前方幾大宗族進了山門,終于輪到商家遞上帖子。

登記的弟子挨個問了身份姓名,到了江荇之和鐘酩跟前,弟子遲疑,“這兩位似乎看着眼生,不知如何稱呼?”

江荇之捧着晶藍琉璃燈,一副傲然不語的模樣。鐘酩負手站在他身後,看上去也沒打算回答。

商陸行在兩道充滿暗示的餘光下,硬着頭皮深吸了一口氣,“這位大人是寄魂在神燈裏的上古遺靈。”

弟子登記的手一抖,仿佛沒聽清,“……什麽?”

江荇之配合地調轉靈力,整個人閃爍了一下。

大概是為了讓自己更有底氣,商陸行向來溫雅的聲音在此刻擲地有聲,洪如晚鐘,“貴宗瑞獸現世之日,我商家中祖傳的神燈也大放異彩,幻化出一抹上古遺靈。思及二者或許在隔空呼應,今日特意帶了神燈來赴宴。”

江荇之繼續運轉靈力,渾身上下頓時流光溢彩,映得整片山門都亮了。

弟子吞了吞口水,敬畏道,“商家主,并非弟子不信,只是您這神燈……”未免太新。

如果他沒看錯,燈罩還用的是當下最流行的镂花雕飾。

商陸行皺眉,“你不信?”

“弟子……”

“罷了。”雙方僵持中,江荇之悠悠開口,聲音帶了股曠遠的混響,“小兒無知。”

他說完雙目一阖,身體竟慢慢變得透明,随後在衆人愕然驚駭的目光中化作一縷輕飄飄的“幽魂”,緩緩鑽進了那盞晶藍琉璃燈。

琉璃燈淩空晃悠了幾息,接着往下一墜——“撲通”,平穩地落入一雙寬大的手掌中。

鐘酩面無表情地捧着琉璃燈,眼底古井無波。

整個山門前寂靜無聲。

登記的弟子惶然無措:還、還真是遺靈!不然這麽大個活人,怎麽可能化作一縷魂魄?

他趕緊合掌彎腰朝着“神燈”拜了拜,又畢恭畢敬地看向端着“神燈”的鐘酩,“那這位大人又是?”

商陸行看了眼鐘酩黑沉沉的臉色,這回沒敢接話。

掌心的神燈催促般地閃了閃。鐘酩默然好幾息,薄唇翕動了兩下,最後吐出兩個字,“燈座。”

弟子,“……”

衆人,“……”

商陸行,“……”如果這都不是愛。

石破天驚的這一手徹底鎮住了在場所有人,叩月宗弟子趕忙将商家一行人迎進門中。

還有弟子正飛速去往內門,想必不出半盞茶的時間,整個叩月宗都會知道商家帶來一個能和“瑞獸”交相呼應的“神燈”。

正值夏秋交界,去往宴客堂的路上陽光明媚,花葉繁盛。

江荇之寄魂在琉璃燈裏,被鐘酩捧在掌心享受着托運。他一面大放異彩,一面同後者傳音,“看,光明磊落地進來了。”

鐘酩睨了他一眼,“我只看出了光明。”

江荇之戰略性跳過他的暗指,繼續籌謀,“和那瑞獸近距離接觸的理由也有了,就等開宴去一探虛實……嘶!好癢,別摸。”

帶了薄繭的指腹正習慣性地摩挲着手中的琉璃燈,鐘酩動作一頓,低眼看着手中的那縷魂,“有感覺?”

“當然。”江荇之譴責,“以柏兄的修為難道不清楚?”

修為達到分神以上就能化實為虛附身在物件上,知覺五感也會跟着附上去。今日赴宴者中無一人至分神,是以沒人能看穿他的把戲——除了眼前這個男人。

鐘酩忽而一笑,指腹又在燈身上細細擦過,“是嗎,我沒試過。”

江荇之被擦得魂都在抖,他往那手指上一撞發出抗議,“有,相當有!”

指腹被魂态撞了兩下,不輕不重,涼涼的反而很舒服。鐘酩心頭一癢,就是這人太寬縱,才讓他想要更加得寸進尺……

念頭一閃而過,他最終還是撤開手。

江荇之渾身舒坦,很快注意到那只帶了薄繭的罪魁禍手,“柏兄也是劍修?”

鐘酩心頭驀地一跳,“也?”

江荇之,“……”

見鬼,他竟下意識想起了墟劍。

墟劍手上也留有劍繭,他曾經在一次和人過招時被捏住了後頸皮,當時還以為要被扼住命脈,結果墟劍只是按着他的脖頸,指腹輕輕擦過了他的頸側。

一簇電流自相貼的地方直蹿向四肢百骸,他跟被定了魂一樣在原地傻站着。

……那時墟劍和他還說了句什麽來着?

江荇之正恍恍惚惚地陷入回憶,燈身忽然被“铛铛”敲了敲,鐘酩問,“也什麽?”

