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懷恩

蠻陵島近北極寒之地, 中原早已立春,這裏卻依舊白雪皚皚,海風卷着凜冽寒氣直往骨頭縫裏鑽。

船只逐漸靠近海岸, 島上情形在燈火映照下越發清晰, 家家戶戶廚房亮着燈, 冒着濃煙卻無翻炒東西的聲音,厚厚積起的白雪不見一個腳印,不論是海邊還是家戶院落,都如出一轍地靜谧。

若非聽過瑞溯的故事,這靜谧也就不顯古怪了,他總說這樣的大雪天, 孩童大人根本不嫌冷, 會在門前堆出一個又一個的雪人, 夜裏餓了打牙祭, 便生火烤些兔子和海魚,圍着篝火幾家人一起吃吃喝喝。

可是眼前別說篝火人煙,岸邊的厚雪把停靠小船埋得徹底, 顯然很久沒人動過, 靜谧越發古怪,和瑞溯口中描述的和樂氣象大相徑庭。

空氣裏那股硫磺味道更加濃郁了,船行至此, 腐爛血腥再也掩蓋不住, 瑞溯都後知後覺地捂了鼻子, 作嘔數次。

空知将祛毒面紗分發給衆人後,鶴不歸沉聲道:“近海海水都被腐血污染了, 也不知道哪裏來的, 未免岸上有人守株待兔, 瑞溯,我們要另覓他處登島。”

“往東岸走。”瑞溯咳得滿臉紫脹,好不容易才緩過氣來,“那邊多懸崖峭壁,很少停船,住家也少,登陸很隐蔽。”

有影衣掩護,這個距離岸上即便有人也不會發現,如此,便又調轉船頭去往東岸登島。

半柱香後,船順利靠岸了。

剛下船,師徒倆一人往地上撒了一波「豆子」,「豆子」落地成人,行動迅速,立即四散開來不見了蹤影,瑞溯吓了一跳:“怎麽了嗎!”

“別一驚一乍的。”玉無缺笑着解釋,“這是偵查用的傀儡,一個時辰後這島上是否有外敵入侵便可知一二了。”

兩只劍傀守船,另兩只跟随在衆人身側前行,傀儡刀劍出鞘,玉無缺也拔出了佩劍,如此氣氛讓瑞溯更加緊張了起來,鶴不歸縮在大氅裏,臉色和外面的天氣一樣凍人,瑞溯一臉的急不可耐,鶴不歸揚揚下巴:“瑞兄,先回你家看看。”

“好的好的,上仙随我來。”瑞溯腳步輕快地走上前,“一會兒給你們溫壺好茶暖暖身子,馬上就到家了!”

急切和擔憂已經徹底壓不下去,全都堵在咽喉沉在腳底,讓他恨不能直接飛進家門。

一路牽腸挂肚,近島所見雖然古怪,但是聽着讓人害怕的腐血和藍火是半點沒見着,別人家裏透出來的那點微光給了瑞溯希望,他千般禱告在心中,只求擔憂不過虛驚一場。

然而師徒倆可沒他這般輕松。沒上島時玉無缺就已經劍不離手,這上了島。

雖然偵查傀儡散出去了,劍傀也緊緊跟着,四周死寂和腐敗之氣卻挑動着玉無缺敏感的神經,他幾乎貼在鶴不歸身側,半步不離。

【玉無缺。】

識海裏一響起鶴不歸的聲音,玉無缺整個頭皮炸開,身子一抖。

【怎麽了?!師尊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沒有發現,只是喊喊你。】

玉無缺側過頭還是一臉的緊張兮兮,他又貼緊鶴不歸幾寸。

【我還以為師尊有發現,你靠後些,我打前陣。】

夜黑風高意味着亥時過了,一個陌生古怪的島嶼縱然讓人無法安心。

但身邊之人的身體讓玉無缺随時都提着口氣,在這天之涯海之角的荒地,純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萬一出點意外,除了鶴不歸本身,能有一戰之力的只有自己,他必須全程高度戒備。

【島上沒有察覺到靈壓。】

鶴不歸将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撓了他兩下,似安慰也似逗弄。

【別緊張。】

玉無缺抿了抿唇。

【我不是緊張。】

鶴不歸收回手,玉無缺向後一撈,不安分的爪子将人的手腕一箍,拉回袖裏藏着。

【師尊別離我太遠,我不放心。】

護犢子的心昭然若揭,鶴不歸貪戀那點指尖溫暖,也就沒有掙脫,随他牽着,此人背影都繃着,歪扭的發髻旁呲着幾根沒梳好的毛發,鶴不歸又想笑又想起某種小動物,是了,山野裏抱着松果的松鼠,随時把松果看得死緊,誰敢打松果的主意,便呲着毛跟人狠狠幹上一架。

