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绮羅幻術

唐淑月化去手中的冰劍,聞言愣了一下。

“很難回答嗎?”蘇染沉聲道,“我與你同門十年,沒見過師父有教習幻術。”

荊山派多劍修,清微真人教授徒弟修煉除了坐忘心法之外,便是荊山派名聞天下的無涯劍訣。荊山派子弟注重的是一往無前的氣勢,和能夠斬斷一切的決心,對敵時很少會用其他“旁門左道”。蘇染跟随師父十多年,不曾聽聞清微道長有擅長幻術。

何況是并非人力所能企及的绮羅幻術,那是妖族與生俱來的天賦技能,在妖界也是極為罕見。即便是前世歷盡千帆的蘇染,也從來沒聽過人族可以掌握。

“我們有同門十年過?”唐淑月重複了一遍,“師姐是不是弄錯了什麽?”

她想有些話或許可以趁現在攤開講個清楚明白,總拖下去并不是唐淑月的風格。

“師姐在船上時與我說,師姐是如今的青雲榜第一?”唐淑月看着蘇染的眼睛,“此話可當真?”

“自然當真。”蘇染不習慣被質疑的感覺,下意識皺起了眉。

“可我的記憶裏,從前年開始,青雲榜首席就一直是岐山派的賀雲書。”唐淑月純粹是闡述事實的語氣,“冒昧說一句,淑月十五年的人生中,從來沒有聽過有師姐的存在。”

“怎麽可能,”蘇染本以為她會說出什麽驚天動地的話來,聞言松了口氣,“賀雲書一直是第二,你大約是記混了。”

“沒有,我記得很清楚。”唐淑月堅持道,“我現在可以把賀雲書第一年成為首席之前對陣三十七場的人名都報出來,而且他最關鍵的一場對上了師兄,才導致林宴和前五不入的。”

如果不是因為十進五那一戰碰上了賀雲書,林宴和本可以走得更遠,唐淑月始終這麽相信。

“所以說,你是不相信我?”蘇染有些不快,“師父也說了你的記憶可能有些混亂,你還要在這裏浪費時間跟我對質?”

“本來是不打算在這裏說的,”唐淑月承認了這一點,“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我本來以為記憶不同的只有我自己,所以說出來也沒有人會相信。然而他方才說的話你也聽到了,”她踢了銀利的屍體一腳,“師父自始至終只收過兩個徒弟,我和師兄林宴和。”

“師父在師兄出生之前,從來沒想過要收徒弟。但師兄是林震陽師伯唯一的血脈,師父不能就這麽棄之不顧,才破例把他帶回了荊山。”

“那麽師姐你,是從哪裏來?”

林宴和驟然睜開眼睛。原本在閉關入定的他,忽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像是有什麽存在要帶走他最重要的人,用其他的東西填補空白。

是因為這次依然沒吃到小師妹親手烤的叫花雞麽?他想。說起來唐淑月還欠他十九只叫花雞,加上這次九節玉葉花的賬,便該是二十一只。

但小師妹以“時至年關沒有時間要做任務先行一步明年再說”的理由拒絕了他,轉頭向師父請求師姐蘇染一并随行下山去了。明明之前還像是在吃自己和蘇染的醋,如今轉頭就把自己扔到腦後,師兄難道不香嗎?

等等……他是只有一個師妹吧?

林宴和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他從榻上一躍而起,眨眼便消失在了空氣中。

“你在懷疑我的身份?”過了好久,蘇染緩緩地說。

“是,也不是。”唐淑月并不掩飾自己的意圖,“但就像師姐需要我的解釋一樣,我也希望師姐能對這一點作出解釋。”

“如果有必要的話,解決了這次任務,我們可以一起去登天梯那裏一看究竟。青雲榜第一究竟是師姐你,還是我記憶中的賀雲書。”她步步緊逼。

在看過疑似蘇染的記憶之後,唐淑月對蘇染的懷疑減輕了一些,不過也僅限于蘇染在自己的認知中确實是荊山派師姐而已。她沒有忘記那個聲音告訴她的,“他們不是屬于這個世界的人”。

當時的唐淑月并沒有聽懂,但她現在覺得自己可能理解了。

“如果你堅持的話,我沒有意見。”僵持了一會兒,蘇染終于做出了讓步。

“那淑月在這裏謝過師姐了。”唐淑月松了一口氣,她知道說服對方應該是一件困難的事,對方或是覺得自己胡攪蠻纏,或是覺得自己在變相逼迫她承認自己本不應該存在一樣。

這對蘇染來說或許有些殘忍,但唐淑月也不會允許她對這個問題一直逃避下去。

“所以,你現在可以解釋了嗎?”蘇染聲音低沉了一些,“關于剛才你用出的绮羅幻術,到底是怎麽回事?”

