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
這只是一個小小的酒肆而已,位于京城住戶稀疏的一隅,造得也很是簡陋,年久失修的牆壁上明顯能看見長長的裂紋,還有牆上清晰可見的歲月留下的斑駁痕跡。
這裏在平日可謂是門可羅雀,今日卻有些非比尋常。
人們不約而同地聚集在一起,圍在酒肆的門口,更多的人則是聚集在酒肆的裏面,像是在哄搶着什麽,熱鬧非凡。除此之外,還有一點與平日不同,那就是這酒肆周圍的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濃烈的酒香。
這種酒香與人們以往聞過的清淡的酒香非常不同,這酒香氣濃郁、醇香綿延、尾淨餘長,彌漫至方圓一裏之外,但是越走到近前卻越是聞不出,撓得人心癢難耐。
今天早晨,正是這醉人的香氣将他們一個個吸引了過來。
此刻卻見簡陋的酒肆櫃臺邊人頭攢動,人群的中心站着一個身穿粗麻布衣的年輕姑娘,被人們團團圍住,正在手忙腳亂地收銀兩,而她的旁邊站着一個高大的青年男子,笑呵呵地給客人們量酒。
“老板娘你今兒賣的什麽酒啊?香死人了!老子肚子裏的酒蟲全都跑出來了!”一個長相粗犷的大漢大聲地喊着,惹來人群裏的一陣哄笑。
那姑娘正在頭疼地數着銀子,聽聞這話不由得擡起頭來笑了,雖穿着灰撲撲的麻布衣,但那清麗脫俗的容顏一時間還是驚呆了不少人,惹來一片“大美人啊”“真是酒坊西施”之類的交頭接耳的嘀咕聲,她卻仿若未聞一般,笑着說:“大家買回去之後一定要悠着點兒喝,這酒度數比你們一般喝的那些要高很多,容易醉。”
“度數是什麽東西啊!老子才不管,老子的酒量街坊們你們也是知道的,千杯不醉!姑娘你可別看不起老子,沖你這話,老子今天買它個五壇!”大漢由于激動嗓門兒越來越大,那姑娘卻只是用毛筆在紙上寫着亂七八糟的線條符號,嘴巴裏不知道在叨念着什麽。
待大漢說完,那姑娘這才擡起頭來,眼中帶着笑意:“那可真謝謝您了,可這是我第一次試驗釀出的酒,總共只有五壇,您一個人買光了,街坊們怎麽辦啊?”
雖然聽不太懂“試驗”這詞是什麽意思,但是大家卻明白“沒有了”這三個字的含義,這話一出口,外面還在等着的人們不樂意了,開始騷動起來。
“大家可以先買一些回去嘗嘗,若是好喝,歡迎各位随時光顧小店,過幾日我會多釀些出來,你們想買多少就能買多少。”姑娘放下筆大聲說道。
大漢聽完這才作罷,答應先買三斤回去嘗鮮。
一整天,來酒肆買酒的人絡繹不絕,大多是周圍的居民,偶爾有路過的人也過來湊湊熱鬧。譚七彩無意間注意到有個打扮與周圍的百姓不太一樣的青年男子,腰間別着把劍,總是在周圍晃悠,時不時地看她一眼,那眼神飽含探究與不解,雖沒有惡意,但是總讓她感到渾身不自在,但是正當她想上前去問明情況時,那人卻快步地消失在了人群中,譚七彩只好作罷,只當是對方認錯了人,繼續賣酒。
雖然限制着每個人買酒的數量,但是五壇酒還是很快便賣完了。傍晚,青年抽出櫃臺裏裝銀子的小抽屜,那裏頭全是銅板,偶爾有幾粒碎銀子,滿當當的,都快溢出來了。今天是開業的第一天,譚七彩故意學着世博會茅臺的出名方法,将釀成的一小罐酒當街砸了下去,經過蒸餾處理的酒與這個時代的酒比起來濃度高了很多,一下子酒香四溢,果然吸引了不少酒蟲,算是大獲成功了。
“七彩姑娘,你真厲害。”青年端着抽屜一個勁兒地朝着她傻笑。譚七彩嘆了口氣說:“這銅錢和銀子的換算太麻煩,我完全沒有概念,二狗,明天你來算好不好?”
