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田涓見木桌上有一碟鹹菜,一碟炒雞蛋,一碟素菜炒肉,兩碗米飯。看到這些,田涓不由得心裏一暖,因為她知道在北魏時期,由于王朝更替頻繁,生産力也不是很發達,能吃上這些食物,已經是很好的飯菜了。
王大姐道:“吃吧,涓兒,今早自你醒來,就沒吃過東西。快吃,別餓壞了。”
田涓拿起了碗,吃了起來。她一邊吃一邊對王大姐說:“王大姐,現在我也回不了家,怎樣能在這裏好好過下去,你給我出出主意吧。”
“涓兒,就算我家裏再多兩個人,我也負擔得起。”
“王大姐,我知道,也很感謝,只是我畢竟不能長期依靠你和王大哥啊。”
“唉,涓兒,你和我同住,我的生活也會變得熱鬧了,我家夫主記着建石窟,一個月不回來也是有的事。”
“王大哥是一家之主,你是他的妻子,生活當然應該承擔,但是我和你們無親無故,我哪裏能安心在你家長期打擾呢?”
“涓兒,你在這裏無親友,我把你當作我的家人,既然是家人,就是一家人了。”
田涓聽了楞了,她想遇到了這麽好的人,住在王大姐家裏,是田涓目前最好的方法,但是讓她什麽都不做,田涓心底本能的拒絕,可是目前她也找不出好的辦法。
吃完飯後,田涓和王大姐一起收拾好屋子,王大姐又到菜園裏摘了些青菜,說今天晚上王大哥會回家吃飯。
日頭漸漸向西而落,王大姐看着山路,她奇道:“咦,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平日王大哥不是一個人回來嗎?“田涓問着,但是王大姐沒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幾道身影。
漸漸地那些人走近了,當田涓看清來人時,不由得大吃一驚,只見那個早上叫自己涓兒的李天齊被王大哥和另外一個男子攙扶着,他似乎受了傷,在他們的身後還跟着兩個年齡稍長的人。王大姐早就迎上去了,她小心地問道:“當家的,怎麽回事?”
“進屋再說吧。”王大哥道。
進了屋內,其中一個年長的男子說:“這算是什麽回事啊?還讓不讓人活啊?”
“栗,你也不用發牢騷,誰讓咱們這些人是庶民呢。”
“老楊,你說,今天宮裏的人憑什麽打天齊?是他沒畫好那幾張畫?我看天齊已經很用心了。”另一個人說道。
“栗,我看這只不過是個借口吧。”老楊回答着。
“如果不是東成王勸阻,天齊這次真的會是兇多吉少。”老楊繼續說道。
從他們的對話中,田涓弄明白了,肯定是宮裏的人罰了天齊,他們為天齊不平呢。
天齊在一旁小聲道:“承蒙大家的一片真誠愛護之意,我也就不想隐瞞,給大家說說自己的事情吧。”
王大哥和那個老楊想說什麽,終是沒有作聲,天齊看了看大家,說道:“我叫李天齊,家父是李全……”
“李全?“除了王大姐與田涓,在座的人無不動容。
“家父對雕刻癡迷終身,他有一好友,被人稱為“玉大師”,父親與他甚為交好,我們兩家常常來往,餘叔叔,也就是“玉大師”他有一女,我自五歲便識得她,我們一起長大,漸漸彼此都有情,爹與餘叔叔都知道我們的心意,他們也都想成全我們,那天我得知父親的意思後,興沖沖的買了一枝金釵送于涓兒,我們兩人就等着定親的好日子。”
“涓兒從小跟着餘叔叔,畫得一手好畫,善繡。涓兒有一位女伴,很是喜歡涓兒的繡品,這位女郎去一戶人家,席間露出了涓兒的繡品,涓兒的繡品很是得那戶人家女眷的喜歡,央得涓兒去她家做繡品,涓兒拒了幾次,後來實在拒不了,就去了,然而她去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當夜餘叔叔就去了那戶人家,那戶人家卻說涓兒早已經離開了。餘叔叔在那戶人家中找了一番,沒有找到涓兒,餘叔叔便報了官。官家的人也四處尋找,也沒有任何線索。有人說怕不是涓兒被人拐走了,餘叔聽到這樣的傳言後,痛不欲生。”
