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身體仿佛被碾壓過了一樣,五髒六腑、骨骼肌膚,無一不透着難言的痛楚,喉嚨幹得都仿佛有了鐵鏽味道。蘇暮安喘着氣,想睜開眼睛看看自己身在何處,可眼皮卻仿佛重若千斤;耳邊仿佛有人一直在低低地呼喚着她的小名:小蘇,醒來,小蘇,醒來……她聽着覺得很親切,也很舒服:自從外公離開她以後,就沒人會這樣叫她了。聽着聽着,她漸漸地又進入了睡眠之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于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白色天花板,還有一個正在滴着藥劑的玻璃瓶。
天花板上有好幾道裂縫,還有好幾塊灰色的污跡,那角落裏還有一張小小的蜘蛛網。蘇暮安隐隐覺得不對:自己這是死了沒有?要是死了,天堂裏怎麽會有吊瓶?要是沒死,她怎麽會在這麽一個髒兮兮的地方?
“小夙,你醒了!”一個聲音驚喜地響了起來,“你吓死媽媽了,你這個死孩子,再這樣,媽媽就和你一起去了……”話還沒說完,那個聲音便嗚嗚地哭了起來。
蘇暮安轉過頭去,只看見床邊坐着一個身材嬌小的女人,大約五十來歲,捂着嘴,拼命地想忍住哭聲,可那嗚咽聲卻止不住從指縫裏洩露出來。
她皺了皺眉頭,開口說:“阿姨,你是誰?太吵了。”
那個女人瞪大了眼睛,驚恐地看着她,這一瞬間,蘇暮安可以清晰地從她的眼睛裏看到自己居然有一張可笑的圓臉蛋,還有一雙同樣瞪圓了的眼睛……
“小夙,我是媽媽呀,你怎麽了?醫生!醫生!”那個女人驚跳起來,打翻了坐的椅子,發出了一聲巨響,旋即便跌跌撞撞地跑出門去了。
蘇暮安神色淡淡地看着吊瓶,忽然飛速地拔下了針管,一把拽下了那吊瓶,“砰”的一聲敲在了桌子上,吊瓶碎成了一片片的,她拿起其中的一塊玻璃,幹淨利落地就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不管她成了什麽模樣,不管出了什麽岔子,她已經不想再出現在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地方。
可還沒等玻璃片落在頸動脈處,她的手一痛,整個手腕被人抓住,手腕被硬生生地拗了過來,她剛想使勁,卻發現自己這具身體酸軟無力,根本使不出勁兒來。
蘇暮安迅速地看向抓住她的人,只見一個男人眉頭緊蹙,一雙漂亮的眼睛裏盛滿了怒意:“蘇夙,這就是你歡迎哥哥回家的儀式嗎?”
蘇暮安漠然地看着他,眼神安寧而平靜,那個男人的眼裏閃過
一絲憤怒,他松開了蘇暮安,揚起手來,重重地甩了蘇暮安一個耳光:“蘇夙,你為了一個花花公子居然不想活了,你對得起誰!”
蘇暮安的臉上迅速地起了一個紅掌印,腦中嗡嗡作響,一瞬之間,她有些茫然:前世的她,無論是在最風光還是最落魄的時候,都沒人敢對她這樣,就算是做樣子,都要恭恭敬敬地叫她一聲“大小姐”。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了起來,剛才離開的那個女子跌跌撞撞地撲了過來,一把把蘇暮安摟進了懷裏,哽咽着說:“小城,你好好說啊,好好對小夙說,別打她啊……”
那個女人的身上溫暖而幹燥,衣服上帶着一股久違的陽光的味道,那個懷抱那麽緊,以至于蘇暮安仿佛有種錯覺:她等了這樣的擁抱很久很久。
“我口渴。”蘇暮安掙紮了一下,低聲說。
那個女人觸電一樣地跳了起來,一疊聲地說:“好,媽去買,要喝什麽飲料?可樂、橙汁還是優酸乳?”
