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雲織猶豫過, 到底要不要把報恩的事情跟秦硯北說得太開,既然在酒吧的時候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想必在他心裏,是不想因為救過人就跟她索要任何回報的。

秦硯北根本沒把救她這事當成過一個籌碼, 報恩是她主動的, 所以她不願意總把恩情挂在嘴邊。

兩個人認識這麽長時間了, 秦硯北從來不提當年的火災,那她就也不提,她是心甘情願來他身邊照顧,本身也不希望變成一場稱斤算兩的交易。

至于現在為什麽要說……

雲織在秦硯北意義不明的逼視裏, 抓着被子,抽空看了一眼江時一。

江時一來這家醫院探望病人, 碰巧看見了她,她病房門口守着秦硯北的人, 江時一認出來了, 擔心地追問她怎麽回事,她簡單講了原委後, 他的臉色就很難看。

“雲織, 你可能不太了解秦總這個人,”江時一坐在病床邊凝重看她, “江家跟他打過兩次交道,他做事太狠,城府深又跋扈,跟任何人都不會談情,冷血算計, 陰晴不定的, 尤其他受傷以後, 就沒人敢離他太近。”

他停了幾秒補充:“而且據我所知,他心理方面……往難聽了說,精神方面,好像有點特殊問題。”

江時一偏淺的眼瞳凝視她:“你怎麽會去接近他的?我怕你吃大虧。”

她聽得很刺耳,心裏也不大好受,笑了笑說:“生意上的事我不了解,單從性格人品來說,秦先生不是那樣的人,學長,我有分寸的,你不用操心。”

江時一搖頭,向來溫和帶笑的臉上露出着急:“織織,我不會害你,你最好能聽我一次,別跟他牽扯太多。”

她覺得江時一越界了,抿了抿唇沒有再說話。

自從進入青大後,江時一作為高她一屆的學長,從新生報到開始就一直很照顧她,唐遙也總會因為這個開她的玩笑。

但她對江時一只有學長的敬重,沒有其他念頭,唯一的特別,也就是他名字的諧音中,帶了一個于她而言無可替代的“十一”。

她在平常跟江時一的接觸中都很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暧昧,以為他能看懂,沒想到今天一談起秦硯北,他會突然跟她表白。

她無措的時候,秦硯北推門進來,她看着恩人冷峻的臉,以為他聽到江時一那些評價他的話了。

秦硯北不該被曲解。

秦硯北本身就是很好的人。

別人都可以質疑他躲避他,但她不能。

所以她當着江時一的面就把恩情說了出來,等看到秦硯北更陰冷的神色,才有些擔心,他是不是不希望別人知道他救過她的事。

病房一時陷入凝固,雲織調整了一下呼吸,輕聲說:“秦先生——”

“江少爺還要繼續留在這兒?”秦硯北沒讓她說完,忽然開口打斷,語氣是慣常的沉冷,不避諱地透出淡諷刺來,聽不出什麽異樣的波動,“雲織出院之前,這間病房我都有權過問,剛才門口的人不長眼,随便放了人進來,現在看見我們有話說,以你的家教,不應該主動回避?”

江時一站起身,挺直脊背,面對着秦硯北,瞳仁微微抽緊:“不好意思秦總,我有重要的話剛問過織織,她還沒來得及回答我。”

秦硯北擡了擡下巴,漠然對上他的視線。

頰邊線條清瘦的肌理卻在無聲繃起。

織織?

他要不要臉。

“另外我也很好奇,”江時一臉上适當地表現出疑惑,“秦總跟織織明顯是兩個世界的人,她居然被你救過,還真是挺離奇的,我實在想象不出來,她一個小姑娘能有什麽機會遇上你,忍不住想冒昧問問,什麽時候的事?”

