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蘇兆的臉在桌面上擠壓變形,他起初還忍不住嚎幾聲,試圖喚起秦硯北的同情,但頭上那只戴着皮質手套的手宛如鋼鑄,泛出讓他毛骨悚然的冷意,根本沒有停止的意思。

秦硯北按着他,像随意把控着什麽器物。

“對不起……”驚恐之下,蘇兆反應還算快,嘶啞喊,“對不起雲織,我嘴賤,我自以為是!你畫廊裏有什麽損失我都照賠,以後,以後不會——”

蘇兆想破了頭也搞不清雲織怎麽可能會跟秦家這位祖宗扯上關系。

她不就是一個在校學生,開家小畫廊,最多算個搞藝術的小衆網紅,沒渠道沒背景,秦硯北會為了她動手?!

蘇兆憤憤怨恨着雲織攀上高枝還不吭聲,吊着他跟他裝純,害他攤上事,轉念又想到他這是倒黴沾了秦硯北的人,又開始突突地抖起來。

雲織扶着門口目睹了全程,手指不知不覺用力,白淨指尖冒出血紅色。

她面對蘇兆這樣的人其實沒什麽好辦法,只能用對方弱點威脅,可蘇兆要是真混蛋,她肯定也會吃虧,今天她都已經做好了鬧出事情的準備,沒想到秦硯北會從天而降。

秦硯北始終神色淡淡,甚至透着些懶倦,這會兒蘇兆道歉得要哭出來,他才掀了掀眼簾,看向雲織:“接不接受?”

雲織哪能說不接受,這不只是一次幫忙,有了他出面,像蘇兆這類仗勢欺人的纨绔,應該就不會再來糾纏了,等于替她徹底解決了麻煩。

但雲織也不得不承認,之前聽唐遙說了那麽多關于秦硯北有多冷酷暴戾的警告,都不如直觀地親眼見一次來得沖擊,比起擅長權術制衡的貴公子,他更恣意,漫不經心就能把人摁在股掌。

秦硯北不只是救過她命的恩人,更是高居雲端的秦氏繼承人,跟她本來就有懸殊的階級差距,她應該盡早報恩,盡早遠離他,不要讓秦硯北誤會她有什麽其他不好的企圖。

雲織再次認清事實,不禁端正好态度,感激地朝秦硯北點點頭。

不管怎麽說,恩人又救了她一次,還是在百般嫌棄她的情況下,太子爺再兇,也還是良心好人。

秦硯北松了松手,蘇兆順着桌邊往下滑,不敢咳嗽出聲,反複保證會安分守己,才夾着尾巴離開包廂。

中年男人在旁邊氣都沒怎麽喘勻,斟酌着問:“秦總,現在走嗎,我送您出去?”

雲織下意識想去幫忙推輪椅,朝秦硯北走近。

秦硯北上下掃她一眼,她跟那種雜碎出來吃飯,還特意換了身衣服,比昨天去酒吧穿得還紮眼,她到底有沒有點職業道德,來撩他就只穿個學校的羽絨服,現在倒一身大衣。

前腳從南山院剛出來,後腳就和人赴約,他是給了她什麽錯覺,讓她覺得可以一邊心機叵測地企圖拿捏他,一邊還在外面左右逢源。

想起這麽一個能派來給他做美人計的女人,居然被個狗東西随便掐着肩膀吼罵。

當他是什麽。

間諜的榮辱,難道就不是他的榮辱?

這會兒才想起來讨好他,未免晚了。

秦硯北冷眼睇她:“不用多想,只是嫌吵而已,別以為你有什麽特權了。”

雲織看出他挑剔的打量。

她就算考上幾百個青大也想不透太子爺的心思,天地良心,她哪裏敢有什麽特權,只不過是想推推輪椅以表感謝,他怎麽會嫌棄她至此。

雲織略感委屈地低頭看看自己。

她宿舍裏冬裝外套不多,羽絨服被雪弄濕了,随便換件淘寶買來的大衣出門,是入不了太子爺的眼?原來他更喜歡那件羽絨服?

那還是趕緊把羽絨服送去幹洗,下回見他時候再換上好了。

雲織是目送秦硯北走的,秦先生穿大衣戴手套氣場驚人,背影極其冷峻,生怕她再多追一步似的。

她輕輕嘆氣,出了私房菜以後直接去了距離最近的體檢中心,趁着下午沒課,她把自己各項檢查都做一遍,心疼地多花錢買了加急,五點前就拿到全部結果。

有了體檢報告,至少能跟秦硯北證明她身體健康沒有任何傳染病,不需要看她那麽礙眼。

回宿舍之前,雲織先去了畫廊,雁雁一見到她就哀戚地喵喵叫,她紅着眼抱它哄了許久,店員在旁邊看得難過,就給雲織拍了一張模糊的剪影,用畫廊的微博賬號發了一條動态:“為雁雁流淚。”