“我識得的一位客人,恰巧認識那戶人家的仆役,他幫我偷偷打聽,卻聽說那日那戶人家中有宴席,還有幾位女郎在宴會上作伴,後來還傳出吵鬧厮打之聲,只是這些他們都只是在院外隐隐聽到,所以那位仆役也不清楚宴會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
“得到這個消息後,我告訴了餘叔叔,餘叔叔又跑到那戶人家去找涓兒,那戶人家說餘叔叔胡說,把餘叔叔趕了出來。餘叔叔沒有辦法又去報官,官府的人告訴餘叔叔他們在那戶人家前前後後找了個遍,什麽也沒有發現。官府也認為極有可能是被人拐走的,他們在城裏着力搜捕可疑之人。”
“餘叔叔便把那戶人家仆人說的話告訴了官府,官府去詢問那戶人家所有的仆役,得到的結果是根本就沒有這麽一回事。我再去問那位客人,他卻離開了本城,說是有急事去了外地。”
“餘叔叔不甘心,他還翻牆偷入那戶人家,結果被發現了,送了官。被官府放出來後的餘叔叔,遇見誰就對誰說這戶人家是黑戶,旁人都覺得餘叔叔思女心切得了失心瘋,沒想到幾日後餘叔叔落入了河中,就這樣溺水身亡。”
李天齊說到這裏,不由得沉默了下來。
這幾年難得有了太平日子,前些年,別說騙子,入戶打劫也是有的。
李天齊接着說:“我不甘心,我問到客人去哪裏,我要去找他,路上遇到送餘叔叔遺體回家的雜役卻告訴我,他們的主人雖然常去河邊,但他還是會一點水性的,對于主人的溺水而亡,他也是想不明白的。”
“仵作也是說餘叔叔是溺水而亡,但在餘叔叔身上沒有發現任何傷痕,這個時候,我心裏有了懷疑,覺得涓兒的不見不一定是被人拐走的。我一路追尋着那位客人,但始終找不到。等我回來,卻聽說那位客人在路上得了重病離世了。”
“去年的中秋節前,我聽說那戶人家要把家中房屋重新修繕一番,我當作匠人進了那戶人家,我私下打聽涓兒進這戶人家的那日有沒有宴會,問了好幾位仆人和婢女,他們都說沒有開過宴會。我還走遍了府中的各處,可依然無所收獲。”
“沒有想到我離開那戶人家前一日的早晨,我醒來時,卻在我的屋內發現了一個婢女的屍體。
那住房原也不是我一個人住,可是那戶人家家裏的事情都做完了,不少工匠們都提前離開了,是我想能多待一天再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麽,結果就出現了這樣的事情。”
“那婢女脖上的繩索恰恰是我每日運漆所用,更讓我驚異的是我手上竟然還有血跡,而且和繩索上留下的血跡痕跡是一樣的。那戶人家的仆人居然還從我的包袱裏找到了婢女的玉镯,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我,是我殺了那個婢女。”
“官府幾番審訓,便得了結論,說我是貪圖錢財,把我下了大牢,阿爺和母親為了我花盡家中財産,還是被問斬,奏章已送到了皇上手裏,恰巧那個時候皇上在與人談論建石窟的事情,皇上認為與其殺我,不如讓我參加修建佛像。”
“天齊,我不相信你會殺人。”性子耿直的老楊聽到這裏說道。
“我也不相信。”王大哥接着說。
“天齊,你知道餘小姑去的那戶人家是哪一家嗎?”王大哥問着。
“姓石,他家開着都城裏最大的一處銀莊。”
“是這一家啊。”王大哥聽了輕聲地說道。
“天齊,你以前有沒有見過白侍官?”王大哥又問道。
“白侍官,我不識得他,今日也是第一次與他見面,王大哥,何出此言?”
“我也說不上來,總之覺得有一些奇怪,你再怎麽着,他也不應鞭打于你,更何況還有一位王爺在場呢。”
“天齊,你身子受了傷,這段時間就安心休養吧,洞窟中的事你暫時就不要管了。”王大哥說着。
“這,行嗎?”李天齊問道。
“有什麽不行,你都傷成這樣了,就算去石窟,你又能做什麽呢?”王大哥說道。
“是啊,天齊,你就聽王總管的,先把身體養好。”周圍的人都說着。
“多謝大家的好意,我對這點傷沒放在心上。自從涓兒不見了,餘叔叔走了,阿爺他們被發放到其他地方,說實話,我不過是過一日是一日罷了。”李天齊黯然道。
大家嘆着氣,不知是誰注意到了田涓,問她是不是王大姐的家裏人?
