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氣氛過于怪異,雲織想忽略都難,她夾着塑料小包裝的手指有點僵,即使今天晚上跟秦硯北有過幾次面對面的交鋒了,她仍然難以适應這個男人無形中帶來的重壓。

雲織猜他是看不上這個外賣手套,或者,他覺得從踏入這扇門開始,她就應該自覺戴上了。

她幹脆把包裝撕開。

只是塑料外皮的鋸齒口做得不大好,竟然撕不動,換了兩個位置還是不行,雲織卡在門口騎虎難下,總不能說秦先生麻煩你借我把剪刀,要是出去找,那等于直接迷路。

她沒辦法了,略顯哀怨地嘆了口氣,把唯一沒扯過的,幹淨的那一邊,動作含蓄地用牙齒輕輕咬住。

女孩難為情似的低下頭,睫毛顫抖,紅唇間銜着一枚疑似計生用品,白生生倚在房門邊,讓偌大書房四壁起火,空氣都被迫焦灼起來。

視頻會議沒有中斷,信號一直穩定連接着,副總一場限制級烏龍讓在座的秦氏高管們如履薄冰,唯恐哪個表情不對,讓秦硯北更不悅。

畢竟現在鏡頭捕捉到的那人,從神色來看已經氣壓很低,眉間戾色隐現,只是他并未朝着會議的方向,而且是單開着音響,語音功能關閉,也聽不到具體是發生了什麽。

秦硯北在雲織咬住的一刻,指節就扣響桌面,問她:“你不覺得太急了嗎?”

就算秦震再耐不住,想拿到控制他的把柄,讓一個女人以這種方式,剛見面不久就接二連三地進攻,公開昭告她的目的,上來就直接抓手亂摸,帶到家裏又馬上要更進一步。

哪怕确實是幾年的暗戀,秦震未免也顯得太下三濫了。

雲織不太理解秦硯北的深意,正好一用力,包裝刺啦一下開了,她松開雪白牙齒,反問:“今天雪大,氣溫低,一般來說腿傷都會更嚴重,秦先生,你……不急着換藥嗎?”

她說着,抽出了裏面疊成方塊形狀的手套。

一層,半透明的,塑料薄膜。

秦硯北太陽穴裏的某根弦跟着她動作被緩緩抽拉,直到看清究竟是什麽,以及她口中強調的“換藥”,他襯衫領口覆蓋着的頸動脈處,隐隐跳着的力度才驟然消失。

……她随機應變倒是挺快。

帶着這麽個高度疑似的東西來刺探他态度,沒得到想要的結果,就順勢說成換藥?

所以,她到底聽見音響裏的那個噪音沒有。

太子爺面上還是四平八穩,掀了掀眼簾,深黑雙瞳平靜地注視雲織,跟自己之前起的話題無縫連接:“急的是你,我不需要。”

雲織遲疑了一下,乖乖點頭承認,順便把手套戴上。

說的也是,是她急着報恩,秦硯北可沒要求。

秦硯北越看那層塑料膜越礙眼,總像是雲織在提醒他剛才誤解了什麽,語氣冷淡道:“摘了,別讓我看見這種東西。”

太子爺平常不點外賣,即便偶爾點了,也沒人會把這樣的手套往他面前送。

他嫌惡地蹙眉,做這種擦邊手套的公司都應該就地倒閉。

雲織還不等反應,鄭阿姨就小跑着過來,在門外放輕聲音:“秦總,方醫生冒雪過來了,已經到了樓下。”

方醫生來了,那當然就用不上她,雲織失落地垂了垂腦袋,完了,又失敗了,而且戴手套也被嫌棄了。

想跟秦硯北報個恩還真艱難。

方簡上樓的時候,正遇上雲織下樓,這棟房子的旋轉樓梯向來冰冷空曠,乍然出現女人身影,還是個純天然大美人,顏值身段兒都沒得說,對于C9簡直是神跡。

書房裏,秦硯北暫停了視頻會,方簡一進門就順手落鎖,不動聲色關注着他的表情:“硯北,今天狀态還行嗎,我走路過來的,耽誤時間了。”

秦硯北半合着眼,唇色顯出微微的蒼白,不在意地低笑:“挺好的。”

方簡皺眉。

好就怪了。

哪天能好,生日這天都不可能。

方簡自然地轉移話題:“剛那姑娘是誰?你可從來沒帶人回來過,秦家人都登不上你這個門。”

秦硯北唇邊挑了挑:“秦震的人,他走投無路,只能用這種不入流的手段。”

方簡愕然,秒懂了:“所以是你四叔安排過來的美人計?确定嗎?”