“不行不行!”二狗連忙高頻率擺手,急得臉都有些泛紅,“七彩你知道我天生傻,這個是萬萬算不來的,算不來的!”
“好吧。”譚七彩望着一抽屜的銅板,覺得腦袋有點暈,雖然這麽多收益代表着她這次從山上下來創業的決定是正确的,但是這麽多銅板,要數到什麽時候。
夕陽漸漸落山,二狗進廚房幫王嫂燒火,譚七彩一個人将銅錢一枚一枚拿起來碼放好,嘴裏小聲地數着:“四百九十六、四百九十七、四百九十八……”
忽然,譚七彩感覺眼前一暗,門口的夕陽亮光被什麽東西擋住了。
“賺了不少啊!”
一個低沉而好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譚七彩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着實吓了一大跳,手中的銅板“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滴溜溜滾到了那人的腳下。
背着光,夕陽描摹出那個人大致的輪廓,譚七彩卻看不清他的長相,只知他抱着手肘,似乎是在打量着自己。
片刻之後,他動了起來,卻是看也沒看那個銅板,直接跨過地上的東西大步走到她的面前,一步步逼近她,那咄咄逼人的架勢和完全占據優勢的身高都讓譚七彩有些喘不過氣來,她下意識地退後好幾步,擠出一個笑容:“客官……今日已經打烊了,如果有什麽需要的話,請明日再來吧。”
“明日?”那人冷笑一聲,皺着眉頭低下頭,又細細地将譚七彩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深黑色的眼眸裏蘊藏着一種危險的氣息,讓她渾身上下汗毛直豎,他語調冰冷,字句裏帶着嘲諷之意,“明日你又會在哪裏呢?若不是鴻毅發現了你,我恐怕還要繼續被蒙在鼓裏。”
這個時候譚七彩才真正看清了來人的長相,他面部輪廓分明,雙眼目光如炬,一眼望去,仿佛就能将你整個看透。
這不是尋常人。
譚七彩從來沒有見過他身上所穿的這種布料,似乎有金線穿引其中,在陽光下閃着柔和的光,袖口上還有繡工細致的暗紋,這一切的一切都讓剛來到這個世界的譚七彩覺得十分稀奇,心中也下意識地警惕起來。但是這人所說的話不着邊際,讓譚七彩無法理解,她只得硬着頭皮微笑着問:“您有什麽事嗎?”
那人不答話,他優雅地摸着手上的碧玉扳指,臉上卻沒有一絲纨绔子弟一般的悠閑神色,而是冰冷淡漠,一副生人勿近的感覺。他只是靜靜地看着她,神色不可捉摸。
莫不是來收保護費的?譚七彩一眼便瞥見他腰間的劍,再聯想到他的一系列行為,只能想到這麽個最壞的可能性,既然是這樣的話……她試着将小抽屜裏數剩下的銅板推到他的面前,低着頭,小心翼翼地開口說:“不好意思,這位公子,小店剛剛開張,今天一共也就賺了這麽多,您要是不嫌棄的話,這些錢就給您……”
“這樣很好玩?”男子的聲音已經冷到了冰點。
譚七彩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她才剛從現代穿越過來沒幾天,一醒過來便是滿身傷口、渾身是血,躺在山間的荒野中,差點兒就被野狼給咬死,幸好遇到了二狗一家,這才僥幸活了下來。好容易湊夠了銀子租下這偏僻的一角,新的人生、新的事業都處于剛剛起步的階段,難道就要被眼前的這個突然出現的人給徹底毀了嗎?
回過神來之後,那人已經逼近到她的跟前,她被吓得一動也不敢動,眼睛緊緊地盯着他腰間的劍,心中飛快地閃過幾個念頭,若是他要動刀子的話,是直接跑還是叫二狗來幫忙呢?
正想着,對方已經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卻剛好讓她難以掙脫。
“很喜歡這樣當垆賣酒?”他皺眉質問,“這樣狼狽的你,我竟差點認不出來。”
“賣酒有什麽不好嗎?”譚七彩下意識地回答道,說完了才注意到他的臉色。
他黑着臉看着她,松開了手,那表情雖不至于要将譚七彩生吞活剝,但是他的眼神就像是一根利刺,仿佛一下子戳進了她的心髒裏,讓她心中發慌,不過,自己賣酒,跟他有什麽關系嗎?
