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出大戲

一息過去,兩息過去……

除了遲禦風空曠的回音,殿中寂靜無聲。

衆人矚目下,被前者高高舉過頭頂的琉璃燈安安靜靜。

難道洗靈失敗了?

大長老小心提議,“閣主,是不是許願的姿勢不對?”

姿勢?什麽姿勢?遲禦風正疑惑,圓池上方突然浮現出江荇之的虛影。

面色如玉,眉目含光,垂眼而來帶了股神聖的威壓。遲禦風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上方傳來一聲悠遠的,“跪。”

噗通!他雙膝一軟下意識跪在地上。

殿中一靜,衆長老就眼睜睜看着他們閣主順從地換成了跪姿,“……”

遲禦風跪下之後很快反應過來:不對,神燈已經被洗靈了,怎麽受支配的還是自己?

側上方,鐘酩看向遲禦風的眼神明晃晃寫着“蠢”。

見後者還在那邊不知死活地發號施令,而江荇之一副興致盎然的模樣,他忍住了動手的欲望,幹脆待在燈臺上不去摻和——免得江荇之不夠盡興。

巨大的虛影矗立在衆人跟前,隐隐透出一股無上壓迫。

遲禦風在一衆長老的注視下,如跪針氈。他正要很有骨氣地站起來,又聽上方傳來渺遠的聲音,“姿勢不對,無法喚醒神力。”

“……”遲禦風咬了咬牙,硬着頭皮跪在江荇之跟前,高高舉起神燈,重新呼喝,“神燈,快快展現你的力量!”

江荇之點頭,“善。”

話落一手猛地揮出,渾厚的靈力席卷而來,封閉的大殿內突然間狂風大作!

不知從何生出的疾風卷起衆人長袍,兩側燈臺上照明的燭火一瞬熄滅。

遲禦風頓時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他起身舉着琉璃燈哈哈大笑起來。一衆長老連聲道喜,“恭賀閣主收服神燈!”

“哈哈哈哈哈!”響徹大殿的笑聲中,疾風愈發銳利,甚至在殿柱上劃出幾道裂痕。幾座燈臺和擺件“叮鈴哐啷”全被刮翻,在晦暗的光線裏砸得地面一片狼藉。

二長老趕緊開口,“閣主,是不是差不多了?”

遲禦風點點頭,舉起琉璃燈道,“收。”

話音落下,勁風卻未停止。江荇之的虛影一揮手,強勁的沖力将二長老瞬間掀得雙腳離地,直接在空中翻了個跟鬥。噗通!

遲禦風笑容瞬間收斂,“怎麽回事?”

他将琉璃燈對向江荇之的虛影,又命令了一聲,“收!”

江荇之理都不理,又一揮手,帶起三長老朝着遲禦風便砸了過去。砰!兩人撞在一起,遲禦風一個趔趄,三長老被他揮擋的靈力打暈在地。

二長老驚恐失聲,“神、神燈失控了……”

遲禦風心底終于生出了懼意,“怎會如此?”

他趕緊重新跪下,雙手捧起琉璃燈正對着江荇之搖晃,“收,收收收!”

……

四周的碰撞聲混雜着驚惶的人聲,殿中一片兵荒馬亂。在此起彼伏的騷亂中,江荇之浮在圓池上揮動着雙手,疾風陣陣刮得歡:呼啦~

吹啊吹啊,我的驕傲放縱。

場面陷入失控,不知是誰大聲提醒,“閣主,用鳳凰血!”

遲禦風一瞬驚醒,丢下琉璃燈,轉頭抓起玉瓶幾步沖到江荇之跟前,“本尊命令你停下!”

圓溜溜的瓶口直對着他——那滴蠟油附着自己的神識,格外親切。

江荇之便停下來,不刮風了。

遲禦風眼看鳳凰血奏效,松了口氣。

幾名長老也紛紛緩過勁來,直起身整理着衣袍,其中一人擡手點亮了燈火,照亮了殿中的一片狼藉。

遲禦風捏着玉瓶冷笑一聲,“哼,失控又如何?在本尊的鳳凰血面前,還不是只能臣服。”

“閣主威武!”

“依本尊看來,就是欠調——”

話音未落,突然看那玉瓶脫手而出,迎着他光滑圓溜的腦門兒就是一悶棒:乓!

“………”

“閣主!沒事吧!”

遲禦風猝不及防被敲得眼冒金星,不知鳳凰血又是出了什麽破毛病。盛怒之下一時急火攻心,竟是喉頭一甜,兩眼發黑“撲通”昏死了過去。

殿中立馬陷入了驚慌。

膽子最小的二長老已經被吓得六神無主,嘴裏叨叨着,“撞撞撞邪了…肯定是陣法出錯了,上古之物果然不是我等能夠駕馭的……”

大長老也是驚怕,“快走快走,先把閣主和三長老搬出去!”