發動态是經營畫廊的日常,每天都會慣例有一條,今天店員也沒有心情,就留了這麽簡短的一句,發的時候手機又不配合,輸入法不知怎麽卡住,切換不成漢字,只有拼音。

——wei yan yan liu lei。

了解畫廊的熟客應該都知道雁雁,改與不改也沒有什麽差別,店員就這樣發了。

傍晚回到宿舍,雲織才知道唐遙晚上家裏有事,又要夜不歸宿了,其他兩個舍友一個在熱鬧的化妝直播,一個在埋頭臨摹某張畫稿,原圖用手臂壓着,遮遮掩掩好像怕誰看到。

雲織爬上床,從高處無意間瞥見,發現是她去年畫的一張練習作,目前市場價被炒得有些高,她從來不介意舍友仿畫,只是在看到垃圾桶裏用完的兩罐顏料,是她櫃子裏攢的備用品時,心裏還是悶了一下。

顏料很貴,她自己都舍不得多用。

或許是該考慮搬出去住了。

雲織半跪在床上,先給報恩列了個具體計劃,準備明天課後再去一次南山院,找秦硯北談談,哪怕她能做的很有限,至少力所能及的可以試着交給她。

這件事想好,雲織就打算開平板電腦把課上要用的幾張草圖再改改,手指習慣性往枕頭下摸,才發現床單冰涼,是空的。

她愣了幾秒,突然反應過來,簡直要眼前發黑。

平板電腦昨天她帶去畫室,放在包裏,直接背去了南山院,晚上睡前拿出來用過,特別順手地就塞到了枕下。

可那是南山院C9五位數的枕頭,不是她宿舍的。

雲織靠在牆上欲哭無淚,眼見着天色已經黑了,她又沒有秦硯北的聯系方式,明天早課八點就開始,是重要講座,平板必須要用,如果今晚不去取,早上宿舍六點半才開門禁,從青大到南山院往返,時間絕對來不及。

雲織看了眼手機,晚八點剛過,還不算太遲,雖然不确定秦硯北是不是在家,怎麽也要去試試。

從青大校門到南山院近一個小時的車程,雲織趕到的時候已經九點,出租車被攔在大門外不能進,制服筆挺的保安皺眉看她,公事公辦道:“如果是訪客,需要業主的允許我們才能放行。”

雲織無奈,不抱什麽希望地說:“我找C9棟,秦硯北,麻煩你跟他說我叫雲織,他認識我的。”

保安見她貌美,怕真的有什麽重要關系,也不敢太怠慢,把她帶進前面大堂,當着她面撥了C9門禁的視頻通話。

C9棟室內游泳池邊,是一片兩層樓高的攀岩壁,秦硯北換掉了正裝,穿着寬松衣褲,安全鎖只是做樣子一樣虛虛挂在緊窄腰間,到半途不過用了十幾秒,他目光向下,掠過餐廳,在雲織吃早餐坐過的位置上停頓了兩秒,深黑瞳仁裏湧上燥意。

太子爺下午百忙裏抽出空來,搜了下雲織那間畫廊,正好看到畫廊的微博賬號三分鐘前發的一條動态。

那麽短的幾個拼音,完全是欲蓋彌彰。

——“為硯硯流淚。”

秦硯北淡嘲,替她解圍,她還哭?身為個間諜,只是被他拒絕兩句就停在那不動了,多追一步都不肯,到現在七八個小時過去,也沒再做努力,有什麽可哭的。

他随手就擱在一邊,然而照片裏的模糊剪影,自動清晰成某雙幹淨的眼睛含着水汽,波紋淩淩地搖晃,晃得人心浮氣躁,那些像是從神經深處拖拽出來的不安寧攪動着空氣。

一樓門禁對講的視頻請求在響。

秦硯北向來不會接通。

這棟房子能進得來的人有限,需要門禁詢問的,都在範圍之外。

但這一次的鈴聲,讓秦硯北從攀岩壁上躍下,破例開了對講權限。

屏幕亮起的同時,角落裏雲織的臉就自動跳進太子爺視野裏,因為在風裏站過片刻,她眼睛被吹得有點流淚,加上大堂取景鏡頭自帶濾鏡,直接打造出了濕淋淋的弱不禁風感。

……還真哭了。

保安正要介紹雲織的情況,想問秦硯北放不放行,雲織就忽然擠上前,鄭重問:“秦先生你怎麽了?是不是病了?可不可以讓我進去。”

這個時間,方簡不會來,鄭阿姨肯定也走了,只有秦硯北一個人,真正的孤苦伶仃。

而視頻中的男人,原本冷白調的膚色居然微微發紅,顯然體溫不正常,聯想到這兩天的低溫大雪,雲織基本可以确定,秦硯北多半是在發燒。

剛做過劇烈運動,從攀岩壁跳下來的太子爺臉色微妙地變了一下,才想起拽過輪椅,不動聲色地坐上去。

……差點忘了。

他是重傷殘廢。

雲織着急說:“這個季節生病不能忍着,你本來就有傷,發燒會影響恢複,秦先生,我今天冒昧過來是為了拿昨晚落下的平板電腦,沒有打擾的意思,我保證,你讓我進去拿到東西,再看看你的情況,我很快就走。”

