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你在騙我。”短暫的沉默後,黑袍人忽然擡起頭來,他伸出一雙蒼白、纖瘦的手,伸進牢籠中,想要掐住司青玄的衣領,“你一定是在騙我。”
司青玄低頭,看着他伸過來的手腕上布滿淺白色的疤痕。
司青玄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于是黑袍人的雙手落空了。
“你只是一個人……你怎麽能斷定維提安已經消亡?”
司青玄微笑着問道:“你們是從哪裏知道混沌萬象之神維提安的存在的?”
“我、我不知道。是長老告訴我們的。但長老是教會中學識最高深的人,他自然通曉諸神的渠道。”黑袍人輕輕喘了口氣,說道。
“這麽說,你們從來沒有召喚過祂,沒有接受過來自祂的恩旨,也沒有見過祂的其他眷屬?”司青玄有些好笑地說道。
“……”黑袍人沉默片刻,說道,“我們并不是維提安的信徒。只是我們的長老,曾經和維提安有過短暫的交流。他就是那時從維提安口中得到了神啓——”
“假的。”司青玄毫不猶豫地說道,“不出意外,你們的長老應該也是從某本秘典中查閱到和維提安相關的記載。維提安已經消亡很久,世間已經少有和祂相關的傳說。現在,維提安最出名的,就是祂的三枚金鈴铛和祂消亡前留下的滅世預言——其實,不該說是預言,大概用‘詛咒’來形容最為合适。”
“三枚金鈴铛同時響起時,世界将會迎來一場巨大的災劫。”
“這是維提安在走向終焉之際,對諸神和世界所抒發的怨恨之情。”
司青玄從容地用手指理了理自己的頭發,臉上始終保持着胸有成竹的微笑,即使黑袍人再不願意相信他,也不得不被他這再坦然不過的神态所折服。
“我說的這些話,你随便找找和混沌萬象之神相關的記載,都能被證實。”
黑袍人顫抖了一下,說道:“……和混沌萬象之神有關的記載哪兒那麽好找?”
“別人難找,并不代表我找不到。”司青玄眨了眨眼,用頗為和善的語氣再次自我介紹了一番,“你們大概不知道我是誰?我姓司,叫司青玄。”
“很多人都以為我的名字取自青玄星……但其實他們颠倒了因果。青玄星是在我成年後被命名的。所以,是青玄星因我而命名。”
司青玄很少閑扯這些和自己名字有關的八卦。
但現在,他卻很樂意憑這些內容為自己的身世做一些“誇大的渲染”。
果然,又是名字又是星宿,對面的黑袍人已經被司青玄迷暈了三分。
“這……這和我們正在讨論的話題有什麽關系?”黑袍人問道。
“當然有關系。”司青玄滿臉寫着“看啊你真是個小傻瓜”幾個大字,“為什麽我能做到普通人難以想象的事?當然是因為我的出身不凡。聽見我的姓氏,你就沒聯想到什麽嗎?”
“你姓司。司……”黑袍人低聲念了幾句,忽然像是被噎住了似的,猛地擡頭瞥了司青玄一眼。
“司靈閣?!”
“答對了。”司青玄說道,“以司靈閣的積蘊,想調查和維提安有關的記載并不是什麽難事。如果你需要,我随時可以提供條件讓你一探真相。”
而黑袍人似乎已經顧不上什麽神不神的了。
綁架司靈閣的人……不,從司青玄的描述來看,他在司靈閣至少也是身居高位。
那事情就變得更麻煩了。
真靈教會已經得罪了災異防治局,如果再得罪司靈閣,等同于把官方和民間的兩大覺醒者組織代表給得罪了個遍。
這下好了,真靈教會真的可以稱得上是舉世皆敵了。
維提安的預言關系到人類的續存,但那畢竟是很久之後的事——而真靈教會卻已經到危急存亡的災難時刻了!
黑袍人頓時覺得眼冒金星。
幾秒後,他終于緩了過來,看着眼前的司青玄,真是放人也不是,不放人也不是。
把司青玄原地釋放了,司青玄就能當做這事沒發生過,不讓司靈閣追究真靈教會的責任嗎?
司青玄卻仿佛看透了黑袍人在想些什麽,并沒有着急,而是繼續問道:“現在你知道事情的真相了。有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
黑袍人:“什麽?”