自己又為什麽莫名地感到心虛?
他看似随意地伸出手,卻牽出了譚七彩脖子上的紅繩,一只玉葫蘆一并被扯了出來。
“那你還戴着這個做什麽?”
“不要碰!”
比腦子反應還快的是身體的動作——她下意識地從他的手中奪過玉葫蘆,小心地護住。譚七彩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膽子這樣做,但是這個東西對自己很重要,她不能丢了它。
男子略有些驚異,似乎沒有料到她的反應會這樣大。
“七彩,飯好了,該吃飯啦!”廚房裏傳來二狗的喊聲。
“好的,來了。”譚七彩大聲應道。
“七彩?”男子的眉心皺成了一個“川”字。
“是的,這是我的名字。”譚七彩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些俗氣,但是他也用不着露出那樣嫌棄的表情吧?
“七彩,來吃飯吧,一會兒飯菜都涼了。”二狗的忽然出現讓譚七彩松了一口氣,她趕緊點了點頭,順勢說:“我把這位客人送出門就來。”
“好。”二狗對男子熱情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今日酒已經賣完了。”
“這就是你的選擇?這就是你消失的理由?”男子看了一眼二狗,然後面無表情地問了譚七彩最後一句話。
譚七彩卻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不懂他的意思。
男子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門,一會兒便消失了蹤影。
“他認識你?”二狗好奇地問道。
“不知道。”譚七彩搖了搖頭。
“數了多少了?”二狗笑眯眯地看着桌上亂糟糟的一團,問道。
“哎呀,糟糕,我數到多少來着?”
傍晚,酒坊後的飯桌邊,三個人圍着桌子坐着吃晚飯。
“七彩,多吃點菜。”
二狗說着給七彩夾了滿滿一筷子的大白菜。
“夠了夠了。”譚七彩扒着飯,覺得生活又恢複到了常态,被那個奇怪的男子擾亂的情緒終于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王嫂笑眯眯地看着他倆,打趣道:“二狗,你就知道關心七彩。”
“娘,您也吃。”二狗趕緊給她也夾上了滿滿一筷子。
王嫂中年喪夫,在譚七彩出現之前,一直是娘兒倆一起過日子,他們原本住在距離京城好幾千米以外的荒山上,二狗每日砍柴換些錢維持着生活。
後來,二狗花掉了很多積蓄給她治傷,她無以為報,只能運用自己僅有的釀酒手藝賺些錢來報答他們。
但是有的時候,人情債并不是錢能還清的。
“七彩啊,今年多大了?”王嫂吃完了飯,放下筷子,笑眯眯地問她。
她在現代研究生快要畢業,已經是二十四歲高齡了,但是在古代的這個面孔依舊帶着些稚氣,雖然跟她原來的模樣長得差不了多少,卻像是自己十七八歲時的樣子。
“十八。”譚七彩猜測道。
“哎喲,不小了,是時候給你找個好人家了。”王嫂看了一眼二狗。
譚七彩三兩口趕緊吃完飯,随意抹了抹嘴巴說:“王嫂,我去釀酒了,不然以後酒不夠用。”
“哎,別急啊閨女兒,我還有話沒說完啊……”
譚七彩逃也似的出了門,進了地窖關上門,在黑暗中直喘氣。
她知道王嫂想說什麽,但是她并不想嫁給二狗,以身相許這件事情,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靜靜地待了一會兒,她點起地窖中的蠟燭,借着微弱的亮光仔細地端詳自己的那顆玉葫蘆。這顆玉葫蘆可以說是唯一一個她從現代帶來的東西,她從小便在孤兒院長大,這個玉葫蘆是她父母留給她的。沒想到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這個小東西還一直跟着自己,而且似乎變新了一點。
譚七彩微笑着用手指輕輕地撫摸着這個小東西,覺得心情好多了。這個玉葫蘆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裏頭是一個實心的小葫蘆,外頭罩着一個大葫蘆,靠近亮光可以看見兩者之間的空隙。這個小東西雕工精細,從裏到外沒有一絲瑕疵,也不知是哪位能工巧匠雕制成的。
照理說,這個東西就自己知道,而王嫂也只見過一眼,二狗更是不會注意到這個小玩意兒的存在,但是那個奇怪的男子,似乎認識它。
“你還戴着這個做什麽?”