就像現在的玉無缺,氣勢洶洶地藏着自己的手,鶴不歸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放松些,我沒事的。】

穿過峭壁,沿着唯一的一條小路走了一炷香的時間,海島上住家最密集的村落到了,瑞溯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戶挂着海貝風鈴的人家:“那就是我家。”

【師尊,你聽見歌聲了嗎?】

【什麽歌聲?】

【有人唱歌,時有時無,會鑽人腦子。】

【我聽不見。】

鶴不歸感知四周靈壓,半點也沒有,他又道。

【是魂術?可無人在附近施法。】

【我也覺得奇怪,反反複複就唱那麽一首,聽聲音,像是神女。】

玉無缺凝神細聽,越深入村落,歌聲越清晰,似是每戶人家都有。可比起天極宮上濁月的掃蕩之勢,這裏的濁月法力低微到可以忽略不計。

【唱的什麽?】

玉無缺努力辨別,卻對上古語言半點都理解不了,他無奈地搖搖頭。

【實在聽不懂。】

【進屋再看,萬事當心。】

幹淨的雪路被一行人踩出無數腳印,行至門前,瑞溯習慣性地将包袱放在廊下,窗戶勾勒着一個男子消瘦的背影,他在竈臺前忙碌,瑞溯見了喜笑顏開,隔着窗戶喊道:“懷恩,我回來了!”

他激動之心溢于言表,徑自推開家門,将貴客迎進去:“外頭冷,大家快進來吧。”

“懷恩,家裏來了貴客。”瑞溯邊說邊往廚房走,“泡壺好茶,你也來見……啊!”

瑞溯一聲尖叫,劍傀們和空知立即拔劍出鞘,對準了湯懷恩,玉無缺提着劍小心翼翼地上前,把呆若木雞的瑞溯護在身後。

“瑞兄。”玉無缺見他已經吓傻了,只能拍他的臉,“瑞兄?瑞溯!怎麽回事!”

瑞溯張着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他渾身發抖,望着湯懷恩的背影支支吾吾道:“他的眼睛……”

“眼睛怎麽了?”

“不見了,眼珠子不見了,不見了。”

玉無缺沉下臉,上前幾步試探地喊了聲:“懷恩?”

湯懷恩依舊站在竈臺前,背對衆人,像是對屋裏來人,有人喚他都毫無察覺,他專注着自己的一舉一動,一板一眼地燒火,添柴。

鶴不歸把瑞溯拉到身後,提醒玉無缺:“你小心。”

玉無缺點點頭,慢慢靠近懷恩。

難怪瑞溯吓得尖叫,饒是玉無缺膽子大如鬥,第一眼他也看得毛發倒豎,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湯懷恩的眼睛已經腐壞了,眼窩裏蛆蟲滿布,眼球已經被蠶食殆盡,還剩了點稀稀拉拉的血肉,蒙了一層白翳。鼻頭和嘴唇已呈黑色,面皮褶皺脫水,整個臉部已然是死去多時的枯敗之象。

除此之外,裸露在外的肌膚已長滿屍斑,尤其駭人的是他脖頸上的傷口。

他早已身首異處,頭顱又被縫回屍身,不知被施了什麽法術,竟還能如生前活動自如。

玉無缺倒吸了一口涼氣。

瑞溯只看見湯懷恩眼睛的異樣,連裏面爬了蟲子都沒瞧清楚,就吓得叫了起來,他見玉無缺神色有異,急問:“他是不是被法術迷惑住了,玉公子,你救救他。”

玉無缺不答,瑞溯又跑到鶴不歸面前三請四拜:“求太微上仙救救懷恩,求求你救救懷恩!”

“你先起來。”鶴不歸把人拉起,想起瑞溯在船上聊起愛人那般甜蜜表情,當下關心則亂,自是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可鶴不歸第一眼就看見湯懷恩後頸上的刀口了。

“湯懷恩已經死了。”眼下除了如實相告,已經沒有什麽婉轉的必要,鶴不歸沉聲道,“瑞兄,節哀。”

瑞溯愣了片刻,轉身撲向湯懷恩,硬是要把人掰回來看個清楚。

“不是好好的嗎,前兒還給我寫信,怎麽就……”

“怎麽就……”看清面前之人的容貌,脖子上那駭人的縫合傷口,瑞溯已經大腦一片空白,他只抱着懷恩一遍遍重複,“懷恩,懷恩我回家了,你答應我一聲,你答應我一聲呀。”

“怎麽會這樣……”

“懷恩!”

“怎麽,怎麽會這樣。”

一個無聲痛哭,一個木然發愣,屍體被傷心的男人抱着晃個不停,衣服都哭濕了,死了的人又怎麽能回應這份傷心呢?