司青玄:“你們的長老呀——他可是在欺騙你們。”
黑袍人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長老他不可能欺騙我們。”
司青玄:“那就是他不學無術。這也正常,那些遺留下來的典籍沒有幾本是用人話寫的。你們的長老能解讀一二,算他本事。解讀方向錯了,也不是不可能。”
黑袍人:“……”
其實,司青玄已經從黑袍人身上感受到了明顯的動搖。
這年輕人不是不相信,只是不敢信。因為,即使他信了,接下來的事也不好收場。
實際上,真靈教會的所作所為,和維提安留下的滅世遺言有必然聯系嗎?并沒有。
在當前的世道下,有些覺醒者決定與其他平凡的人一起同舟共濟,甚至願意為了争取人類的未來而犧牲性命;當然也有凡事以自己為先的覺醒者,隐于世間,暗戳戳地不斷升級,只希望在災難來臨之前能練出那麽一兩招保命的技能;再有,就是完全抛棄了人類的立場,視諸神為既定的主宰者,為了取悅諸神不惜背棄人性的家夥……
真靈教會,據說也是不願意成為諸神的信徒、鄙視向諸神奴顏婢膝的行為的。他們倒是沒有像狗一樣硬舔諸神的腳背。但出于慕強的心理,諸神在他們心中依舊是相當重要的指向标。
真靈教會并不想依附于神明。他們想成為新的神明。
——總結下來,真靈教會也不是什麽好東西。雖然還沒爛透,但也離爛透不遠了。
這樣的組織,如果能繼續存活下來,他們也不會改變自己濫殺無辜的風格。他們可以直接抛棄和維提安有關的思想,但卻不會更改他們生存的準則。
犧牲他人,成就自我。這就是他們的“正論”。
末日要來了,不抓緊時間變強就活不下去,因為時間緊迫,所以他們采用的手段強硬了一些——這只是真靈教會為自己尋找的借口。
“現在明白了?”司青玄笑着說道,“在這間大廈裏死去的人,原本也有活下去的希望。每個人都有活下去的希望,他們只是在平常地過自己的生活而已。但你們卻因為一個錯誤的謬論,就否定了他們生存的價值。或者說,一開始,你們的行動就是出自私心,卻偏偏找了個借口,讓自己的行為變得‘合理’起來——”
“實際上,這合理嗎?這不合理。你們應該被理解嗎?不應該。比起普通人,該死的是真靈教會……沒有人該為你們的未來犧牲,也沒有人該為你們的愚蠢買單。”
黑袍人擡起頭,看着司青玄。黑色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張蒼白而年輕的臉。他看起來戰戰兢兢,就像是個被訓斥的孩子,又或者是一只被剝了皮的羔羊。
剛才罵的振振有詞的司青玄:“……”
這反應不對啊?
被揭露虛僞面目之後,他不應該心虛,或者幹脆惱羞成怒地跳腳嗎?
“對、對不起!”對方居然猛地向司青玄鞠了一躬,“我錯了……對不起!”
“我從小就以為,長老的話一定不會有錯。我沒想到,我真的沒想到……對不起……”
說着說着,對方居然連眼淚都下來了。
司青玄:“……”
司青玄有些沒眼看地扭過頭,說:“你究竟是因為被我罵了一頓才道歉,還是為自己剝奪了那些人的□□道歉?”
對方嗚咽半晌,沒有回應。
司青玄算是明白了,對方根本是個心智不健全的。或者說,因為在真靈教會裏呆久了,他的道德倫理觀念已經遭到了一定程度的扭曲,或許真的覺得普通人犧牲性命為覺醒者鋪路是正常的事。
他懊悔心痛嗎?真懊悔,當初也不會下手。
他會哭,大概率是因為他意識到了,自己對所謂的“末日”有認知上的錯誤——這真的很蠢,很丢臉。以及,确實是被司青玄罵的狠了,他有點害怕,所以才哭。
司青玄有一瞬間不知道該拿這家夥怎麽辦。但他扭頭,瞥了眼不遠處懸浮着的維提安之鈴,心緒瞬間就定了下來。
“你想補償我嗎?”司青玄“循循善誘”道,“如果你真的想跟我道歉,那就把我放開,然後接觸這棟大廈的空間扭曲——那邊那顆金鈴铛,就是真正的維提安之鈴嗎?它很美,很強大,難怪你們會選擇相信維提安的遺言。”
司青玄突然的溫和,讓年輕人止住了淚水,被哄的一愣一愣的。
“我馬上把你放開。”年輕人說道,“可以……可以別讓司靈閣來追擊我們教會嗎?”
地上流動的深紫色光線頓時黯淡了下去。
圍繞在司青玄周身的光牢平靜地消散。
司青玄看着空氣中飛舞着的點點螢光,臉上帶着微笑,心裏卻在冷笑。
你的鈴铛很fine,下一秒mine。
他微微擡手,召喚出幻境書庫,紙頁不斷翻動,催生出一陣劇烈的風。
幻境書庫裏探出一些冒着白光的觸手,只花了一秒鐘,就把金鈴铛給吞了下去。
“……!”年輕的黑袍人還沒來得及尖叫,就感覺到那幾束神秘的白光纏上了他的腰間,他下意識地發動空間天賦。但他的天賦卻失效了——周圍的空間沒有任何變化的波動。
“繼續留着你,也不是什麽好事。”司青玄用指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本來我還想着收服你,但你實在不聰明。我最近剛剛收了個腦子不是很靈活的信徒,可不敢再添個更糟糕的了。”
“就這樣吧。你的天賦歸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