如果沒記錯的話,他當時是說了這句話……他究竟是什麽意思呢?他今日的來意又是什麽呢?難道他認識自己?
譚七彩覺得有些頭疼,如果是跟這個身體的身份有關,那事情可能就麻煩了。
一夜過去,譚七彩沒睡幾個時辰,打着哈欠收着銅板,精神有些不佳。不過她還是發現,今日來買酒的人,嘴裏頭聊着的似乎都是同一件事。
“七皇子終于要大婚啦?哎喲,真不容易,他都二十多了,早該娶親了!”
“什麽時候定下的?”
“就昨晚。”
“哪家的閨女啊?”
“還不是相府的那位三小姐……這京城啊,也就只有她配得上七皇子了吧?”
“瞎說,是二小姐,哪有妹妹比姐姐先嫁人的?”
譚七彩收着錢,聽着這些八卦,覺得還真是精彩得很,她忍不住問:“發生了什麽事啊?”
“酒坊西施啊,你還不知道啊?這麽大一件事。”一個老婆婆遞過自己帶的酒壺,笑着說道。
“瞧您,別亂叫。”譚七彩聽到那“酒坊西施”四個字,臉都有些發燙。
“別害羞,都傳開啦,我看你這相貌啊,肯定不比京城三絕的豔絕差多少。”
“你見過三小姐嗎?淨瞎說。”有人在旁邊不滿地說道,聽上去倒像是那位豔絕的崇拜者。
“京城三絕是什麽?”譚七彩有些好奇。
“這你都不知道?”一旁的人急着插話,“京城三絕啊,是禮絕、智絕和豔絕三位。這禮絕啊,是二皇子司空儀,那人長得是一表人才,雖然身在高位,但是待人那是彬彬有禮,對待我們這些老百姓都是客客氣氣的。智絕是七皇子,也是人中龍鳳,那人叫一個聰明,肚子裏有的是墨水和謀略。還有一個是豔絕,是譚相家的三小姐,兩個字,漂亮,雖然我們都沒見過,但是這名頭是皇上封賜的,你想啊,比皇上三宮六院的妃子都美的姑娘,那得多美啊。”
“你就瞎說吧,人家是琴棋書畫樣樣通,才貌雙全,皇上喜歡這才封賞的,你怎麽扯到三宮六院去了。”老婆婆氣呼呼地搶過話頭。
譚七彩笑着把酒遞給老婆婆。
“那當然了,要不然皇上為何只誇她,不誇其他美人兒呢?不過這些事情我們也只能瞎猜,譚家三小姐是譚相的掌上明珠,從來不讓她在外露面,據說見過她真正相貌的人少之又少,神秘着呢。”有人在一旁說道。
“而且原本皇上是要把三小姐嫁給七皇子的,但是近日不知道為什麽,又傳出是二小姐要嫁給七皇子了,亂七八糟的,我們百姓也就是看個熱鬧,随他去吧。”老婆婆說完蹒跚着走了。
就這樣過了幾日,雖然譚七彩釀好的酒越來越多,但是買酒的人卻比之前少了。雖然每天酒還是賣空,但是譚七彩總覺得,單單是賣酒不行,得想一些新花樣,這樣才能“可持續發展”。
跟王嫂商量過後,第二日,小酒館的門口就挂上了一塊木頭粗制“廣告牌”,上面書寫着“為照顧新老顧客,本店從今日起提供下酒小吃,歡迎光顧”等文字。這些下酒小吃雖然不是什麽新鮮玩意兒,但是卻為買酒的人們嘗酒提供了極大的方便,人們可以坐在小酒館喝上一小盅,如果喜歡,就多買些回去。人們喝着酒,那酒香味,也可以引着過路的人們來嘗。
料理小吃的活兒就交給王嫂了,二狗是專職服務員,譚七彩則是四處跑,什麽都幹。
她專門買了些漂亮瓷質的小酒罐子,上面用紅簽貼了,寫着酒的種類。這種酒能外帶,也能在店裏喝,十分方便。