“白開水。”蘇暮安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頭。
那個女人看起來有點驚訝,無助地看了看身旁的醫生。醫生正教訓那個男子:“怎麽看護病人的,連個吊瓶都能打碎,等會主動去把錢交了……”
那個男子哭笑不得地連連點頭:“是,醫生,你趕緊看看我妹妹,她怎麽看起來都不認識我媽了。”
醫生翻了翻蘇暮安的眼睛,量了血壓,例行檢查了一番,又拿出她的CT片看了一會兒:“身體恢複良好,應該屬于間歇性失憶,慢慢養,會好的。”
“要多久?”兩個人脫口而出問道。
“說不定是明天,說不定是一輩子。”醫生推了推眼鏡,淡定地說。
蘇暮安,現在的蘇夙,正坐在鏡子前面,仔細地端詳着自己。饒是在這個身體上安家了好幾天,她還是不能适應自己現在的容貌:一張甜美的圓臉,梳着一個俏皮的花苞頭,臉頰的左側有個小小的深深的酒窩,鼻子小巧,嘴唇微翹,一看就是個天真可愛的女孩子。
桌上的日歷牌依然停留在幾天前,二零XX年五月十六日,她清晰地記得,這就是自己選擇的離開這個世界的日子,也就是說,她在躍下懸崖的那一剎那,不知道哪裏出了岔子,自己的靈魂在這個同時死去的女孩身上駐足了。
這是一個平凡的家庭,媽媽章寧媛是個小學教師,自從她出院後,就恨不得把她一天二十四小時挂在身上,疼她疼到了骨頭裏;爸爸蘇正安是個小公
務員,一見到她就虎着一張臉,可是背地裏忙前忙後張羅她的吃穿,顯然也把她視為掌中寶。
蘇家二房一廳,房子比較舊,在房價令人咋舌的Z市,勉強算得上是小康之家。卧室裏的到處都是以前的蘇夙拍的大頭照、旅游照、藝術照,照片上的蘇夙笑容燦爛,青春逼人,顯然十分幸福,讓她有些想不明白,這個可愛的女孩到底為什麽要放棄自己的生命?
蘇夙習慣性地皺起了自己的眉頭,卻發現鏡中的自己因為自己以前的這一個習慣性的表情多了幾分可愛,完全沒有了以前那種冷厲的氣質:要知道,以前的下屬看到她皺眉,腿都要顫上一顫。
她盯着鏡中的自己看了良久,終于長籲了一口氣釋懷:好吧,既然上蒼給了第二次生命,就讓自己把以前所有的一切都抛諸腦後;站在巅峰上的日子太累,就讓自己做一個普通的女孩,享受一下平凡的人生吧。
敲門聲響了兩下,章寧媛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小夙,出來吃點水果吧。”
蘇夙搖了搖頭:“不用。”
章寧媛卻沒有離開,只是固執地站在門口,小聲說:“那你也不要老是關在房間裏,出來看會電視。”
蘇夙有些不悅,瞥了章寧媛一眼,卻不經意地發現她的眼圈有些發紅,只好無奈地站了起來,大步走出了卧室。
卧室裏正在放一部穿越宮鬥劇,蘇城正在和蘇正安說話,可蘇正安卻心不在焉的沒搭理他,眼睛一直瞟向她的卧室,一看到她出來,蘇正安長舒了一口氣,佯作認真看電視的模樣。
“我已經好了,你們不要擔心。”蘇夙想認真地和他們談一談,她很不習慣被人當成嬰兒一樣照看。
章寧媛端出來一盆切好的西瓜,放在蘇夙面前,連連點頭說:“媽知道,醫生允許你出院就說明你好了。來,嘗一塊,媽去另一個菜場買的,那裏的瓜又新鮮又便宜。”
這顯然有點避重就輕,蘇夙習慣性地皺起眉頭:“我是說我知道自己為了一個男人自殺的,你們放心,那個男人我一點兒都不記得了,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
章寧媛和蘇正安對視一眼,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女兒。
“還有,我不太喜歡吃西瓜,我喜歡吃……”蘇夙努力地想着家裏的傭人給她每天準備的水果,“那個白白的、裏面有一粒粒黑子的東西……”
“火龍果。”蘇城在一旁微笑着說,“我明天幫你帶幾個多來。”
蘇夙瞥了他一眼,這個哥哥讓她有點看不懂,比她大了大概有六七歲,據說高中畢業就申請到獎學金去國外留學,一直在外面打拼,每年就回家一兩趟,乍眼一看,應該算是個成功的精英人士,應該是父母眼中的驕傲才對,可為什麽爸媽反而對他有點淡淡的,和對她的那種寵愛和親昵完全不同?
蘇夙點了點頭,又想起了家庭醫生說的話:“有種紅色的橙子也不錯,每天榨汁喝一杯。”
章寧媛愣了愣,那是從國外進口的橙子,很貴,別說榨汁了,就算每天吃一個她家也買不起。她小心翼翼地說:“現在還不是吃橙子的季節……”
“媽,我會買的。”蘇城責怪地看着蘇夙,“別老讓媽操心了,為了這個西瓜,媽早上多跑了好多路呢。”
蘇夙這才恍然大悟,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只可惜她不會賠笑,那臉有點僵硬。“我随口說說的。”說着,她拿起牙簽戳了一塊西瓜,放進了嘴裏,瓜瓤又甜又脆,只是汁水很多,滴在了她的手腕上,她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頭。
“爸媽,我看小夙真的好的差不多了,老是關在家裏太悶,別憋壞了,不如我明天送她回學校去吧,”蘇城建議說,“我這陣子已經在Z市落腳了,以後可以經常去照看她。”
蘇夙半仰起臉,眼裏是淡淡的詫異:“我還在讀書?”
“對啊,你是K大諾德爾商學院文秘專業的大三生。”
作者有話要說:新文很嬌嫩,求澆灌養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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