秦硯北靠向椅背,黑瞳深得探不到底,慵懶輕慢地反問:“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音量不高,态度也并沒有放得多冷。

但那些浸入骨頭裏的狂妄和壓迫,又順理成章到讓人窒息。

江時一表情有些僵硬,他以為自己做好準備直面秦硯北了,然而真正針鋒相對的時候,他沒有想象中那麽有底氣。

他轉向雲織,熟稔地問:“秦總大概不方便說,我理解,只是以前怎麽沒聽你提過。”

雲織不知怎麽,身上一陣陣打着冷顫。

秦硯北的目光帶着倒刺一樣,如影随形釘在她臉上,好像她接下來的每一點反應,都被他一瞬不錯地看在眼裏。

他這是……怕她亂說嗎?

但也并沒有制止。

雲織嗓子幹澀地咽了一下,定住神,先跟江時一說:“學長,秦先生進來前你問我的那件事,我的答案你不是應該知道?沒有必要非得直白說出來吧。”

江時一雖然意料之中,眼睛還是明顯暗下去,沒出聲。

雲織組織好語言,盡量簡潔挑重點地繼續說:“高中畢業那年暑假,我去山裏采風的時候遇上火災,秦先生恰好在附近,冒險救了我,我是最近才知道的,來報恩理所當然,這也不算什麽大事,學長不用好奇。”

雲織在說的時候,江時一好似在看她,實際注意力都在秦硯北那裏。

秦家這位太子爺城府極深,情緒不可能放在臉上,但某些細微的眼神變化,還是讓江時一幾乎百分百确定,秦硯北真的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他站在病床旁邊,有幾個瞬間血液漲高,甚至有點不能置信的眩暈感。

兩年多以前的盛夏,他曾經趁着空閑随便選了個小衆的南方縣城去度假,到達的第二天,偶然遇到了背着畫板的雲織。

小姑娘那時候剛成年,秀氣的短發齊耳,穿一件淺色棉麻襯衫,顯得無比瘦白明俏,這麽純的姑娘他平常沒接觸過,動了心思跟上去,想找個機會認識。

他慢悠悠跟了她一個多小時,從縣城中心到較遠的山區,直到陪她進了一家開在山腳下的茶餐廳,她坐下點了果汁,也就是這個時候,毫無預兆的,餐廳廚房煤氣轟然爆炸,火舌竄上屋頂,她所在的位置瞬間濃煙滾滾,成了火海。

如果那個時候就馬上趕過去,他相信是可以把她帶出來的。

但他遲疑了。

時至今天,他仍然認為遲疑是人之常情,危險面前,誰都會保全自己,然而有另一個人從他身邊烈風似的卷過,好像根本不懼生死,毫不猶豫地沖進了火場,把已經昏迷的雲織硬是背出來。

江時一在病房裏心跳劇烈,掌心裏不為人知地沁着汗。

這兩年他都忘不掉當時那個場景。

男人還沒有現在這麽冰冷持重,他那天穿着很簡單的黑色長褲上衣,頭發修的很短,五官淩厲,不是大家族精雕玉琢出來的完美人偶,是山野肆意瘋長成年的狼,嚣張乖戾,滿身傷痕,又無可畏懼。

要不是看清了長相,他簡直不敢相信,這個人就是懷城權貴圈裏有名的秦家太子爺,秦硯北。

秦硯北身形清瘦修長,扛着雲織不成問題,只是火勢兇猛,他踏出火場的時候,衣服已經燒得不成樣,邊角還烈烈燃着,猩紅刺眼,手背到腕骨那裏,一大片慘不忍睹的燒傷。

在秦硯北面前,江時一不敢靠得太近,對後來的事也不怎麽清楚。

但從那一刻起,某種類似後悔和不甘的情緒,就像毒藤一樣在他心裏不斷滋生。

開學後,他意外在迎新上發現了雲織,說不清出于什麽情緒,他着魔似的對她上了心,盡可能幫她對她好,想把她追到手,卻始終按捺着沒有表白,或許是底氣不足,或許知道希望不大,可現在……不一樣了。

之前程決說的時候,他還不怎麽相信,現在他親眼目睹,基本可以坐實了。

雲織居然是最近從別人那裏才知道秦硯北救她的。

而秦硯北,對自己救過雲織的事毫不知情,反而認定雲織是在蓄謀撩他,到底是跟他的病有關,還是秦家早就在了無痕跡地幹預了?

