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章七十三
第二日的天氣不好, 早上起來便就灰蒙蒙的, 等吃過早飯,更是下起了雨。薛延到店家那裏借了把大黑傘,又問了開封最大的醫館的方位, 領着阿梨去尋大夫。
阿梨本就聽不見, 失去了與外界溝通最主要的渠道之一,她一直都有些缺乏安全感, 只能靠眼睛看, 而現在雨大霧濃,她連看也看不清了, 更覺得心裏空落落,一路緊緊攥着薛延的手,不敢松開。
路邊行人稀少,許多商鋪關着門, 只有門口的燈籠挂着,裏頭的燈也滅了, 剩一個空殼左右搖晃,瞧着有些瘆人。
轉過一個街口,面前是條開闊的路,失去了房屋的遮擋,風更大了些, 薛延摸了摸阿梨冰涼的指尖,停下來,将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上, 攏緊領口,才繼續往前。
又走了半柱香時間,前頭“逢生堂”的招牌只有幾丈之遙,薛延松了口氣,暗自慶幸自己沒有走錯路。
逢生堂是開封最大的醫館,連門臉都能顯出那股子氣魄來,門前兩尊口含銅球的石獅子,匾額上挂着鮮紅綢緞,長長兩縷從兩邊垂下來,喜慶萬分。這不像是個治病救人的醫館樣子,像個新婚的員外府,撲面而來的財大氣粗之感。
站在門口,薛延皺了皺眉,心裏下意識生出幾絲抗拒。但方圓二十裏內就這麽一家能叫得上名號的醫館,他們也無別處可去,薛延駐足一會,還是決定進去。
外頭風雨交加,光線陰暗,裏頭倒是亮亮堂堂的,幾個夥計正在灑水掃地,忙得熱火朝天。門檻很高,薛延叮囑阿梨小心,扶着她跨過去,自己也準備進屋時,一個小藥童正拿着藥包出去,兩人擦肩而過,薛延胳膊被撞了下。
他本沒在意,而下一瞬就聽見外頭傳來道慢悠悠的聲音,蒼老沙啞,問,“你碰了人家,都不賠禮的嗎?”
小藥童停了腳,薛延一愣,也回頭看。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窩在屋檐底下,手裏拿着個破碗,正在接雨水喝,他那一身衣裳也不知道多長時間沒洗了,斑駁破舊,連頭發都黏成一縷縷,整個人隐藏在一片黑暗中。若不是他出聲,還真是沒人能注意到這裏還有一個人。
小藥童似是認識他,滿臉的不耐煩,惡狠狠問,“老家夥,你怎麽還不走?”
老頭脾氣倒是很好,客客氣氣道,“早上我進去躲雨,你們不讓,趕我出來,那便就罷了。現在我就坐在房檐底下,也不礙着你們的事了,還要趕我走?”
小藥童一雙眉要豎起來,往地上呸了一口,沖着他道,“以房子為界,周圍三尺都是逢生堂的地盤,你個老叫花子擋着我們的生意,你說趕不趕你走?我現在要去送藥,沒空理你,你最好老實地滾遠點,要不然等我回來,要你好看!”
若說剛才瞧見醫館張燈挂紅的樣子,薛延是抵觸,現在看着藥童的這幅嘴臉,便就是厭惡。
連個藥童都敢這麽嚣張跋扈,目中無人,沒半點慈悲之心,那這個醫館也絕對好不到哪裏去。
那邊,老頭已經喝完了水,擦擦嘴巴,沖着轉身要離開的小藥童道,“我真是覺得不可思議,你們這個醫館是怎麽做到這麽大名氣的,大夫的資質一般就算了,連藥材也得用糟粕,除了店面看起來奢華些,可有別的好?”
藥童猛地轉頭,眼裏已有怒火,吼道,“你說什麽呢?什麽糟粕,再血口噴人,我便就放狗咬你了!”
薛延伸手護住阿梨,将她往後藏了藏,冷眼站在一邊,繼續瞧着那二人的熱鬧。商人天生敏銳,薛延看着那個白胡子老頭,覺着這人定不一般。
老頭氣定神閑,伸了兩根指頭指着藥童手上的藥包,悠悠道,“你這個病人是患了傷風罷,藥方裏最重要的兩味藥材是枇杷葉和折耳根,但是枇杷葉炮制之前就是爛的,折耳根是不合時節的,都是不地道的東西,有名無實,和爛菜葉子沒什麽區別。原本一副藥就能治好的病,被你們這爛藥材一折騰,耽誤下去,怕是能要了命。”
小藥童的臉一陣青一陣紅,最後指着老頭的鼻子罵道,“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你看過我的藥了嗎,便就敢如此胡說,簡直不可理喻。怪不得一把年紀了還要流落街頭,是早年時候瞎話說多,遭了天譴罷!”
老頭臉色猛地一沉,站起身道,“要遭天譴的是你們!醫者仁心,你救的是人的命,不是什麽貓貓狗狗!什麽行業都能以次充好,但是醫館不可以,你随便哪一味方子開錯了,要毀的是一個人的家,你知不知道!小小年紀便就狼心狗肺至此,以後不知要惹出多大的禍事來,勸你早日積德行善,回歸正途,莫等以後進了大牢才知悔過!”