“沒什麽。”江荇之趕緊收回思緒,感覺整縷魂都有點發熱,他在琉璃燈裏打了個轉,轉移話題,“到了。”

話音落下,寬敞的宴客堂便映入眼簾。

堂中布置得喜慶紅火,四角擺放着大朵牡丹花,桌席用的是金絲楠木,賓客大多已經落座,叩月宗的主事在前方接待張羅。

幾名紅衣在衆賓客間游走穿梭,江荇之感嘆,“沒想到連夥計都得穿紅的。”

他說這話沒用傳音,旁邊商陸行聽見滞了一瞬,随後輕聲,“江兄,那是合歡宗的。”

江荇之恍然,原來是在搭讪。

“神燈現世”的消息還沒有大範圍傳開,商家落座時只有小部分人轉過來,目光或探究或豔羨。

很快,叩月宗二長老和兩名護法匆匆趕了過來,朝着商陸行施了一禮,“商家主,聽聞您帶來了一盞神燈。”

二長老說着,視線瞥向那盞光芒逼人的琉璃燈。

商陸行依照江荇之的囑咐糾正道,“是神燈大人。”

叩月宗二長老卡了一下,像是略覺荒唐卻又有所忌憚,“是,神燈……大人。”

江荇之放出一道光芒作為回應。

二長老說完又看向一直手托“神燈”的鐘酩,有了前車之鑒,他這回稱呼一次到位,“這又是哪位大人?”

鐘酩薄唇緊抿,商陸行見狀暗中掐了把自己的大腿,心一橫微笑着開口,“這位是,燈座大人。”

二長老,“……”

二長老作揖,“燈…燈座大人。”

掌心的琉璃燈光芒飛速閃爍,像有一團魂在燈裏一圈圈打着轉。熟知此人尿性的鐘酩不用猜都能想見江荇之此刻笑得有多歡實。

指腹一擦,光芒終于戛然停下。

這頭的動靜引起了在場各宗各門來客的注意,尤其是那忽藍忽紫忽紅忽綠的彩光,飽和度極高,想裝作沒看見都難。

“那是什麽?”

“聽說是商家帶來的神燈,裏面有一縷上古遺靈的魂魄。”

“神燈、遺靈……這是真實存在的嗎?”

“我好像從一本化外孤本中看過類似的記載,是有這種寶物。”

四周傳來的議論聲落入耳中,商陸行适時地起身,又将先前的說辭同衆人複述了一番。随着言辭推進,投向那盞琉璃燈的目光越發熱切,衆人恨不能立馬見識一番傳說中的“上古遺靈”!

這會兒距離叩月宗正式開宴的時間還有一刻鐘,天衍宗宗主直接起身,“商家主,可否請神燈大人現身,叫我等開開眼界?”

不等商陸行開口,叩月宗二長老便擡手回絕,“諸位,一會兒還要參見瑞獸……”

“這不剛好?”天衍宗宗主勸說,“神燈開光,祥瑞翻三倍。”

二長老,“……”

最後的理由也被堵在了平添的彩頭上,場中呼聲越發高亢。江荇之估摸着氣氛足夠火熱了,燈身一閃,衆人皆靜。

衆目睽睽之下,一縷缥缈的魂魄就這麽緩緩地鑽了出來,在半空中凝聚成形,青年俊秀如玉的面容逐漸清晰,琥珀色的眼底流轉神韻。

為了達到視覺沖擊,他只化出了上半身,下半身還呈魂魄狀留在了琉璃燈裏。

身後,鐘酩擡燈的手顫了一顫。

江荇之漂浮在半空中朝衆人微微一笑,涼嗖嗖的體溫配上那半截身體,看着果真相當的靈。

他用混響開口,“囚困萬年,吾終得以重見天日。今日特許爾等向吾提問——不限內容,不限形式,表述清晰,至少要在十五字。”

……

叩月宗主事堂。

除去二長老以外的幾名主事者都齊聚于此,副宗主月伏真人正指揮弟子籌備着接下來的流程。

宗主潼俞真人揣着袖子冷眼旁觀,面上隐有嘲弄之色,“本尊倒要看看你能搞出個什麽名堂來。”

月伏真人得意,“自然是要讓叩月宗轉衰為盛,一改在宗主手中的頹勢。”

潼俞真人嗤笑,“可別出了差錯,本尊丢不起這張老臉。”

兩人針鋒相對間,身側幾名護法長老站得泾渭分明,一目了然的各自為營。

主事堂內風雲詭谲,直到前山弟子匆匆來報,說宴客堂內已經快開了鍋,幾人才相視一眼收斂了心思,一同趕往前山一探究竟。

到時,堂中俨然一片歡樂的海洋。

五光十色的琉璃燈上方漂浮着半截豐神俊朗的人像,場中無論是長老宗主,還是仙子女修全都聚集在了琉璃燈前方。

互動問答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清風閣閣主,“神燈啊神燈,有沒有快速提升修為的方法?”

江荇之,“有。少做夢,多修行。”

皓生門門主,“神燈啊神燈,您能不能幫我實現三個願望?”

江荇之,“一個都不能,但我能給你澆灌心靈雞湯,讓你離夢想更近。”

“……”

紅綢牡丹襯得衆人面色歡喜、場面熱鬧非凡。

副宗主月伏真人盯着那半截幽魂,腳下一崴差點沒站穩,“這……這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江荇之:Bling Bling~

鐘酩:該配合你演出的我……

*化外孤本參見阿拉丁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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