總之這份恩情,雙方根本就無法對接。

他相信,除了他這個現場目擊者之外,這世上大概再也沒有其他人能清楚當初的來龍去脈了。

那麽沒有人承接的恩情,是不是代表……可以潛移默化替換成別的對象。

反正以如今的秦硯北,不可能對雲織有興趣,恩情什麽的都是負擔,而對雲織來說,只要報恩得到安心就足夠了,對象是誰,真的重要麽。

江時一閉了閉眼睛,手握成拳抵在唇邊低咳了一聲,壓下滿腔翻湧的血熱,彎彎嘴角,緩聲說:“沒想到還有這種經歷,不過秦總近兩年太忙,估計都不怎麽記得了吧。”

雲織莞爾:“怎麽可能,救人命這麽大的事。”

她望向秦硯北,水洗的眼睛柔和清潤,淺紅唇邊彎出的笑痕很甜,戳人心肺:“秦先生,所以我為你做什麽都應該,你真的不用介意我這點小傷,就當我是湊巧撞到你身上的,你別有心理負擔。”

雲織緊張,她是第一次對秦硯北用小心機。

這樣半承認不承認的,說不定他以後就不會那麽抗拒她了,方便她照顧。

秦硯北始終沒說話,聽雲織描述完經過之後,他撩了撩眼簾,掃過江時一:“故事聽完了?江少今天是非要聽我說一聲滾才高興,是嗎。”

江時一暗暗覺得心驚,秦硯北竟然還能四平八穩,如果不是他看得細,誰能發現秦總對這件事是完全沒準備的。

秦硯北耐心用盡,朝外面擡了下手,門口随時待命的幾個人立即進來,冷淡看着江時一:“江先生,請吧,醫院裏不宜喧嘩。”

意思很明白,再不離開,就要出喧嘩的事了。

江時一垂了垂眼,不放心地看看雲織,手出其不意擡起,在她頭頂上輕輕壓了一下,低聲叮囑:“有事随時給我打電話。”

不等雲織躲開,他就收回手,走向病房門的時候,必然從秦硯北的輪椅邊經過。

江時一清隽的眉目溫和,跟秦硯北客氣地點了點頭,然而下一秒他腕骨就被一只手隔着衣袖牢牢扣住。

一瞬間傳來的刺骨劇痛讓江時一控制不住悶哼出聲。

而太子爺只是平淡擡眉,目中無人地睨了他一眼:“手欠的毛病,在我面前別露。”

等江時一走後,病房門被關上,三十四平米的房間就徹底靜下來,彼此的呼吸隐隐交錯,清晰可聞。

雲織猜不透秦硯北在想什麽,但這時候的氣氛已經壓抑到呼吸不暢了。

黏稠的沉默裏,秦硯北問:“火災地點是哪。”

雲織一怔,如實回答:“……桐縣,我奶奶住在那。”

秦硯北擰眉。

對不上。

他不動聲色地接着問:“奶奶家的具體位置。”