這樣來店裏喝酒的人也多了起來,一時間店裏人滿為患,日子過得忙碌而平淡。
日子一天天過去,當譚七彩已經快要忘掉的時候,曾經在夕陽下一身華服闖入小酒館的那位男子,竟然又一次出現在了小酒館的門口。這次他竟然趕了趟早,讓譚七彩感到驚訝的是,他這次竟然換上了一身尋常百姓穿的粗布衣服,雖穿得低調,但是卻被譚七彩從人群中一眼認了出來,不知怎麽的,那男子就是顯眼至極,他一出現,譚七彩便立刻感覺到了他的存在。
剛剛開門,酒館裏沒幾個客人,他找到一個角落緩緩坐下,饒有興致地拿起桌子上她親手制作的菜單,細細地翻看起來。
二狗似乎沒認出他來,上前去問他想喝些什麽。
他擡起頭指了指譚七彩,不知道跟二狗說了些什麽。
過了一會兒,二狗委屈地朝她走了過來,說:“那人好兇,他要你過去。”
譚七彩皺了皺眉,放下手中的活計,正好,她有事要問他。
“客官,想喝點什麽?”譚七彩挂上職業化的微笑。
那男子擡起頭看着譚七彩,眼中的神色與那日在夕陽下的眼神幾乎一模一樣,只是裏頭好奇的意味重了不少。
“這是什麽?”男子晃了晃手中的菜單。“這叫菜單,點菜用的,您想喝哪種酒,想嘗哪樣小吃,可在上面選。”譚七彩客客氣氣地解釋起來。
男子挑了挑眉:“你做的?”“嗯。”譚七彩點了點頭。
說完之後男子便開始專心翻看菜單,完全不理會站在旁邊的譚七彩,像是把她當作空氣一般。譚七彩也不惱,只是靜靜地等着,心中醞釀着成堆成堆的問號,思緒千絲萬縷,怎麽剪也剪不斷。小酒館內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可是譚七彩所在的這一桌卻像是處在另一個世界一般,仿佛連溫度都降下了好幾度,與整個小酒館的環境格格不入。譚七彩靜靜地跟他耗着,看他能玩出什麽花樣。
那男子不緊不慢地看着,眼神落到了菜單的末尾。“苦艾酒?”男子擡眼看着譚七彩,“為何獨有這種酒這麽貴?”譚七彩接過菜單解釋道:“這酒釀造極費工夫,要經歷幾十道蒸餾工序才能釀成,且濃度高,口感濃郁,是上等好酒。”
“哦?那上一壺吧。”
“客官稍等。”
俗話說,無商不奸,譚七彩也就奸詐了這麽一回。雖說這苦艾酒比其他酒是要多經過那麽多的蒸餾工序,費不少工夫,但是也值不了五兩銀子這麽多,譚七彩之前就料到了那人會點最貴的酒,果然如此,還真是個被宰的好對象。
這酒是前些日子譚七彩閑着沒事釀出來的,她将現代苦艾酒的配料改了一些,改成了現在這個世界的常有之物,但是味道不會有太大變化,有幾次釀造因為器械的原因失敗了,後來特意将那些蒸餾器送到木匠那邊加以改進,這才成功了一次,釀出了小小的一壇。這酒的純度與現代的苦艾酒還是有一定距離,雖說如此,那淡淡的茴芹香味,沁人心脾,效果還是差不離的。
譚七彩稍稍将酒溫了一下,送至那位男子的桌上,順便幫他倒上了一杯,服務周全。
酒香撲鼻,那獨特的香味鑽進那位男子的鼻子裏,他撚起小巧精致的酒杯,帶着疑慮品了一口,眼中掠過一絲驚豔之色:“果然是好酒,你親手釀的?”