秦硯北不動聲色:“九成。”

方簡更吃驚,秦硯北向來不會把話說得過滿,他口中的九成,就相當于百分之百,況且以太子爺的行事作風,如果身邊出現這麽一個人,應該蹦跶不過兩分鐘,這樣的事以前又不是沒有過。

但現在,他卻把人帶回了家。

方簡試探問:“既然知道她別有目的,你怎麽——”

秦硯北迎着他的目光,推開椅子,如常站了起來。

男人坐下和站立的間隔不過兩三秒功夫,但颀長雙腿伸直,緩步邁出桌案範圍的那刻,他身上凜然的氣勢就不再只限于一把輪椅之間,松開領口的黑色襯衫和西裝褲,成了束縛住肆野本性的衣冠枷鎖。

秦硯北淡聲嗤笑:“秦震在我車上動手腳,想讓我殘廢,失去繼承權,他就能臨危受命,不得已肩負起集團重擔,從爺爺手裏含淚把秦氏拿走,可惜讓他失望了,我這雙腿沒廢成。”

“從假入院開始,我周圍一直封鎖,他的人一個也進不來,看不見我的腿到底斷沒斷,這才按捺不住,找了個女人過來探虛實。”

他拾起桌角一個打火機,有一搭沒一搭地擦出火苗,照亮那些專門用來給別人看的藥盒。

“我之所以在人前坐輪椅,不就是為了讓秦震那些藏着的手段暴露更多,一次把他徹底處理掉,我不留下這個女人,他怎麽能放心進行下一步。”

方簡作為為數不多的知情人,心裏明白是這個道理,可又隐約覺得哪不太對。

秦硯北從不屑于利用女人。

他将信将疑,摸着鼻子問:“……真的?只是因為這個?”

确定不是一眼看上人家了?

對上秦硯北的視線,方簡閉嘴了,怕再問下去自己小命不保,趕緊又把話題拉回到他本人身上:“好了,女人不女人的我管不了,我知道今天你難熬,勉強壓着情緒也很辛苦,要不是為了轉移注意力,你也不會耐着性子去什麽酒吧,就趕着給你帶了新藥,争取把這個生日順利度過去吧。”

秦硯北看着方簡手上的各式藥盒,不用去看,千奇百怪的副作用就已經在腦子裏羅列出來,他莫名想起雲織的皂香,頸邊筋絡繃得有些鮮明。

他不想發作。

也不願被各種精神類藥物的副作用支配。

身體在鬼迷心竅似的需求那種溫暖氣味。

作為秦硯北的心理醫生,方簡心口有點堵。

非典型的躁郁症,秦家比他更權威的醫生曾經給秦硯北下過診斷,說秦硯北少年時還衍生出一定的非現實妄想,至今可能還有類似的症狀。

他卻始終不太認同。

哪來的妄想,他跟秦硯北身邊這麽久,怎麽從來沒見過。

方簡等夠了所謂的腿傷換藥時間後,起身告辭,臨走前他突然記起什麽,回過頭問:“硯北,你現在還會做那些夢嗎?”

秦硯北望向白茫的窗外:“不做,已經忘了。”

的确已經忘了。

但今天晚上,雲織讓他想起了那些夢。

雲織眼見着暴雪沒有要停的意思,今晚上怕是走不成了,既然換藥失敗,那總得替恩人做點什麽,不能這麽白白浪費時間。

她知道今天是秦硯北生日,但無論酒吧裏,還是這個過于大的家,都沒有任何生日氛圍,連塊最基本的蛋糕也沒見到。

也許太子爺不吃甜食,可不管怎麽說,儀式感還是應該有的。

惡劣天氣,去買肯定是沒指望了,雲織拜托鄭阿姨帶她去廚房,看看有什麽能用的食材。

鄭阿姨心直口快,挽着她手悄聲說:“秦總從來不碰那些甜的,倒是以前我趁他出差不在的時候,買了些做糕點的材料,借用他的廚房弄過幾次,現在沒剩多少了。”