雲織不解,但還是說了詳細到門牌號的信息。

秦硯北的手指與她說話同步,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就發了出去。

雲織猜測,畢竟之前一直沒正面聊過當年的事,秦硯北現在應該是在進一步确認她身份。

恩人跟奶奶接觸過,既然他給奶奶留下了身份信息,那奶奶應該也同樣給他了,的确可以作為佐證。

不到五分鐘,秦硯北手機一響,收到了地址對應的實景照片,是一棟老舊的四層民房,很陌生。

依然對不上。

雲織是否真的經歷過火災他暫時不管,被他救過的這件事,她在說謊。

秦硯北眯了眯眼,重新打量雲織。

女孩坐在病房冷白的被子裏,穿着不太合身的病號服,長發垂在胸前,一張臉就巴掌大,黑眸紅唇,五官奪目。

兩年多以前的夏天,他确實離開過懷城,去了南方一個縣,固執到魔障的,去找那個所謂他妄想出來的地方。

不出意外地沒有找到。

只是準備離開的時候,偶然遇上一場大火,晃眼間,他瞥到身陷火場的某個人,身上穿着他熟悉的棉麻襯衫。

那件……存在于他不切實際的妄想裏,存在于他永遠反複輪回的夢,但不應該出現在現實。

那是他治不好的病。

所以他當時完全失去理智,徑直沖進火場,但一件衣服,早就在火舌裏燒得面目全非,他只是憑着感覺,随手拎出來一個灰突突的瘦弱小孩兒。

後來身邊所有人都對他證實過,那是個本地山區的男孩子,跟他的虛妄毫無關聯。

現在雲織卻對號入座,沒有人知道,在她說出火災的時候,他脈搏跳躍得要刺破皮肉,可她接下來每一個相關的信息都是錯誤的,沒一個能對應得上。

想來,應該是秦震在安排雲織過來之前,就提前幫她找好了接近他的理由,報恩,多冠冕堂皇,不就是間接告訴他,她是想以身相許。

只可惜秦震對他的事一知半解,估計是哪個環節的情報出了問題,導致最後謊言編得不全,漏洞百出。

但凡秦震知道他救的是個男孩,都不會讓雲織來這麽撞槍口。

秦硯北的視線帶着刃,一寸一寸描摹着雲織的樣子,眼底不受控制地湧上一層薄紅,心裏滋長的燥意開始充斥五髒六腑,額角的筋絡隐隐浮起來,顯得冷銳暴戾。

藥效根本不夠。

讓他想起那些事,本身就是對他的強刺激。

算了吧,他差點忘了自己已經病入膏肓,心理和精神狀态的失控都讓他無能為力,雲織臉皮薄,顧慮多,怕他不能接受,不敢直接跟他表白,端出秦震給準備的借口騙他,也是好事。

她舍命保護他,說不定只是一時沖動。

趁着沒見過他病情發作的樣子之前,趕緊滾,再深的暗戀也經不起。

比起面對他那樣,她還不如去跟秦震承認任務失敗。

如果她只是心機算計,他或許可以再陪她周旋周旋,但她愛他……

哪會有什麽好下場。

秦硯北諷刺地低笑了聲,胸腔裏熱辣的悶燥刮着五髒,他多看了雲織一眼,語氣再也沒有溫度:“雲織,我沒救過你,不需要什麽報恩,帶着你的恩情消失,別再讓我見到你。”

雲織只是皮外傷,腦震蕩在休息之後也沒事了,當天就可以出院,有人給她送來了一張銀行卡,裏面數額驚人,說是秦總給她的醫藥費。

雲織不要,對方不容轉圜地塞過來,沒給她拒絕的機會。

她坐在床邊,看了看秦硯北輪椅停過的地方,眼眶很酸,不知道他究竟因為哪件事生氣,連救命之恩都不想認了,攆她走。

雲織揉了下眼眶,起身離開醫院,外面已經天黑,她站在路邊許久,凍到腳快麻木,下定決心叫了車,果斷報上南山院的地址。

怎麽能不明不白就走了。

今天秦硯北從病房出去的時候,她看出他狀态不對。

去南山院的路上,雲織給秦總特助發微信,對方不回,試着打語音,被挂斷拉黑,她只能去打鄭阿姨和方簡的電話,一律不接,好像她每天去報道見面的那個人,突然就斬斷了跟她之間一切微弱的聯系。

雲織到南山院門口下車,仗着上次來過,直接找到那個保安,笑眯眯說:“秦先生讓我過來的,他病了不方便開門禁,麻煩你讓我進去。”

保安掙紮了幾秒,回憶起上次秦硯北絕無僅有的破例,點頭開了門。

南山院太大,門口到C區走路要半個小時,雲織拼命跑着,二十分鐘趕到C9門前,擡頭一看,裏面一點燈光也沒有。

起初雲織以為秦硯北不在,等繞着圈仔細看看,才發現他卧室的那扇窗戶,窗簾後有一抹很微弱的亮,像是人靠在窗邊,按開了手機屏。

他在家!