田涓還沒有說什麽,王大哥和王大姐都點了點頭,看到這裏,田涓不由得心裏熱乎乎的。這個時候不知道是誰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大家這才意識到該吃飯了。
田涓吃得很慢,收拾碗筷的時候王大姐問田涓是不是為李天齊擔心?田涓對王大姐說,李天齊講的事情沒有那樣簡單。王大姐嘆了口氣,說就算不簡單,也沒有辦法啊。
田涓沉默了。
田涓洗完碗後去井邊打水,她看着井邊的轱轳,學着在電視裏打水的樣子,把水桶放穩,輕輕地搖着木柄,把水桶放入井中,擺動幾下井繩,裝滿水再把水桶重新搖上來。
田涓燒着水,王大姐看到了卻說讓李天齊清洗一番。
水燒好後,王大姐和王大哥把水倒入早已準備好的木桶中,随後,王大姐就退了出來。
田涓拎着木桶又去井邊打水,月亮早已升起,可是看着滿天的星鬥,田涓的心裏卻感覺不到驚喜與快樂。雖然她沒有把這裏的生活想得有多好,但是當她親眼看到李天齊經歷的一切,她只覺得悲傷。
田涓坐在井邊一動不動,直到王大姐叫她,她才驚醒過來。見到王大姐,田涓歉然地笑了笑,王大姐溫柔地說,她給田涓找了衣裳,等會田涓也去清洗一下,田涓嗯了一聲。
田涓看到李天齊的房間亮着燈,不知為什麽,她走到門前,輕輕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門開了,田涓見到閃爍的、微弱的燈光下李天齊的臉看起來是沒有生氣的,李天齊看到田涓,他的眼裏仿佛有了光,“涓兒”這兩個字脫口而出。田涓聽了一愣,但一會兒便明白,他是在喚那個的涓兒呢。
田涓說也是巧了,她的名字也叫涓,但卻不是你認識的那個涓兒。李天齊聽了笑了笑,田涓看着李天齊蹒跚走到床前,不由得心裏一軟,她問道:“你身上的傷好些了沒有?”
田涓想起,像李天齊這樣的皮外傷,如果在現代,肯定是要全面消毒,以免傷口感染。但不知道,在這個時代,會怎樣處理?于是,她又問道:“你的傷口是怎樣處理的?”
“在山上的時候王總管就幫我清洗和上了藥,剛才又幫我清洗了一番,上了藥。這只不過是皮外傷沒有什麽大礙,靜養一段時間就好了。”
田涓聽了點了點頭,她想告訴李天齊,讓他心放寬一點,可是她卻不知道怎樣開口。
田涓想了一會,她對李天齊說:“你不要太難過,要知道上天自有安排,也有說不清楚的定數。很多時候,有的事情還是會有變化的,也許過幾年後,你的人生又是一番別的樣子也說不準。”
李天齊聽了想了一會兒,他躺在床上艱難地說:“你的意思說我以後會有好的轉機?”
“是啊,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你看你多年輕,又有一手好手藝,還有,人也長得很帥。”田涓話音剛落,心中便一陣後悔,心想她這是在說什麽啊?
“今天第一次見你,我以為是她回來了,心裏高興得不得了,可是你不是她。今天挨鞭打的事情,實際上我并不難過,因為有你在。”
田涓柔聲道:“我是今天遇到的王大哥和王大姐,剛開始的時候我是一點準備都沒有的,甚至想過我這輩子只怕就完了。然而知道你的事情後,我才發現我經歷的事情也不算什麽了。”
“我只聽王總管說你的家鄉離我們這裏很遠,那是在哪裏?是涼州還是秦州?”
田涓聽了,不由得心想難道說家鄉在遠方,就一定是地理上的遠嗎?田涓搖了搖頭回答說:“不是,那是一個既遙遠又美麗的地方,我出現在這裏,是一次意外。”
當田涓說出自己的家鄉是美麗地方的時候,田涓想到過去的她覺得有太多煩惱的事情拿到現在來看完全是小事一樁。
“那你家中有什麽人?”李天齊問道。
“家裏,有爸……也就是阿爺阿娘和我。”
李天齊也說起了他的家人,他說自己屬于該斬之人,這樣的身份肯定會連累家人。只是他不知道,他的阿爺和阿娘會發配何處,小妹會在何哪裏。
聽了李天齊的敘說,田涓突然想起她以前曾讀過一篇有關魏晉時的文章,她記得在魏晉時,只要有一人犯罪,必定牽連家人,有的還會發配至邊境充軍。那些犯人的家人根本沒有自由。孝文帝在位時甚至下旨讓囚犯直接上戰場。當時讀到這篇文章時,田涓就覺得匪夷所思,想到這些,田涓的心情變沉重了。
只是李天齊殺死婢女,除了繩索與贓物,并沒有更多的證據。想到這裏,田涓問李天齊,在發現那個婢女之前,他有沒有發現其他一些異常的事情?
李天齊聽到這裏,不由得定定看着田涓,眼裏有着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