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二十五
這年年末，臨近春節時，林大勝終于鼓起勇氣，邀請女兒知之和他的新家庭一起吃頓飯。對他而言，家庭的意義重大，林知之永遠是他的女兒，他真心希望知之能接受自己現在的妻兒。
林知之自然明白爸爸的心思，她也漸漸放下了心結，于是爽快地答應了。林大勝聞言，喜不自勝，為避免女兒單身赴宴會尴尬，他還邀請了宋允誠，随後訂了一家檔次頗高的餐廳包廂。
這家開在外灘的中餐廳，果然一走進去就氣勢不凡，水晶吊燈映襯着落地窗外的黃浦江景越發璀璨，林知之翻了翻菜單，随即小聲對宋允誠耳語道，“這家比我想象的還要貴。”
宋允誠也低聲道，“好好吃，多多笑，就不辜負你爸今天出血的錢包了。等過年了，給他發個大紅包彌補一下。”
“嗯，就這麽辦。”林知之點頭。
林大勝正一個勁兒地讓他倆随便點菜，熱情洋溢道，“龍蝦點一個吧，石斑魚也來一條好了，知之喜歡吃烤鴨的，允誠呢？別客氣啊，随便點。”
他的妻子陶慧，笑得似乎有些尴尬。這個臉蛋瘦長，顯得眼睛額外大的中年婦女，顯然在默默計算着自家老公再喊下去，這一桌的價格得上幾位數。她終于忍不住，伸手拉了拉林大勝的衣袖，笑道，“大勝，你別太着急了。曉勇還沒來呢，先點一部分，等人齊了，不夠再點。”
方曉勇是陶慧和前夫生的兒子，經歷了一段失敗的婚姻，陶慧對宜家宜室的林大勝分外珍惜。不過曉勇已經是大學生了，常年住校，畢業後也說要搬出去住，顯然是不想打擾母親的新婚生活。
衆人正說着話，方曉勇風風火火地就推門進來了。他頭發抹着發膠根根豎起，黑框眼鏡後是一對和母親神似的大眼睛，在他臉上倒顯得很孩子氣。
一看就是個小弟弟。林知之想着：哎對喲，他還真算是自己的弟弟呢。
方曉勇坐下，伸手抹了抹腦門兒上的汗珠，“抱歉抱歉，我是從學校趕過來的。菜都點好了嗎？我吃啥都行。”
随即，他的目光望向林知之和宋允誠——尤其是林知之，他笑容燦爛地對她揮了揮手，“你就是知之姐姐吧，我是方曉勇，算是你半個弟弟吧！”
林知之一怔，随即也不禁笑了起來。
她想象過許久，自己和這個半路弟弟見面的場景，會不會很尴尬？但方曉勇看上去非常好相處，讓她松了口氣。
豈料方曉勇的下一句話又讓她的心提了回去。
小夥子笑眯眯地看着她，說，“知之姐，其實我留心你很久了！”
“啊？”林知之大驚。
“真的挺久了，大概有一年了吧。”方曉勇得意道，“你之前是在市圖書館做前臺的，後來就輪崗去少兒閱覽室了。”
此話一出，林知之的眉毛都擰得打結了，連一旁的宋允誠也警惕地直起了身子。
方曉勇卻沒注意到宋允誠，自顧自道，“你做圖書館前臺時，我去過好幾次，每次一進館就磨磨蹭蹭地看你在不在，還特意找茬過幾次。比如有一次，我故意把借的書超期欠費，又不肯繳費，趁機和你鬧騰，嘿嘿，那時候你一個勁兒地陪着笑臉，可我知道，你心裏一定罵死我了吧！”
天呢，林知之瞪大眼睛，她還真遇到過這種事兒。定睛一看眼前的小夥子，依稀似乎，還真是他？
“後來，你輪崗去了少兒閱覽室。哎，我一個一米八的大個子去小孩子看書的地方，實在不方便，就沒再去了。”方曉勇說着。
宋允誠的身子微微往前傾，幾乎要把林知之護在身後了，他問，“所以，你偷偷觀察她，還特意找她麻煩，是為什麽？”
方曉勇這才把目光移向這個，看起來醋意十足的男人，連忙擺擺手道，“哎呦，你是知之姐的男朋友吧！別誤會別誤會，我呢，自從知道我媽和大勝叔叔好上之後，也預感以後他倆有再婚的可能性。我聽說大勝叔有個女兒，就擔心那位姐姐是不是好相處，會不會跳出來反對。所以我就……嘿嘿，真的很抱歉……