失控的神燈被留在殿中。大長老搬起遲禦風,剩下幾人擡着三長老跟上,匆匆逃離了混亂的大殿。

待幾人離開,搞完事的江荇之重新化回人形走下池臺。他搖搖頭,“所以說何必呢,不作死就不會死。”

鐘酩落在他身側,“下手還是輕了。”

“留着還有用。”

熟悉的話語重出江湖,上次聽到還是在洵陽城的河邊。現在想想,韭菜都割了一波了。

鐘酩盡量不去預想清風閣的未來。

江荇之于一片狼藉中抱起那盞琉璃燈,細細品鑒,“不愧是用百年血靈芝洗過的,跟上了層釉似的。”

鐘酩,“的确,氣色比你還好。”

江荇之,“……”

江荇之真誠發問,“柏兄,有沒有人說過你說話很氣人?”

鐘酩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他低頭看着江荇之,“有,我以前經常惹一個人生氣。”

他難得帶了點笑意,眸光眷柔。這樣的神色,放在如他這般冷峻高傲的人身上,哪怕只是一瞬也足以讓人怦然心動。

江荇之看得呼吸一屏,接着舒出一口氣:看來,柏兄又在緬懷他的心上人……

·

清風閣資源優渥,昏倒的又是閣主,醫師靈藥雙管齊下,後者很快醒過來。

遲禦風一醒,起身就要回大殿,旁人勸都勸不住。

——他就是不甘心,花了這麽大功夫要奪取神燈之力,怎麽能前功盡棄!

一行人陪同着遲禦風一道前往大殿,剛踏入殿門,就看江荇之已化為實體。

後者面容恬淡,眼底清明,抱着琉璃燈立在一片廢墟中,端得是纖塵不染、龍章鳳姿。

立在他身後的玄衣男人擡眼而來,憑空一股壓迫力。

遲禦風喉頭又開始泛甜。

江荇之看向從外面走進來的幾人,适時地流露出幾分茫然,“這是發生了什麽?”

遲禦風現在看到前者本能地生出種後怕,他心頭梗得厲害,“神燈大人不記得剛剛發生了什麽?”

江荇之柔弱地按着太陽穴,腳下一偏堪堪被旁邊的鐘酩扶住,“記不清了……阿座,本尊的頭好痛。”

鐘酩想說什麽又忍住了。

遲禦風看着他這副扶風弱柳之姿,腦門上的青頭包疼得一跳一跳。他咬着後槽牙,“那大人還記得什麽?”

江荇之繼續表演,“本尊隐約記得,剛才好像做了個噩夢。”

大概是吸納了鳳凰血,他說這話時容光煥發,懷裏還抱着盞光可鑒人的琉璃燈,整個人看上去神彩照人。襯着對面衣衫不整、形容狼狽的清風閣衆人,一時竟不知剛才做了噩夢的是誰。

遲禦風嘴唇發白,不知是氣的還是受了刺激,背脊都在微微發抖。

“大人做夢的時候幾乎将這石殿夷為平地,就連鳳凰血也受了影響,毫無緣由地胡亂攻擊。”

江荇之似陷入回憶,片刻突然面露痛苦,狀似失控地猛一揮手,呼啦!

一陣疾風猝不及防刮出去,遲禦風首當其沖,被掀得倒飛而出,砰!一聲摔在地上,差點滾出殿門口。

門口的護法趕緊将自家閣主扶起來。

衆長老見狀,心頭同時一駭:遲禦風可是當世僅存的二十餘名出竅期強者之一,竟被這看似輕飄飄的一揮手擊飛了!

可見上古遺靈之力,遠遠超乎他們的想象。

殿內一時間落針可聞。

遲禦風面色難看到了極點,他剛爬起來,就聽前方落下一道質問,“本尊還沒問,遲閣主做了什麽?為何本尊會失控。”

咯噔!遲禦風心中一驚,差點忘了自己才是動亂源頭。

他态度立馬調轉,“遲某是看大人接觸鳳凰血後陷入了沉睡,趕緊讓門中之人為大人在此療傷。”

一字一句言辭懇切,神色逼真。

他在心底飛快地打着腹稿,要如何去圓這個謊——最好再賣個慘,說是上古血脈相沖差點毀了鎮門之寶,從而進行道德綁架……

“難怪如此。”江荇之泰然,“畢竟那滴上古鳳凰血是假的。”

遲禦風猛然擡頭,“這不可能!”

“遲閣主不也是懷疑其真僞,才請本尊來做鑒定?”

江荇之說完真誠地摸着自己心口,“上古血統,童叟無欺。”

鐘酩瞥了眼,他隐約記得那是江荇之存放月銜珠的地方……

身旁幾名長老目光交錯,漸漸由震驚轉為懷疑:說不定真是鳳凰血有問題?畢竟沒看神燈受到什麽壓制,反而差點走火入魔。

更何況鳳凰血還用玉瓶敲暈了閣主,那青頭包現在還鼓在腦門兒上。

遲禦風聞言差點罵聲髒話:放屁的有假,那不過是他的托詞!關鍵面前這幾個腦子不清醒的看着還像是信了這鬼話。

一股血氣沖上他腦門,遲禦風随手抓起一柄燭臺,火光映亮了他猙獰的神色,“鳳凰血不熔于火、不融于水,一滴可穿金鑿石,見血封喉。你們可看好了!”

