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三〇、太行山道

婁家兄妹那天中迷藥而昏厥,在十二個時辰之後才醒轉了過來,那老者所施的化功散只可一時抑制住他人的功力,不是太過霸道的藥物,不至對身體撻伐太過,何況解藥服下得及時,醒來後未覺功力受損,只是由于昏迷的時辰過長,在榻上躺得身體有些僵,略感四肢酸軟無力。

休養了數日後,他兄妹二人即動身返回君山,而羅隐将要北行,于是就在太原城中話別了。

婁珩的武功才智在武林年輕一輩中已屬上乘,加上有着君山婁家少主人的名號,行走江湖誰人不多給幾分面子,算起來這還是頭回栽了個大跟頭。換作有些出身優越自視甚高的世家子弟,難免會大受打擊,然他卻仿佛渾然不受影響,言談潇灑如舊,含笑抱拳道:

「羅兄,你此行若是途徑長白山的凝碧山莊,不妨多留些時日,那家主人最是熱情周到之人,平生好交朋友,與我家也是世交。待過了年節,若能與羅兄在關外重聚,或許可以邀請羅兄喝一杯舍妹的喜酒。」

他與羅隐相交數載,此次又賴羅隐之力脫困,于是話中也隐有暗示羅隐此去求取雪參若是事有不諧,可待他前往凝碧山莊時相助一二,有世交的情分與婚約在前,想來少說也可增添三分把握。

只不過他前日才在羅隐面前在問起婚配之事,隐晦地提及有意将小妹的終身托付于羅隐,轉眼又提及婁琬另有婚約,任誰聽了都難免覺得古怪。然婁珩素知羅隐胸懷坦蕩,不受世俗人情所拘,兒女私情更是不曾有半分略萦心上。

言畢,果然見他略一點頭,謝過這番盛情。婁琬在一旁聽得兄長提起她的婚事,忽然一陣心慌,目光閃躲飄忽,還是相逢以來頭回不敢直視那黑衣青年。待聽聞他淡淡數語道賀之辭,忽的心中一陣酸楚,垂下眼去,雙眸中的光芒也黯淡了。

婁珩看在眼中,也不由暗自嘆息。他素來疼這個胞妹,也不願見她神傷,但若不下猛藥,徹底斷了她的念頭,卻更是誤了她的終身。

若換了平日,婁琬或會與兄長賭氣争執一二,畢竟爹爹雖說有意,但她的婚約将之事并未議定。然而此刻她已全然明白羅隐對她無意,心也就淡了。待到兄長喚她上前拜別了羅大哥,她的言行神态幾乎已看不出異常。只是轉身之際又看了一眼馬車,此刻她心中已無怨怼嫉妒,也沒有定要一睹車中之人真容的執念,一眼過後,默然随着兄長離開了。

婁珩也始終不知與羅隐同行之人是誰,他此前昏迷前腦中隐約閃過的念頭再想來卻是荒誕不經,只當是自己的一時幻覺。他與羅隐以朋友論交,朋友之道在于尊重與赤忱,他自是不會去旁敲側擊地過問對方的私事。

羅隐親手安葬了歐陽鐵後,心中記得大師的臨終托付,但他如今居無定所,且此去關外千裏迢迢,遂将歐陽鐵的小徒兒托付給了婁珩。

婁珩當即應承了下來。那青衣劍僮曾在品劍大會上露面,婁珩帶他回君山也未避人耳目,在回去之後更是大張旗鼓地為他修建鑄劍廬。一來是告知世人歐陽大師的徒兒有婁家庇護,二來待到十年二十年後,若其能成為其師那樣的鑄劍師,也能如歐陽大師一般受到武林的尊崇,屆時也無人會在他身上惦記歐陽大師昔日的藏劍了。

十月十七,在歐陽鐵墓前灑酒祭奠過後,羅隐與葉子昀拜別了這位宇內第一的鑄劍大師,再次橫穿太行山後取道河北,然後趕赴關外。

羅隐此趟在太原現身,與婁家少主人結伴同往品劍大會,更是獲得了歐陽大師所鑄的最後一把劍,在城中停駐的幾日,世人對他的關注也至為熱切。然而待到太原城中遠道而來的群豪散去,也無人敢到他的面前來刺探寶劍的下落。一來是畏懼羅隐的劍術,二來是易水盟此次在北方的威勢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世人皆知羅隐與葉子昀的交情,其人雖已故去,然而易水盟是最恩怨分明、且重兄弟情誼的,若有人想動羅隐,他們必不會坐視。

也因這層關系,有人猜度歐陽大師贈劍一事是否只是假借羅隐的名義,而寶劍最終還是歸屬了易水盟,畢竟羅隐不過問武林門派之争,要這傳說中的王者之劍何用。然而有人立時反駁說,易水盟若有意争劍,大可宣稱歐陽大師将寶劍交與了他們,武林中誰人還敢質疑,以後更可借那號令武林的傳言名正言順的行事。