不過呢，經過我幾次實地勘探觀察，确定了知之姐，不僅人漂亮，脾氣性格也柔和。這我就放心了。”
哦，原來如此。
宋允誠和林知之同時松了口氣。眼見着小夥子學着大人模樣，居然端着一杯紅酒就湊上來了，還說要和姐姐姐夫幹一杯，林知之連忙道，“我不會喝酒……他也不行，他還要開車呢……”
“叫代駕呗，我幫姐夫叫！”
于是乎，林知之一邊欣賞着一大一小兩個男人的舉杯對飲，一邊哭笑不得地心想：在過去的一年裏，自己到底是被多少男人，在暗中觀察啊？
……
“所以，真神奇，在過去的這一年裏，我到底是被多少男人在暗中觀察啊？”
終究抵擋不住方曉勇的熱情，林知之也喝了一杯紅酒。一桌人散席之後，和爸爸告別，林知之和宋允誠也不急着回家，而是就着徐徐夜風，在燈光迷人的外灘散散步。
林知之緊了緊外套，對宋允誠說出剛才那句話。宋允誠愣了下，也笑道，“還真是。這麽想來，我還真怕以後又冒出個張曉勇李曉勇的，也說偷偷觀察你許久了，來和我競争怎麽辦？”
“怕嗎？”林知之調皮地笑着。
“怕呀，沒走到結婚那一步，都不算真正的勝利。”宋允誠挑眉道。
林知之的眼睛望向黃浦江上來來回回的輪船，“可即使走到婚姻那一步，也可能會離婚啊，就像我父母。”
“我們和你父母可不一樣。”宋允誠卻說。
林知之扭頭看着他，宋允誠輕笑一聲，“因為，我已經是你的初戀情人了，不是嗎？”
林知之一怔，随即別過頭去，輕聲道，“讨厭……”
宋允誠看着她酡紅而誘人的雙頰，若是平時，他肯定要抓住她的下巴親昵一番。可今天，興許是因為幾杯紅酒下肚吧，他忽然提起了一個他從未說起過的話題，“知之……”
“嗯？”
“下一次，也來見見我父母吧。”
“啊……”林知之一愣，等她反應過來，才瞧見宋允誠眼中的傷感。
他說，“明年我父母忌日的時候，我帶你去見見他們吧。”
林知之毫不猶豫地握住了他的手，柔聲應道，“好啊！”
“你答應得可真爽快。”幸虧那傷感只在他的眼眸中一閃而過，随即又是那抹令人熟悉的狡黠，他說，“你難道不知道，情侶之間互相見過父母之後，就要開始籌備什麽了嗎？”
“哎？”
宋允誠哈哈大笑，張開大衣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裏，喃喃道，“你沒談過戀愛，所以我教你：就該，籌備結婚了喲。”
……
宋允誠說，他父母因為車禍雙雙去世時，他不過是個小學生，只覺得天塌地陷，未來一片黑暗。幸好，有叔叔始終陪在他身邊。
“我記得，父母過世後沒多久，就到了學校開家長會的日子。連老師都貼心地，沒有發通知給我，但叔叔還是知道了。那時候，他有一個談婚論嫁的女朋友，他花錢給自己和女友都買了一套新衣服，打扮得體體面面的來學校參加活動和家長會，又在班主任面前說，以後他就是我的爸爸，他會對我負責到底……”
宋允誠半閉着眼睛，徐徐說着，“後來，叔叔和女友分手了。很多年後我才知道，竟是為了我。因為她無法忍受叔叔忽然多出個兒子，她質問叔叔，如果以後他們有了孩子，是自己的孩子重要，還是我這個拖油瓶重要？”
“你叔叔是怎麽說的？”林知之在昏暗中握住他的手，問。
“不知道。”宋允誠笑了，“叔叔沒有告訴我呢。但我猜得出他的回答……畢竟他們最後分手了，不是嗎……
叔叔後來，再也沒找過女朋友。有一天他喝醉了酒，我把他扶到沙發上睡覺，聽見他喃喃自語着：美娟，美娟，如果是你的話，你一定會接受允誠的吧。”
林知之聞言，無聲地笑了笑。
宋允誠低頭凝視着她，也緊了緊她的手心，望向她的眼神中滿是溫柔。他說，“在父母剛去世的那幾年，我常常夢見他們的身影，醒來後總是哭得不能自已。但後來，我慢慢長大，夢見他們的次數越來越少了。有時甚至會有點兒恍惚，得翻一翻舊照片才能确定他們的模樣……
