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隐匿懷疑

蘇染和林宴和一起回到荊山上時,天還未亮。整座山像是睡着了,一片人聲寂靜,只能聽到夏蟲在草叢中哀鳴。

那是它們在冬天到來之前的最後一次垂死掙紮。

“要到我那裏喝杯茶嗎?”蘇染似是随口提了一句。

“多謝師姐盛情,”林宴和拒絕得直接了當,“不過不久也該天亮了,到時便要去給師父請安。我回去歇會兒,就不勞動師姐了。”

“是嗎?”蘇染本來有些笨嘴拙舌,所以平日索性閉口不言,反倒顯得神秘。但這所謂的高冷對林宴和并沒有一點作用,以致她此刻只能眼睜睜看着林宴和飄然而去。她的驕傲不允許自己再說出一句挽留的話。

“你真是回去休息嗎?”過了好一會兒,蘇染低聲說。

蘇染重生了,在她一次晌午小憩之後。

作為荊山宗主的道侶,蘇染本該覺得慶幸,最終可以和林宴和攜手一生的人到底還是自己。但她心頭卻始終有一根無法拔除的倒刺,便是當年在妖潮失蹤後被确認死亡的師妹唐淑月。

唐淑月的陰影籠罩了蘇染許多年。從她入山拜師的第一天起,到她去世了很多年之後。她還活着的時候,荊山派人人都覺得唐淑月和林宴和二人真真是一對神仙眷侶。只是礙于唐淑月年紀還小不好挑明,清微真人才沒有急着為自己這對愛徒定下親事。

等她死後許多年,林宴和重建了當年的荊山派,娶了師姐蘇染為妻。荊山舊徒卻依舊常常懷念起當年被妖皇擄走慘死的小師叔,年僅十六便香消玉殒的唐淑月。

雖然這些舊人礙于蘇染的存在,也小心翼翼不去碰宗主的禁忌,不會再在宗內提起這個人。但蘇染非常清楚,大家都認為如果小師妹若還活在世上,林宴和的道侶絕對不會是自己。

這對蘇染來說還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林宴和本人也是這麽想。

盡管結為道侶之後,林宴和對蘇染非常溫存,也沉穩了許多,不再如當初一般年少輕狂。但蘇染并不糊塗,她很清楚林宴和其實并不愛她。

即便陪在他身邊的是自己,林宴和依舊會在日常的每一個點滴中,懷念起那個天賦廢柴但意志堅韌的少女。

在亘長沒有終結的歲月裏,蘇染終于獲得上天垂憐得以重頭再來,本以為可以稍稍挽回一些。争取在林宴和二人尚未挑明關系之前,先得到他的心,哪怕只是一點點。

故而在她發現自己重生在了妖潮一年之前,便急匆匆下山趕去見林宴和,想再見他一面,想再看他一眼。去的路上她始終提醒自己一定不要如往日一般笨拙,要顯得活潑一些。她甚至開始揣摩唐淑月的言行舉止,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小師妹一點。

同時她又開始痛恨自己的卑微。

一路上念頭千回百轉,遇到林宴和之後卻半點都使不出來。正在群山中游歷的緋衣少年看見蘇染,只是散漫地朝她行了個禮,比前世還要疏遠三分。

“師姐怎麽來了姑逢?”林宴和懶洋洋地抱着九微劍倚在石壁上,一身緋衣襯得他面若桃花,眼若深潭。

正是當年還未遭遇師門驚變,張揚恣意的十八少年。

“我來這裏采藥。”蘇染慌亂中一時找不到合适的借口,說完便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姑逢山上寸草不生,遍地亂石,哪來的草藥?

“不是采藥……”她支支吾吾地改了口,“我想在這裏找些東西。”

“是嗎?”林宴和顯然發現了她有所隐瞞,但漠不關心,“那宴和就祝師姐如願以償了。”

說完他轉過身,竟是要直接揚長而去。少年人身姿挺拔,在夕陽的暮色裏留下個背影。

“師弟且慢。”蘇染一急,竟是難得主動出聲叫住他。

“師姐還有事?”林宴和站住了腳。

蘇染稍稍平複了心緒,面上依舊是多年不變的沉着冷淡:“我剛和師父自請下山,既然恰巧遇上了師弟,不妨結伴而行?”

林宴和轉過臉,仔仔細細地打量了蘇染幾眼,忽然微微笑起來:“倒是不巧,師弟我剛要回山,明日便要動身,怕是不能和師姐同行了。”

蘇染一噎,看見林宴和那副饒有興致的模樣,頓時明白他或許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常年冰山不化的嬌顏,難得籠上一層羞赧之色。

“不過師姐若是想要一起回去,師弟也不會拒絕護送一程。”林宴和見好就收。

“那就有勞師弟了。”蘇染故作鎮定地點頭,內心卻難得高興起來。明明将要入冬,她心中卻百花開遍,仿若春天。

再次重逢時蘇染有些擔心,不知道為什麽,十八歲的林宴和比蘇染記憶裏的少年還要生疏。舉手投足間透着一股冷淡,“我們不熟”四個字就差寫在臉上,看着自己的時候也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但眼下他還能如當初一般,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再笑吟吟地及時打住并不逾矩,仿佛一切都不曾改變過,還是蘇染認識的那個放肆無禮卻又在奇怪的地方有分寸的小師弟。

她正要搜腸刮肚再和他說幾句話,卻看見林宴和走開幾步,從懷中拈出一張傳音符來。

“師弟這是?”