雲織不再猶豫,也沒按門鈴,用之前秦總特助給她的訪客密碼進去,輕手蹑腳上樓,慢慢靠近秦硯北的房間。

她慶幸門沒有關嚴,不用敲了,免得被太子爺罵。

但在雲織把手貼上門板的一刻,她莫名心髒狂跳,說不清原因地想起了江時一在病房裏說的那句話。

——“他心理方面……往難聽了說,精神方面,有點特殊問題。”

雲織手指發緊,能感覺到自己手腕隐隐的顫抖。

怎麽可能,接觸了這麽多天,太子爺除了沒耐心脾氣差,傲嬌又難哄之外,沒什麽不對的。

她今天來,更多的是擔心他腿傷狀況不好,以及搞清楚自己今天哪裏惹到他,把關系緩和。

雲織深深吸氣,掌心力氣加大把門往裏推,門縫在她視野裏一點點變大,透出裏面的情景。

她想過很多,太子爺可能睡了,那她馬上跑,或者赤身裸體,她也馬上跑,其他的情況都可以随機應變。

但雲織想不到,她邁進去第一步,就踩到了碎裂的陶瓷。

咯吱一聲,直刺人的神經。

雲織屏息低下頭,适應了一會兒黑暗才看到,她目之所及的地板上,強震過後似的一片狼藉,昂貴瓷片,玻璃,不成形狀的金屬,斷裂的筆,大幅圖紙上明明畫着高精密的設計圖,都毫不吝惜地被絞碎,甚至有的地方疑似沾着血跡。

雲織驚懼地緩緩往前看,直到窗臺邊上,窗口開着,夜風忽的鼓進來,把簾子獵獵吹起,浮動的深色布料裏,男人倚靠在上面,像一抹融入黑暗的剪影。

他安靜不動的時候,雲織還只是心驚,等他聽到聲音,睜開沁着凜凜寒光的黑瞳,懶洋洋轉向她的時候,她才知道什麽是生命受到威脅的危機感。

雲織見過秦硯北很多樣子了,但沒有哪一刻,他像現在這麽阈值拉滿的咄咄逼人,五官完全被陰影覆蓋,手臂垂在一邊,掌心松松地攤開,指縫間有斑駁的紅痕。

風更大,窗簾掀起,外面月色稀疏地照進來,拂上他的側臉,那些白天裏無可挑剔的棱角和線條,都像被抹上一層極具侵略的森森鬼氣,勾住人的眼睛。

雲織怕他,但這一刻卻只覺得驚心動魄,無法從他臉上移開視線。

“秦先生……”

窗臺上的人側頭盯着她,猶如野獸捕捉到弱小獵物,他擡了擡手,驀的抓起一個半碎的瓷盤。

想扔出去,最後忍住,五指抓得更緊,他像失去痛覺,血線順着白瓷流下。

“出去,”秦硯北嗓子嘶啞到不像他,“我說過了,別在我面前出現。”

他在流血。

雲織沒有停頓,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仍然堅持靠近他。

她心髒已經蹦到喉嚨口,響聲在耳邊瘋狂震動。

秦硯北厲聲呵斥:“我讓你出去!聾了?!”

那個“滾”字,終究咬在滿是鐵鏽氣的齒間,不肯說出口。

他是有清醒意識的,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各路心理醫生給他診斷過很多次,非典型的躁郁症,強發作的時候會失去控制,思想極端,行為極端,妄想加重,沉郁到可以自行了斷,也燥到會肆意傷害身邊的人。