江荇之,“……”

鐘酩,“……”

哇哦。

江荇之禮貌,“請。”

衆目睽睽下,遲禦風冷哼一聲從玉瓶中托出那滴“鳳凰血”,往燭火上一燒,“我清風閣堂堂鎮門之寶,豈能……”

呼!“鳳凰血”一瞬被火包圍,燒得呲呲作響。

江荇之看那滴蠟油“啪嗒”就要掉下來,神識一動将它消解。

火光漸熄,燭臺上方空無一物。

衆長老傻了:假的!

衆護法也傻了:假的!

遲禦風神魂俱震,目眦盡裂,“本座的鳳凰血呢!”

江荇之淡定,“可能是身份被揭穿,畏罪潛逃了。”

遲禦風,“……”

撲通!他眼前一黑又昏了過去。

·

江荇之很有耐心,就坐在望淵亭裏和鐘酩喝茶看風景。一直等到日頭西斜,昏倒的遲閣主終于二次醒來。

遲禦風是被人攙進望淵亭的。

重返舊地,還是同樣的景致、同樣的人,各人心境卻大不相同。

他這波偷雞不成反蝕把米,有口難言,以至于坐下時人都是虛的。

但是他虛弱,對面的人更蒼白。

江荇之坐在對面一咳三喘,仿佛還沒從剛才的波及中恢複過來,活脫脫一副無辜受害者的模樣。

不等遲禦風開口,他就先一步安撫,“遲閣主放心,本尊不會傳出去,說清風閣存着一滴假的鳳凰血;更不會說那滴假的鳳凰血失控,差點弄壞了大家的神燈。”

他用詞極為考究,不但層層遞進,還要加一句“大家的”。只言片語間仿佛就為清風閣樹敵萬千。

遲禦風眼睛狠狠一閉,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那真是…多謝大人。”

怕再說下去對方就要生出心魔,江荇之适可而止,換了個話題。

“說起來,本尊方才渾渾噩噩,在噩夢中好像聽到一個聲音提起‘箜玄秘境’,諸位可曾聽說過?”

自古秘境皆藏着法寶機緣,遲禦風的注意力暫時被吸引過來。

他和身側幾名長老護法相視幾眼,“不曾聽過。”

江荇之又問,“那可曾聽說過一個叫‘幽湖’的地方?”

當初的箜玄秘境正是在幽湖中央開啓,那幽湖最外一圈盡是鴻毛不浮的弱水,秘境的入口就在湖心上空。

遲禦風沒力氣說話,就示意大長老開口,“沒聽過‘幽湖’,但有一個‘幽魄湖’。聽聞無數修士有去無回,全化作了湖底幽魂,因此得名。”

江荇之若有所思,又問了個方位,果然和一千年後的“幽湖”在同一個方向。

這場邀約至此已經失去了繼續下去的必要,遲禦風也不欲再看到江荇之那副嘴臉,雙方就此作別。

臨行前,江荇之轉頭看了眼失魂落魄的遲禦風,伸手拍拍對方的肩。

“遲閣主,別忘了本尊送你的六字箴言。”

六字箴言?

幔帳飛舞的車輿載着二人轉瞬越過疊嶺崇山,在清越的鈴音中,遲禦風緩緩回憶了起來——

多修行,少做夢。

·

離開了清風閣,正值黃昏日落。

江荇之坐在車輿上眺望詩和遠方,清風吹起他高束的長發,有幾縷拂在了鐘酩面上,酥酥癢癢。

他沒注意到,鐘酩也沒躲。

江荇之還在腦中過濾今天得到的信息:清風閣作為六大上宗之一,若是沒有得到箜玄秘境的消息,估計其他宗門也不會有。

——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所以還是有必要将其他幾大宗門都走訪一遍。

“在想秘境的事?”身側落下一道聲音。

江荇之轉過頭,那縷輕飄飄的發絲也随之移開,“你不問我是怎麽知道秘境的?”

他那堆胡話,也就忽悠忽悠清風閣的人。

鐘酩習以為常,“不問了,免得你還勞神去編。”

江荇之垂眸一笑,“柏兄懂我。”

他剛認識柏慕時,只覺此人甚難相處,現在看來卻是難得的相合。

回答他的是一聲不置可否的“嗯哼”。

江荇之也不介意,話歸正題,“開啓秘境需要的條件不少,僅憑我一人之力無法達成。後面幾天去別宗赴宴,正好可以放出點風聲試試。”

鐘酩蹙眉,“你要如何解釋?”

總不能說是去清風閣做噩夢夢到的,每一個字聽上去都令人費解。

“這還需要什麽解釋,理由不是現成的?”

車輿正朝着西面飛駛,夕陽在江荇之的臉上落下一片金輝,看上去竟無比神聖。

他笑容恬淡,“就說是本燈來傳播神谕了。”

作者有話要說:

江荇之:奉天承運,本燈诏曰!

鐘酩:神燈和燈座的劇本怎麽還沒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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