“噓——”林宴和豎起食指,示意蘇染噤聲。向來輕浮放縱的少年,臉上少有地露出一點溫和的笑意,滿眼都是柔情,像是在想着一個人。傳音符在風中燃燒成虛無,最後化作一張透明的信紙。

“淑月親啓。”

定向言靈條件達成,林宴和後來說的話在風中失去了聲音,只在符上顯出了淡淡的印記。

最後千裏傳音符在空氣中消弭了身形,去往少年心心念念的荊山那裏。

站在林宴和身後的蘇染,霎時間白了一張臉。

“怎麽才出去兩日,便巴巴地跑回來了?”清微真人撇去茶水上的浮沫,搖頭失笑,“說好了要出門游歷,兩日夠去哪裏。”

人人都說荊山中最像清微的子弟,必然是林宴和無疑,不管是長相還是脾氣。這個命題倒過來也一樣成立。蘇染看着多年未見的師父,乍看正經慈祥實際老不正經的清微,狹長的丹鳳眼笑起來的時候眯成一條縫,好像一只老狐貍。

蘇染仿佛看到了另一個林宴和,一時間有些出神。

“總不會是宴和做了什麽傻事,把你氣着了吧。”身為荊山之主,清微自然知道他們二人是淩晨時分一起回來的,因此打趣了一句。

“沒有。”蘇染回過神來,“只是路上恰好碰到,并沒有起什麽沖突,哪裏就氣着了。”

“徒兒給師父請安。”

殿下傳來一聲咳嗽,打斷了蘇染師徒二人的交談。來人自然是剛剛回山的林宴和,與前不久結束閉關的唐淑月。

二人結伴而行,一看便知道是從唐淑月那裏順道過來的。林宴和換了一身宗內子弟的藍白道服,唐淑月懷裏抱着一只渾身雪白的狐貍,當真一對璧人。

那狐貍看起來十分可愛,就是耳朵實在有些長,不像普通狐貍那般圓潤。

“起來吧。”清微真人揮揮手,“剛回來沒幾個時辰,跑來擾我清淨的速度倒快。”

“不來便聽不到師父怎麽在師姐面前編排我,”林宴和熟門熟路地找了個座位,“豈不是吃了大虧?”

唐淑月是師門中資歷最小的,自然是挨着林宴和坐在下面。她懷中的白狐似是有些困了,挨着她的胳膊蹭了蹭,竟是美美地在她的臂彎中睡着了。

“這狐貍是哪來的,”清微真人半點沒有背後說弟子壞話被撞到的心虛,光明正大地轉移了話題,“我從沒見過耳朵這麽長的狐貍。”

“徒兒在蛇山游歷的時候遇到的,覺得小師妹大概會喜歡,所以捉了回來。”一旁小童奉上茶來,林宴和在唐淑月那裏潤過嗓子并不渴,仍放在桌上。

“你小師妹會喜歡?”清微真人搖頭,“她可是前不久剛被狐妖咬傷,你又不是不知道。”

清微師徒二人說話時,蘇染只盯着唐淑月看。原本早已過世的少女在時間洪流中死而複生,卻似乎和她記憶裏的小師妹有些出入。不變的是那張白皙生動的臉,笑起來眼睛總是眯成一條線,和林宴和有種微妙的相似感。

前世的蘇染曾經懷疑過他們二人是不是親兄妹,畢竟唐淑月自稱是孤兒,又無人知道她父母到底是何身份,因此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但當時的清微沉吟了一會兒,告訴蘇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東西,叫做夫妻相。

“師姐為什麽一直盯着我看?”原本專心撓白狐下巴的唐淑月擡起頭,直直地撞進了蘇染探究的目光,帶笑問道。

她自然知道蘇染在觀察自己,實際上她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對方。蘇染比她想象的要更矮一些,身材纖瘦,一雙眼睛顯得很靈動,但是臉上始終一副冰冷矜持的神色。

她的容貌其實并不适合這種表情,板着一張臉的時候十分顏色也得去了三分,一看就難以親近,是唐淑月不太喜歡靠近的類型。

但她如今卻不得不去親近。

“師姐身上,或許有些蹊跷。”在溫泉裏泡着的時候,林宴和忽然說。

在外游歷的時候不方便洗漱,換洗的衣服也有限。修仙人士雖然可以使用避塵訣,也不可能身上當真一塵不染。因此林宴和借了唐淑月後院的一彎熱湯沖洗,溫熱的池水最能洗去一身的疲憊。

看在那白狐确實很合自己心意的份上,唐淑月允了他這點請求。她從櫃子裏找了一身林宴和以往換下的練功服,彎下腰放在池邊。

“哪裏蹊跷了?”她半是試探半是不懷好意。

“你記憶裏有蘇染的存在嗎?”林宴和轉頭看着她的眼睛,他身後披散的烏發沾了水,濕漉漉的浴袍貼在身上,顯出幾分風流憊懶。

“這麽問我的話,你是也不記得有這麽個人?”唐淑月有些詫異,“可你明明記得,還說蘇染是我們師姐。”

“我是知道她是我們師姐,還知道她以前做過什麽事,劍訣練到了第幾層。”林宴和若有所思,“但我完全不記得我們之間有說過什麽話,一起做過什麽事。只是記憶告訴我她是我師姐,我們認識了很多年。”

“但重逢的那一刻,卻好像是第一次見面?”唐淑月明白過來。

“你也是這樣?”

林宴和可以清晰地記起自己母親責備自己的時候是什麽神色,師父教導自己的時候是什麽語氣,小師妹欠了人情耍賴是什麽表情。

但蘇染在他的記憶裏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看起來似乎同門多年,但林宴和甚至想不起上一次和她見面的時候有說過什麽話。

如同一幅和諧熟悉的畫卷上,忽然多了突兀陌生的枝節。

唐淑月頓了一會兒才回答:“不。”

“我根本不記得有這麽號師姐,她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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