小藥童胸脯起起伏伏,“你你你”了半晌沒說出話來,最後猛地将藥包往地上一摔,憤憤道,“糟老頭,你給我等着!”
說罷,他旋身疾跑進屋內,不多時便就出來,手裏端着一盆快要滿溢的髒水,不分三七二十一,揚手便就朝着老頭招呼過去,裏頭還有不少藥渣子,糊了老頭一臉。小藥童跺了跺腳,往他臉上又狠狠呸了口,轉身回去了。
薛延就站在三步遠之外,看了整個過程,阿梨靠在他背後,呆呆地眨眼。
老頭倒是沒什麽別的反應了,抖抖衣擺又坐下來,抹了把臉,又将沾着藥渣的指尖放到鼻端嗅了嗅,緩聲道,“馬蹄大黃,桃仁,紅花,赤芍……咦?這是堕胎藥啊?”
外頭昏暗,老頭的胡子又太長,擋住了嘴唇,阿梨根本分辨不清他在說什麽,只覺得這人有些神神叨叨,卻不像是個壞人。他眼神清明透徹,這是再怎麽髒破的外表都擋不住的。
薛延站在原地思索了會,低頭與阿梨道,“咱們先不看大夫了,回客棧去,待雨停了,再換一家。”
他不知道那個老頭到底是神通廣大還是裝瘋賣傻,但是無論如何,他是不敢讓阿梨承受萬分之一的風險的。這樣的醫館,不去也罷。
阿梨颔首答好,但眼神卻一直盯着門口的老頭,她躊躇了會,輕聲道,“要不,咱們給留點錢罷?現在時景不好,怕是也沒哪家願意施舍飯了,咱總不能見死不救。不知底細的人帶回去太危險,留些錢還是可以的,也算是做善事了。”
薛延自然不會逆了她的心意,他從袖裏掏出錢袋子,數了數裏頭還剩八錢銀子,幹脆盡數扔給那個老頭了。
老頭詫異睜開眼,打開瞧了瞧,指着自己鼻子問,“給我的?”
薛延難得耐心,“嗯”了聲,道,“自己拿去買些吃的吧,再尋個破廟去睡,別在這裏看人眼色了。現在糧食貴,你可別吃太好的,要省着些花。”
老頭眉開眼笑,連連答好,還誇贊道,“你是個好孩子,你旁邊的姑娘瞧着面相也好,都要大富大貴的。”
薛延樂了,別人說他怎樣他都不在意,但誰要是誇阿梨了,薛延就高興,彎唇道,“你還是個全才呢,會聞藥材,還會算命。”
老頭說,“我是個大夫,醫術好得很,人家都叫我神醫,你信不信?”
薛延半真半假道,“信啊。”外頭天冷,阿梨被凍得打了個哆嗦,薛延不再耽擱,揮揮手和老頭道了別,而後便撐傘回了家。
去時要小半個時辰,回來熟門熟路,只需兩刻鐘。客棧還是冷冷清清的樣子,為了省燈油,沒點幾盞燈,顯得有些屋內昏黃,胡安和正趴在桌子上拉着阮言初研究話本,元稹的《崔莺莺傳》。
這些日子,無論他怎麽賠禮道歉,殷切讨好,韋翠娘就是不搭理他,胡安和悶悶不樂,但仍舊積極尋求着解決的方法,靠着自己弄不贏,就想從書本中汲取知識。
他對這方面沒什麽涉獵,又不好意思自己看這種女兒家的雜書,非要拉着阮言初一起。
兩人一起看了小半本,胡安和本來興致勃勃,後來便就越來越郁悶,低低道,“我就納了悶了,張生那麽不要臉的一個男人,除了有點才華,又是個小白臉,其餘還有什麽好的,為什麽莺莺就偏偏能看上他。我也會讀書,我也長得白,翠娘怎麽就不正眼看我呢?”
阮言初輕聲道,“韋姑娘又不是崔莺莺,她們一點都不像。”頓了頓,他又道,“若不然,你去看看《北宋志傳》?那裏的穆桂英和韋姑娘有些神似。”
“……”胡安和說,“可我也不是楊宗保啊。”
薛延大步從門口進來,收起傘放在一邊,又擡手抹了把發上的雨水,沖着胡安和道,“你可別糟踐楊宗保了,趕緊去找小二要兩碗姜湯,再要桶熱水來。”
胡安和從書裏擡起頭,驚訝瞧着他們,詫異問,“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大夫說什麽了嗎?”
薛延拉了椅子讓阿梨坐下,又檢查了遍她哪裏有沒有淋濕,見一切安好,才有空搭理胡安和,“還沒去。”
……那你們一早上折騰着去做什麽了?胡安和腹诽,但嘴上不敢問,趕緊去後院尋小二。
見他終于走了,阮言初趕緊将那本書給合上,推到一邊去。
薛延喝了口茶,四處看了圈,沒瞧見小結巴的身影,問了句,“順子呢?”
還沒等阮言初回答,小結巴就噔噔噔地從門外跑進來,一臉驚訝道,“哥哥,外頭來了個叫花子唉。”
薛延愣了瞬,急忙出去看,那老頭果真坐在房檐底下,正樂呵呵地數着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