隔着屏幕,雲織都能感受到秦硯北的冷淡不耐。

可她總不能眼看着恩人遭罪。

如果他擺在面前的困苦她都解決不了,還何談報恩。

于是鏡頭前的女孩雙手合十,聲音放輕,南方軟語不自覺攪入綿糯的調子,甜澀交雜磨過人的耳膜:“拜托了。”

秦硯北半眯起眼。

雲織沒有辦法,眼簾微垂着,更小音量地慢慢咬字,像無意識的撒嬌:“求你行嗎。”

三兩秒之後,對講音響裏終于傳出秦硯北低而涼的聲線:“讓她進來。”

這還勉強像個正經追人的樣子。

C9客廳,秦硯北指節不自覺握了握輪椅扶手,從側面玻璃映照的反光中瞥過,臉上因為運動出現的紅已經褪了。

他壓住想再去攀岩壁前的念頭。

南山院面積大路遠,保安開車把雲織送到C9,她争分奪秒下去要按門鈴,發現大門已經提前開了,她快步小跑進去,急匆匆換了鞋就直奔輪椅上的身影,一時沒顧慮太多,直接伸手蓋在了秦硯北的額頭上。

細長手指還帶着外面凜冬的寒意,跟男人皮膚緊緊相貼,僅是幾個瞬間,就研磨出異樣的高溫。

雲織緊張看他:“好像真是發燒。”

秦硯北指骨繃着,她的氣息無孔不入,随着她手心的摩擦恣意蔓延。

雲織不經意對上他的眼神,後頸不禁微微發麻,怕被太子爺一把摁住弄死,立即放開他,抱歉地往後退。

但她跟奶奶學的,手感很準,确實跟體溫計差不多。

雲織從包裏先翻出她新鮮出來的體檢報告遞過去:“秦先生,你看看,我身體狀況一切正常,可不可以……不戴手套碰你。”

秦硯北牙關合緊。

碰都碰完了,現在才來問?!

再說一見面就遞體檢結果什麽意思,還以為昨晚她的成人暗示他之所以拒絕,是因為不放心她健康,今天馬不停蹄就準備了全套報告,想告訴他可以更進一步?

再把平板電腦故意留下,有借口深夜登門。

完整的邏輯鏈。

果然一到他面前,她的招數就五花八門。

雲織又摸摸自己的額頭,對比秦硯北的,他體溫确實偏高,轉身就要去找藥,秦硯北知道自己沒病,叫住她:“沒有退燒藥,我也從來不吃。”

這就麻煩了,如果放任發燒,不知道會不會引起肺炎。

雲織想起小時候生病,奶奶都是用酒精給她按摩手心,揉到發熱流汗,也就好一大半了,昨天鄭阿姨帶她進廚房介紹過,家裏有做菜用到的高度酒。

她找到酒瓶,拉了把椅子坐在秦硯北對面,禮貌地說了一句“冒犯了”,然後拉過他的手,将掌心翻向上,倒一點酒,專心地給他揉捏。

男人的雙手薄而修長,十指骨節銳利,蒼白顏色在不斷的撫摸按壓下湧上淡紅,也浮現出大大小小的傷痕。

不止是燒傷,還有更早的痕跡,不像是豪門出身的少爺,倒像山野裏出生入死長大的獨狼。

秦硯北手指幾次收緊,蓄着力道,又被雲織輕緩展開,細膩的指腹反複掃過。

她感覺自己身處在暴風雨中心,明知道命運飄搖,随時可能觸怒天威被一頭淹死,但又奇異地沒有中斷。

再擡起頭的時候,雲織意料之中地看見太子爺滿眼陰沉,火光幾乎要燒到她臉上。

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角,本來想第二次試試他額頭的溫度,手已經伸了過去,又緩緩放下,到底還是心裏忌憚他,認輸地說:“我去找找家裏的體溫儀吧……”

說完雲織站起身,經過秦硯北身邊,無意中注意到了他一閃而過的不滿。

視線短暫相接,他意味不明地輕嗤,移開視線,懶得看她。

雲織莫名想起了畫廊裏最傲嬌難搞的一只名貴貓咪,身價最高,血統最純,驕傲漂亮到人氣冠軍,但脾氣也最壞。

身為一只貓,想被摸還不直說,總餘光看人,高貴惹不起。

而現在輪椅上這位站在懷城權貴圈頂層的秦家太子爺,因為她要去取體溫儀,而眼尾輕擡,冷淡不屑的神色,讓馭貓狂人雲織實在沒有忍住,不受控制地又坐了回去。

她眼神清澈,有流動的珠光,認真看着秦硯北,鬼使神差地輕聲問。

“秦先生,你是……”

“想讓我繼續摸你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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