雲織莞爾:“只是想給他點氣氛,反正他不吃,做個很小的就行。”

其他蛋糕的用料都不全了,只有提拉米蘇的還算完整,能勉強湊出來一個迷你版的。

雲織廚藝很好,做甜品也不在話下,她系上圍裙,怕打擾到樓上,輕手輕腳操作。

鄭阿姨本想幫忙,結果在旁邊繞了半天也沒插上手,驚訝感嘆:“現在很少有年輕小姑娘像你這麽厲害,我還以為你嬌滴滴什麽都沒做過。”

雲織低頭笑了笑,鬓發垂落在唇邊,有片刻的失神,她靜靜垂下眼,半開玩笑似的柔聲說:“我會的可多了。”

家庭版的提拉米蘇不費什麽時間,冷凍過後就可以拿出來吃了。

雲織融了點巧克力,準備在上面做個小圖案,剛一動手機就響了,她看到來電人,抽紙巾擦了擦手:“阿姨,我接個電話,麻煩您幫我簡單畫一下吧,秦先生屬什麽,就大概畫個樣子,然後您直接給他送上去就好。”

鄭阿姨叉腰站在料理臺邊,端着雲織的巧克力,費盡力氣也沒畫出個動物來。

要是弄個四不像,秦總雷霆之怒誰能受得了。

鄭阿姨轉身看了眼雲織,女孩子長腿細腰,膚白貌美,多好的太太人選,她又瞅瞅所剩不多的巧克力,手腕一動,流暢地在上面畫了個心形。

這總歸是不會出錯的。

鄭阿姨小心謹慎地上了樓,敲門之前,手還在不受控制地打顫。

秦硯北不過生日,她其實是知道的,但雲織來了,她也說不上哪來的膽子,想冒險試一試。

“秦總,”鄭阿姨敲門,“雲小姐給您做了宵夜。”

門內傳出的聲音低磁生冷:“扔了。”

鄭阿姨着急說:“是……蛋糕,生日蛋糕,食材都是家裏的,我盯着她做,絕對沒動別的手腳,很幹淨。”

這次的口吻已經懾人:“聽不見嗎,扔了。”

鄭阿姨嘆口氣,看看手裏的小蛋糕,到底沒忍心丢,悄悄放在門邊的置物臺上,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許久之後,外面大雪已經漸漸告停,書房關緊的門才從裏打開,男人沒有坐輪椅,人像水洗一樣,發跡微微濡濕着。

他不疾不徐進入走廊,本想從電梯下去廚房,看一眼多餘的垃圾,但目光随即就被一塊孤零零的小蛋糕勾住。

提拉米蘇,上面用巧克力畫着一顆心。

心的中間,燭火早就燃盡,卻像是能看到它閃爍時,是怎樣照亮這房子裏的茫茫黑夜。

秦硯北面無表情拾起托盤,用叉子在上面撥了一下。

巧克力有些化了,但咖啡和淡酒的香氣,似乎隐隐沾染了雲織的體溫。

太子爺垂眸。

就算手套是他誤解了。

這個心怎麽解釋?

沒那個撩撥的意思,會在親手做的生日蛋糕上畫顆心給他?

這不就是成年人風月那套玩不成,改道小清新了。

以雲織層出不窮的手段,恐怕還不止如此。

深夜別墅,走廊幽暗的燈光下,英俊男人端着一盤小蛋糕,寬肩長腿,氣質卓群,不耐煩地嘗了一口。

舀第二次的時候,秦硯北淡淡睨着,懷疑蛋糕裏面還藏着雲織耍心機的禮物。

幼稚可笑。

直到太子爺吃完一半,所謂禮物依然沒有蹤影,而小小的蛋糕心已經被挖空。

秦硯北本就冷峭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怎麽,他收留她過夜,她就以為追他這麽容易,連心機都不舍得用了?!

作者有話說:

鄭阿姨:比,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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