譚七彩得意地點了點頭。
“你可真是讓我刮目相看。”男子又斟滿了一杯,品了一口,連眸子裏都是亮晶晶的,看上去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果然沒錯,他一定是認識自己的,譚七彩聽了他這句話,心中“咯噔”一下。
“以前你不知道嗎?”譚七彩幹脆坐在他對面的位置,撐着手肘盯着他,旁敲側擊道。
男子手一頓,擡起頭看着她的眼睛,眼中似乎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一切了然于心,仿佛譚七彩心中此刻打着的所有小算盤全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譚七彩非常不喜歡這種被看穿的感覺,但是現在打退堂鼓實在是太沒有面子了,她不能放棄。
于是她迎着他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看。
“見到你的次數寥寥可數,這些我又能從何得知?”男子反問道。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他的面色柔和了許多,看上去也沒有那麽可怕了,但是他所做出的回答卻讓譚七彩十分頭疼,她想了許久也不敢接下一句,怕說錯話讓他懷疑。
她只好不停地給他斟酒,希望他早點喝醉。
“姑娘好興致,酒館裏客人這麽多,怎麽就只給我一人倒酒?”男子似乎早就明白了譚七彩的意圖,喝了兩杯之後便放慢了喝酒的速度,他一面說着一面故意瞟了一眼旁邊忙得有些手忙腳亂的二狗。
譚七彩順着他的目光看去,二狗早已忙得暈頭轉向,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些汗珠。
她心中滿是愧疚,但是如今已經騎虎難下。
“這酒館品酒的人中只有你是孤身一人,我看着不忍心,不如陪你一起喝。”譚七彩從旁邊抓過一小罐酒,賭氣似的打開酒罐,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那可真要多謝姑娘了。”男子目光中帶着些玩味。
“客氣。”譚七彩笑看着他,似乎在跟他宣戰,眼睛笑成彎彎的月牙兒,眸中清澈潋滟,仿若波光粼粼。
男子呼吸微微一窒,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姑娘的這些酒口味新奇,不知是在哪裏學成的?”“自學成才。”譚七彩朝着他舉杯,一口飲盡小杯子裏的酒。笑話,拼酒量的話,還沒有人能拼得過她,幾斤白酒下去也面不改色,酒精對于她來說就如同碳酸飲料。
今天一定要放倒他,從他的嘴裏套出話來,譚七彩打着她的如意算盤。
“你來我這兒,只是想嘗嘗我釀的酒嗎?”
“你覺得我還會有其他目的嗎?”
“我不知道。”譚七彩搖了搖頭,實話實說。
“我來只是關心故人而已。”
譚七彩一心想從他的口中套出話來,無奈他一點也不上當,只是繞着原有的話題轉,不給她一丁點兒可乘之機。
她絞盡腦汁地想着法子,可是無奈自己知道的信息實在是太少了,根本沒有辦法跟他扯出話題來。她只得不停地給他斟酒,過了一會兒,男子酒壺中的酒終于慢慢見了底,苦艾酒度數非常高,雖然不及現代的酒精濃度,但是跟古代的這些酒比起來,簡直是濃到了極致。這一壺酒下去,再能喝酒的人都會頭發暈。
等到他發暈的時候,她便能乘虛而入,問出個所以然來了,譚七彩這樣想着。
可惜想法是豐滿的,現實卻是很骨感的。
酒壺已經見底,對面的人還清醒着,而譚七彩自己卻開始渾身發燙。
“你好似有些醉了。”男子看着譚七彩,“怎麽一個釀酒的,酒量卻如此不濟?”譚七彩眯起眼睛,一下喝完酒杯裏的酒,覺得腦子暈得很,她咬了咬牙說:“本姑娘一次能喝三斤白酒,這點棗子酒怎麽可能會醉!”男子勾起嘴角,眼中透出笑意,那笑在譚七彩的眼裏看來與嘲笑無異。
他從懷中掏出五兩銀子,放在譚七彩的面前,譚七彩暈乎乎地擡頭,看他的面孔依然如舊,沒有任何醉酒的跡象,只是嘴唇比之前更加紅潤了一些而已。“承蒙姑娘關照了。”聽着腳步聲越來越遠,小酒館中的喧鬧聲也越發鮮明起來,譚七彩覺得有些暈得厲害,一摸自己的臉,滾燙,燙得吓人。