但凡不被名利欲望沖昏了頭腦、理智尚存之人,理應明白成就霸業的是實力而非其他,而能號令群雄靠的是德望與服人之能,在危機中表現出的急人之難與力挽狂瀾的能力,才能讓武林中人心悅誠服。

品劍大會之後,武林盟的軟弱無能更加為衆人認清,而作為北武林的領袖,飛鷹堡不但在品劍大會前人心惶惶時置身事外,而且在大會上的表現也暗淡無光,争搶往生劍時竟然讓一位寂寂無名的江湖散人搶了風頭,讓寶劍旁落。

此次太原群雄聚會之後,易水盟在北方也獲得了極高的聲譽與統治力,明眼人都已看出武林中的格局又将發生變化。

他們趕往太原的一路上,耽心于俗務,也無心情留意太行山的景致。如今諸事皆了,前往長白山又是前路迢迢,于是兩人重新上路時忍不住放慢了腳步。

這天在途中不記時辰,入暮後才尋了一處崖下避風處歇息。

升起篝火後,羅隐仔細查看了四周,确定沒有潛伏着兇猛的野獸,就在近處打了兩只野味,剝去皮毛清洗幹淨,然後拎着走了回來。

坐在篝火堆前撥攏柴火的葉子昀擡起頭來,看到他拎回的野味,兩人目光相交的瞬間,情不自禁地相視而笑,都想起了昔日的往事。

羅隐和葉子昀在江湖中人心目中,世上幾乎沒有能難倒他們的事,然而他們兩個大男人都不善庖廚,最初相遇之時,彼此間不甚了解,露宿野外需要動手炙烤烹饪食物,他們都給予對方十分的信任,結果卻是終生難忘的。

後來經過數次嘗試,以葉子昀的聰明才智,已可以用練劍時的十二分的專注與耐心,将火候掌握到不至烤糊或是半熟夾生,抹上的調料分量不多也不少,但要說味道多好卻不見得,更不能與他們品嘗過的出自名廚之手的美味珍馐相比。

終是悟到廚藝也是靠天分的,若無天分,也要長年的勤奮努力與積累豐富的經驗才行,他們忙于為俗務奔波,也非有閑情逸致在廚藝上下功夫的人。

馬車雖小,美酒與調料都是齊備的,吃完自給自足的一頓後,天色已是完全黑了下來。兩人在篝火堆旁靜坐着,入夜後山中的清靜,卻忽然被不速之客打破了。

遠遠聽去,來的有數十人之衆,或許是看到了山壁上映着的火光而尋了過來。待離得近了,羅隐瞥見了那群人的服飾,竟是飛鷹堡的人。

許是來人也看清了羅隐的相貌,領頭那人忽然示意餘人停下,一人大步走了過來,朗聲大笑道:

「不想今日能在此與羅兄重逢,幸何如哉。」

此人正是羅隐曾在陰陽拐二人手底下救下的那位青年。那日在山中偶遇,他對羅隐極為熱絡,然而始終未曾說出名姓,羅隐有事在身,見他說話藏頭露尾,也無意與他相交,未曾留下名姓就走了。

此番相遇,卻直呼羅隐名姓,莫不是在品劍大會上打過照面?羅隐想到此處,聽着他說話的語調,心中一動,莫非他就是那個出面争奪往生劍之人。他究竟是何人,飛鷹堡中人對他馬首是瞻,卻為何要易容改扮了參加品劍大會?

葉子昀也不曾見過此人,然而飛鷹堡中人曾見過他的人卻不少,于是他早在那人走過來時,就攏緊身上的貂裘,先回到馬車上去了。

那人也只瞧見了他的背影,火光映照下一身雪白的貂裘襯着如墨的烏發,然而那人身量極高,行動間的姿态也絕非女子。

十月的天氣,山中入夜後風大,難免寒意甚重,但練武之人并未放在心上,那人何至于畏寒至此。若非天生病弱,就是身無武功,羅隐何以會帶這樣一個人同行。

他心念稍轉,疑窦暗生,然而他此刻的心思都在羅隐身上,就将此事先擱下了。當下和顏悅色地面向羅隐,笑道:

「上回匆匆一別,未曾告知名姓,小弟裴琰,再次謝過羅兄的救命之恩。」

姓裴……羅隐雖不通曉江湖之事,也知飛鷹堡的主人姓裴。這樣的年紀,又能號令飛鷹堡的一衆高手,想來就是傳說中飛鷹堡主的獨子了吧。

這位裴公子在江湖中聲名不顯,不為武林中人所熟知。他常年在堡中獨居,極少出現在人前,甚至不如飛鷹堡的雙護法與一衆高手威名赫赫,然而如今看來卻非甘于平庸之輩。

他的部下都在十丈之外升火紮營,數十人盡皆沉默無聲,無一人敢說話喧嘩,對裴琰的敬畏不似是對着堡主的公子,而像是跟随在一言可決定他們生死命途的飛鷹堡主人身側。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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