“可以,”解決了一直挂在心頭的問題,唐淑月好說話了很多,“因為這根本不是我用出來的。”

“怎麽會……”蘇染話說到一半,便看見唐淑月伸手在靈獸袋上一抹,一只渾身雪白的狐貍憑空出現在了空中,“啪”的一下就要往下掉,被唐淑月一把抱住。

那只狐貍的耳朵比普通的狐貍更長些,光看耳朵的話其實不像狐貍而是兔子。一張扁平的狐貍臉埋在唐淑月的手臂中,露出一雙機靈的眼睛,謹慎地打量着蘇染。

蘇染想起來了,這狐貍她見過。

“之前師兄從蛇山經過,看到一只帶傷的狐貍,順手捉了回來。”唐淑月愛惜地撫摸着狐貍的腦袋,那狐貍舒服地眯起眼睛,在唐淑月掌心蹭了蹭。

“他救回來之後又不耐煩自己養,正好我還有一個靈獸袋從來沒用過,所以塞到我這裏來了。”唐淑月擡眼,“師姐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你的意思是,剛才用出绮羅幻術的是你懷裏的這只小狐貍?”

“很驚訝嗎?我也被吓了一跳。”唐淑月輕描淡寫,“本來覺得腿上一痛,低頭看到自己肚子上開了一個洞,我還以為是因為快要死掉導致神志不清了。”

不你當時根本鎮定到像是立刻接受了自己要死的設定啊。蘇染想起當時的場景,自己就站在唐淑月的身邊,卻完全沒有察覺到她受傷的不是小腹而是腿部。

這就是青雲榜第四十九的演技麽?蘇染看着抱着小狐貍的唐淑月。

或者說過了明年春天大比,唐淑月便該是青雲三十五了。一年內在前五十名進步十四位,在二十歲以下的修士中也算得上是佼佼者。

“狐妖一族本就擅長幻術,沒想到我們這次運氣還不錯。”她最後沒有追究下去,俯下身來從銀利屍體上搜出了自己的乾坤袋,把唐淑月的扔給她。

“是林宴和運氣不錯吧,随手一捉就能捉到一只會绮羅幻術的。”唐淑月捏了捏小狐貍的爪子,“不過我先前一直以為狐貍更像貓一些,結果居然是犬科嗎?”

“師父之前在教《百獸圖鑒》的時候有說過吧,只不過你沒認真聽罷了。”蘇染糾正道,“還有要叫師兄,別沒大沒小的。”

然而唐淑月沒有回答,空氣中一時有些尴尬。蘇染擡起頭來,只見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把狐貍收了起來。雖然臉上依舊是輕松的表情,右手卻悄無聲息地握在了劍柄上。

“怎麽了?”

說時遲那時快,唐淑月“刷”的一下拔出了佩劍,一道銀光閃過,銀利的屍體便被劈成了兩半。動作之迅疾,龍舟劍甚至沒有沾上半點血液。

“你這又是……”蘇染忽然消聲。

銀利的肢體并沒有就這一劍分為兩半,而是化作了腥臭的液體,被湖水沖散,就此消失了形跡。

“他沒死,跑了。”唐淑月微一挑劍尖,随即收回,“這妖物果然難纏。”

“怎麽會?”蘇染喃喃自語。

她将匕首送入銀利身體中時,火焰一瞬間旺盛了起來,熊熊地灼燒着對方的脊椎,蘇染能感知到自己在對方體內肆意游走破壞的力量。

那并不是虛假,他必然受了很重的傷。

“因為他看起來似乎以前有和師父交過手,我想他應該沒有菜到能被我一擊殺死。”唐淑月有些惋惜,“我本來以為他是躺在這裏裝死,想趁他不備補一刀看看的,沒想到他居然早就跑了。”

也許應該更早下手才對。唐淑月撓了撓眉毛。補刀果然需要時效性。

“你就是因為這個理由判斷他沒死?”蘇染有些無語。

“師姐沒看到嗎?”唐淑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什麽?”

“理論上修成人形的妖物死去之後,必然會變回原形。”

唐淑月頓了頓:“可是剛才這妖怪躺在地上的時間裏,依然是人族少年的模樣。”

“毫不客氣地說,我覺得這個師姐是個菜雞。

“當然,前提是她确實是我們師姐才行。

“在一同出門的這段時間裏,我刻意對她進行了試探,有些試探被她發現了,更多的沒有被發現。迄今為止,我想我已經有足夠的證據證明蘇染并非我們的師姐,但依然無法解釋為什麽你們的記憶會同時被混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似乎并不是壞人,遇到危險時也有擋在我面前。雖然也有可能是蘇染為了籠絡我刻意為之,但我覺得這種可能性暫時可以忽略不計。

“代我向師父問安,就說一切順利。請他老人家今年熬臘八粥的時候務必記得給我留一份,不然我就拔掉他的三根胡子。

“又及,師兄上次送我的狐貍天賦驚人,關鍵時刻救了我一命。蘇染說它靈氣非常,或許可以修成人形。但我想了一下它變成人類的模樣,還是希望它能暫時保持狐貍的樣子不要改變。

“師妹唐淑月敬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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