最後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還是二狗将她抱回了房間。等她漸漸醒來,迷迷糊糊地走出房間,已經臨近傍晚。王嫂招呼着她吃晚飯,她卻一點食欲也沒有。
沒有灌醉那個男子不說,倒是把自己弄醉了,大半天的活兒都沒有幹,原本套話的目的也沒有完成。氣惱的同時她又有些疑惑不解,原本她明明是個酒罐子,高濃度的白酒喝起來就像白開水一樣,從來不知道醉的滋味,也正因為如此,她才選了釀酒這個專業,每天能品嘗各種各樣的酒,十分有趣。
穿越過來之後她忙于生計,釀出酒來之後也只是稍稍嘗嘗味道,從來不多喝,沒承想白天她才多喝了一點,就醉成這樣,鬧了大笑話。
難道現在這個身體的體質與原來的完全相反,是一喝就醉的身體嗎?對一個嗜酒的人來說,一喝酒便醉簡直是對她最大的折磨。
第二日,譚七彩天還未亮便起床釀酒,一直忙碌到朝陽升起,這才将腦袋裏亂七八糟的思緒給趕走。昨日失敗的套話讓她一晚上都沒睡好,一閉上眼睛腦袋裏浮現出的永遠是那張面無表情的面孔,這讓她沒來由地感覺到煩躁。
時間一到,開門擺酒,平靜的一日又開始了。
直到一個時辰之後,小酒館的門口再次出現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他依舊穿着那身破舊的衣服,依舊是幹淨整潔的樣子,這一次他好似心情不錯,眼中含笑地看着譚七彩,并示意譚七彩坐在他的對面。
譚七彩不客氣地坐下,把酒壺放在他的面前,便不再有動作。
“怎麽,今天自己不來一杯?”他自己倒了酒,放在鼻尖處聞了聞,唇邊浮起弧度,“不錯,不知為何,喝了你釀的酒,其他的酒是再也喝不下了。”
雖然語氣很平和,但是譚七彩從他的字字句句中聽出了嘲諷之意,心中很是氣惱,但是也沒辦法,誰讓自己的酒量确實不濟呢。
“你穿得這樣簡樸,可點的卻是本店最貴的苦艾酒,你就不怕別人看出端倪?”譚七彩随口問道。
“看出來又如何。”他似乎不以為意,注意力顯然不在這個方面。譚七彩順着他的目光往前臺看去,只見二狗正皺着眉頭看着這個方向,似乎對男子很是不滿。
男子卻悠閑地繼續喝着酒,只有譚七彩覺得自己這樣與他坐着似乎像是借機偷懶,昨日一整天小酒館都是王嫂和二狗兩個人忙進忙出撐起了場面,自己則是睡了一整天,實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站起身,想離開去幫忙,這時一直惜字如金的男子卻忽然主動地開口說話:“那店小二是你丈夫?”
“啊?”譚七彩感覺有些奇怪,“你問這個做什麽?”
“沒什麽。”男子面無表情地看着她,“只是好奇而已。”
“嗯,我得去幫忙了,你慢慢……”
“你的名字叫譚七彩?”男子打斷她的話,直截了當地問。
“嗯,你是怎麽知道的?”
“聽別人這麽叫你。”男子回答道。
譚七彩懷疑地皺了皺眉,在這裏只有二狗會叫自己的名字,而且一般都只是叫“七彩”兩個字而已,他是怎麽知道自己姓氏的?
不過她已經無暇考慮這些細枝末節的問題,因為此時這名男子又抛出了另外的問題,讓她整個人一下子都緊張了起來。
“你爹爹可知道你現在的樣子?”
不過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她思考了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若自己真是哪家走散的女兒,那所謂的爹爹如果真的知道,不可能一直不來找她,不來尋她。
“可想讓他知道?”
譚七彩心裏一“咯噔”,這個問題她還真沒有考慮過。
此前她确實是想弄清楚這些事情,搞清楚自己這個身體的主人究竟認識一些什麽樣的人,有着什麽樣的家庭。但是在确定了這一切之後,她的心中卻生出了一種鴕鳥情結。她還沒有做好準備,她并不想面對着別人的父母,裝作自己是另外一個人。
可是這樣對這個身體的父母來說,似乎不太公平。
“看來你并不想這麽做,或者說,你爹爹本身似乎也沒有找你的意思。”男子喝完了最後一口酒,嘴角難得地勾起了一抹笑意,但是那抹笑卻并不溫暖,讓譚七彩渾身上下都打了個寒戰,“這又是為什麽呢?”