玉無缺生怕瑞溯在這哭暈過去,一邊勸一邊上手拉,想把人先拉出去冷靜片刻,誰料鶴不歸一言不發走到身後,擡掌就把人打暈了。

玉無缺:“……”

真是無情又熟悉的操作。

鶴不歸面無表情地安排:“空知,擡出去定靈,喂他吃點護心丹。”

空知:“是。”

“玉無缺,離懷恩的屍體遠一些,留給他足夠的活動空間。”鶴不歸背起手退到廚房門口道,“這裏全是丹砂礦藏和柴火,且看看他到底在屋子裏做什麽。”

沒有人強行束縛,空間也都騰開,湯懷恩的屍身又行動起來,雖然四肢僵硬,眼球也沒了,但他仿佛視物全無障礙,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玉無缺隔着一段距離,這才有空把廚房看清。

除了丹砂礦藏,地上還散落着很多竹筒,一旁的巨大陶罐裏塞滿了冰塊,冰塊下方壓着不少密封好的竹筒。

湯懷恩又回到了竈臺邊,添柴燒火,不時掀鍋蓋放煙,含着劇毒的濃煙騰騰滾出,玉無缺看見了鍋裏的東西。

“師尊,他在加熱丹砂,應該是煉制白澒,你看壁上這根管子,搭的粗糙又随意,像是就地取材臨時建的。”

鶴不歸淡淡地「嗯」了聲,那廚房裏這些物事就都合理了,他道:“煉好白澒就用竹筒密封,放入滿是冰雪的陶罐冷卻貯藏,方才我們過來,見外面也有類似陶罐,許是煉好存着的。”

玉無缺:“不止瑞溯家,我記得家家院落裏都有,他們煉這麽多白澒,到底要做什麽?難不成,其他人家也都遭了毒手?”

鶴不歸打量起這具屍體:“我見過血淵殿煉屍,施術者若不在附近,走屍是沒有意識的,即便是高階屍王将臣,也須得有煉屍人的血符控制,這具屍體上沒有任何術法和陣法,他是憑自我意志在行動。”

“自我意志?”玉無缺狐疑道,“難不成是濁月操縱?”

鶴不歸也想不明白:“人死後七日,魂魄不離體,若趁機用魂術控制是有這個可能,可既然他魂魄尚在,為何會認不出瑞溯?”

“咣當——”

湯懷恩放下了鍋蓋,終于離開了竈臺,他邁着沉重的腳步走到了窗子邊,拉響了風鈴。

窗戶外有海燕「吱吱」叫喚,湯懷恩撐起窗戶,麻利地抓住海燕的身體,把抽屜裏一早備好的信箋捆在腳上,就是此刻,海燕掙紮起來,那細微的藍火從掌心染到了海燕身上。

“找他。”

湯懷恩竟然開口說話了,沙啞的嗓音就跟漏風似的,聽着滲人無比,但房裏安靜,他每個字都很用力,師徒倆聽得一清二楚。

“找到他,讓他安心。”

“安心,不惦家,別回來。”

海燕吱呀亂叫燃着藍火,被他放出窗外。

空知守株待兔,把海燕抓了回來,藍火已燃,救也無用,信箋取下交給鶴不歸,他看罷道:“和之前的信一樣。”

“抽屜裏的也一樣。”玉無缺把一卷卷早就寫就的信紙展開,“每一封都是同樣的內容。”

看着湯懷恩的屍體僵硬地回到竈臺邊重複一樣的動作,鶴不歸明白過來,也難免有些動容:“煉制白澒應當是死後有人操控屍身,或者直接蠱惑了魂魄教他做的,唯獨給瑞溯寄信,是出自本心。”

和愛人有約,若斷了信,對方一定會擔心,島上定然發生了駭人可怖的事,湯懷恩知道自己難逃一劫,便在最後時刻還惦記着,不想愛人過早憂心而莽撞回島,相隔千裏,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最後寄出一封穩住心神的家書。

魂魄和屍體都被人所利用,許是他死前的念頭太過強烈,哪怕被人操控,這點念頭也成了意外,殘存在身體裏,強迫自己的屍體在日複一日的機械勞作中有了一點特例,就是寄信。

二十一天的安心家書,冬安勿念,卻是勸人惜命的「勿歸」。

可惜這份牽挂為時已晚,如今已經隔着陰陽,寄送無門了。

正說到此處,偵查的傀儡陸續回來,空知和他們耳語片刻,神色嚴肅地進了廚房:“回禀主人,海岸和山裏都沒有外敵,整個島嶼也沒有多餘的停船,至于島上村民,已确認過,沒留下一個活口。”

作者有話說:

來姨媽肚子疼今天純走劇情少寫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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