藥物的作用對他越來越弱,加上從前虛虛實實的片段一直在切割神經,今晚是他發作最不可控的一次。

當初沒這麽嚴重的時候,方簡初次見到,都臉色發白地下意識躲開,怕被誤傷,現在……

他啞聲嗤笑。

這女人非要來親眼見證是吧。

吓破膽,她就老實了,該乖乖滾了,也不用再說報恩之類的鬼話。

雲織胸口悶得發疼,指甲死死按着手心,看到秦硯北手臂擡起,勻長兩指略微并攏,漫不經心向她勾了一下。

她忍着心悸,加快腳步跑向他,剛一靠近他的範圍,下巴就猛然被掐住。

秦硯北手指冰涼,沾着濕漉漉的血跡,用力捏着她小巧細致的骨骼,指腹深陷進女孩柔軟的臉頰裏,他把她拽到跟前,冷淡俯視:“雲織,你是不是真不要命,機場那東西沒把你怎麽樣,就來我這兒找死?”

雲織與他近在咫尺,身上溫潤綿和的氣息網一樣把他籠罩,他眉心死死擰着,那種清水湧入幹涸龜裂土地的刺疼感,如有實質地落在他身上。

痛苦又着迷。

窗口鼓起來的寒風裏,秦硯北走到某種末路,保持着所剩無幾的清醒,近距離逼視她:“這是最後一次。”

他克制着推開雲織,呼吸沉重,唇角幾道幹裂的口子都冒出紅。

雲織一個字沒說,看了他一會兒,利索地轉身出去,一路跌跌撞撞避開障礙,沒看到身後那人洩力地往後靠,放任自己陷入更深的陰影裏。

秦硯北對自己很輕地冷笑了一聲,直勾勾看着洞開的窗口,夜幕漆黑,星星都沒有一顆。

都滾吧,他誰也不需要。

他——

比之前更匆忙的腳步聲再次響起,筆直走到窗臺邊,一只柔軟的手按住他後頸,溫熱玻璃杯壓到他下唇上,不管他喝不喝,生猛地往裏倒。

直到逼得他不得不張開口,杯子的攻勢才和緩下來,趁機把水潤進他撕裂的唇間。

這會兒能毀天滅地的太子爺被迫喝着水,雲織一口氣給他灌了半杯,太子爺緩過來,狠狠攥住她小臂,杯子一歪,掉到地上砰的摔裂。

雲織氣得眼睛有點發紅。

這都是錢!他一個杯子好幾千,說沒就沒了!會不會過日子!

那些水不能解渴,反而激起病人真正貧瘠的面目,秦硯北忍無可忍,某根極力抑制的弦,被她的再次靠近徹底瓦解。

“……好,你要報恩是吧,”秦硯北的嗓音微微扭曲,“那就來陪我。”

他的冷靜用光,一把拉過雲織,堅硬手臂橫在她腰間,無底線地向裏收緊。

雲織站不住,咬着嘴唇跌到他胸前,慌亂地雙手抵住他,試圖從密不透風的禁锢裏掙脫出來。

秦硯北的臂彎不想松,就等于是銅牆鐵壁,他輕而易舉制住她,手指覆着她後腦壓下來,随後低頭,埋入她白皙的頸窩裏,被她氣息包圍。

雲織漸漸不再抵抗。

他不是在進犯。

他只是療傷。

雲織眼簾垂下,在這個寒風四溢的窗邊配合地俯下身,顫巍巍擡起手,按在秦硯北肩上,最輕最收斂地擁抱他。

她終于找到了,怎麽才能幫到他,解救他,對他報這個救命之恩的方式。

他的病不止在腿上,也在心裏。

雲織微微閉眼,月色把她鍍上銀光,幹淨溫存,她鼓起足夠勇氣,攬住了這個兇神惡煞的病患。

秦硯北張口咬住她頸邊皮膚,她疼得稍稍瑟縮,又被他扯回來,聲音撞着她耳膜:“……雲織,你對我到底什麽企圖。”

雲織悶聲說:“我只是報恩。”

報恩?

報到為他不顧生死。

報到不怕他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面孔。

報到有膽子敢過來抱他。

什麽報答,分明是愛。

證據這麽确鑿,她根本就是來泡他的。

呵。

這個女人。

嘴還真硬。

作者有話說:

今天所有評論都發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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