她感覺,從見到這個人,到自己套他的話,自己這次的這番作為,也許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她根本就沒可能從他的嘴裏套出話來,從一開始,對方就在找她的破綻。
“我一開始并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離開家做出這些事情,但是見到你之後,我算是明白了一些。”他站起身來,俯視着她,“你變了,與從前大不相同,若是其他人見到你,恐怕真的認不出來,不過……你瞞不過我。”
他伸手擡起譚七彩的下巴,這樣的動作讓譚七彩覺得此人十分無禮,但是在他冰冷目光的注視下,她竟然不敢動彈。
“能告訴我令尊的姓名嗎?”
譚七彩面色一白,知道自己完了。
“我還有事要忙……”她慌不擇路,轉頭就走,卻被男子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胳膊,毫不留情地拽到了他的跟前。
“這就想逃了?果然,事情就如我所想的那般。”男子冷笑。
“想不起來,便不想了,你能不能當作沒有見過我,從一開始就不認識我?就當是我求你。”
譚七彩已經亂了方寸,她不知道面前的人究竟跟自己是什麽關系,究竟會幹出什麽樣的事情,這種未知的危險讓她覺得十分不安。
“這可就由不得你了。”男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最後确定了要知道的事情,然後松開她的手,扔下五兩銀子,大步跨出了酒館,消失了蹤影。
看着那人遠去的背影,譚七彩無力地蹲了下來,捂着臉,覺得再也沒有比現在更糟糕的情況了。
二狗見她的表情十分痛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趕緊扔下手頭的活兒跑過來,關切地問道:“七彩,你沒事兒吧,哪兒疼?”
“沒有,我沒事兒。”譚七彩趕緊搖搖頭,“你先去忙吧,我一會兒就來。”
“好的,如果不舒服一定要說啊。”說完這番話,二狗便繼續忙去了。譚七彩一個人在座位上發了會兒呆之後,直起身子繼續幹活。
那人的話不停地在她的耳邊萦繞,她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些什麽,“你爹爹本身并沒有找你的意思”又意味着什麽?難道她已經被自己的家人抛棄了?
既然這樣的話,他又打算做什麽呢?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她沒有一天不在想着回到原本的現代社會,但是自從這位男子出現之後,她想回去的心情愈加迫切起來。女人的第六感讓她感覺到了危險,讓她想躲開前面自己即将面臨的原本不屬于自己的波折,可是找到回去的方法對她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
“該怎麽辦呢?”譚七彩想得腦袋疼,卻依然沒法從剛剛那位男子所說的話當中找到更多的線索。
不管怎麽樣,日子還要繼續過下去,船到橋頭自然直,現在擔心也沒有什麽用處,至于那個男子究竟要做什麽……這種問題到發生的時候再考慮吧。
日子一天天過去,譚七彩前幾日還擔驚受怕,每次酒館門口停下好一點的馬車,她的心裏都“咯噔”一下,每天整顆心都是懸着的,沒過上幾天的安生日子。但是自那以後,那人便再也沒有出現在小酒館,漸漸地,她終于放寬了心。
也許他不會再來了。
不過每次門口出現穿着華貴的客人時,她還是會心中一緊。
這一日,又是風平浪靜,譚七彩一面聽着身邊的人無休止地談論着七皇子的婚事,一面有些無聊地數着銅錢。
七皇子,七皇子,又是七皇子,每天譚七彩都能把同樣的故事聽上個好幾遍,七皇子和那譚家三小姐的生平她幾乎都能背下來了。
忽然店門口光線一暗,一輛樣式華貴低調的馬車靜靜地停在了酒館門口。二狗子趕緊上去迎客,只見車上下來一個穿着青色衣衫的少年,長相清秀,嘴角帶着笑窩,看上去非常平易近人。他樂呵呵地環顧四周,鼻子動了動,像是在聞周圍的酒香。
二狗看着那貴氣逼人的馬車已經有些愣神,連少年下車都忘記了上去迎接,譚七彩趕緊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