知之，你知道我上一次夢見他們，是在什麽時候嗎？”
“什麽時候？”
“其實，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夢……”宋允誠感慨地仰起頭，仿佛陷入了回憶中，“是在，一年多前的那個雨夜——
有一陣子，我的心情很糟糕。西餐廳的開業幾乎動用了叔叔全部的積蓄，我從躊躇滿志慢慢變得自我懷疑。
那個雨夜，我坐在餐廳的落地窗邊喝悶酒，想學着叔叔的樣子借酒消愁，喝着，喝着，父親和母親忽然就出現在我眼前……
他們還是年輕時的模樣，是舊照片裏的樣子。
他們對着我笑，問我為什麽不開心。
我說，如果我失敗了，叔叔的養老金就血本無歸了，我真怕自己正做出錯誤的決定……
而我父母卻說：沒關系，哪怕真的賠光了，叔叔也不會怪我的……”
宋允誠說到這兒，忽然搖了搖頭，苦笑起來。
他扭頭看着林知之，“知之，你知道嗎？當我聽見父母這麽說時，我覺得自己真是太卑鄙了。”
“為什麽？”
“因為那根本不可能是我的父母，那不過是我的自欺欺人。是我把自己內心深處想說卻不敢說的話，投射在他們身上，借由他們的口中說出來，仿佛這樣我心裏的壓力就可以減輕一些！所以我覺得自己真是……太卑鄙了……
于是，我對着他們說了好些個難聽的話……我其實是在罵自己……我以為只要我不停地罵，他們就會消失的。
可無論我咒罵什麽，他們始終站在我面前，無比包容地對着我微笑……
我難以置信，因為他們的身影看上去那麽真實。我漸漸說不出話來，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們，甚至開始相信，他們并不是我酒後的幻覺……
然後，我聽見爸爸對我說，‘兒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聽見媽媽對我說，‘有些事有些人，既然想要，就去努力争取吧。不用擔心結果，因為爸媽會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一直一直保佑你的……’”
說到這兒，宋允誠深深吸了口氣，他的聲音比夜風更溫柔，帶着些許傷感的鼻音和酒氣，“他們說完後，看着我的目光移到了落地窗外的街對面。我順着他們的目光望過去，然後……然後我就看見了，穿過雨簾徐徐走來的你……”
“啊……”林知之難以置信地呢喃一聲。
“其實，我至今都不知道那晚是我的夢，是錯覺，還是他們真的回來了……但那晚，我看着街對面默默坐着的你，不知為何，我忽然覺得自己不再孤單……無論如何，知之……”
“嗯？”
“我真的很謝謝，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中。”
林知之的眼睛濕潤了，她微微一笑，只淡淡道了一句，“不客氣。”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讓宋允誠的眸子微微收緊了。
他忽然沖動地俯身一把摟住了林知之，緊緊圈在懷裏，摸索着想要捉她的下巴……
林知之愣了下，随即在他懷裏掙紮，低聲抗議道，“你肯定是喝醉了……喂，拜托，我們還在車裏，前面還有代駕師傅正在開車呢……”
昏暗中，兩人緊扣的十指上，分別戴着一枚金戒指。
那一對兌獎而來的情侶對戒，現在終于物盡其用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