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兩個小孩子又乖乖地站了半個時辰,陳郁川再去牽謝映廬的手時發覺他的手暖了許多,很是滿意,牽着他繞過了曲折萦回的游廊,慢慢地走回了書廬。

書房裏的琅琅書聲穿過了木門在耳邊響起,陳郁川擡手輕輕敲了敲門,等到顏延之懶散的一聲“進來”響起,便推門而入。

烏沉沉的紫檀木書桌上堆了好些古籍,顏延之右手捧着一卷《山海經》,挑眉看着眼前兩個小孩兒,随手指了指後面的桌子:“坐着去——”看了看謝映廬,顏延之又靜靜一笑,眼尾流瀉出明快輕盈的風采:“映廬只許乖乖呆在自己位置上,不然就接着彈你的腦門兒。”

謝映廬下意識地摸了摸額頭,“知道了,先生。”

顏延之瞧見他的模樣又忍不住要笑,倒是陳郁川十分恭謹地朝着顏延之彎了彎腰:“先生,學生退下了。”

顏延之正要說話,門外卻傳來小厮的聲音:“先生,爺送了東西來,請您去瞧瞧。”

顏延之把手裏書卷放下,看了一眼下邊兒睜大眼睛瞧着自己的小孩兒,苦笑着搖搖頭:“若是都讀熟了記下了,可以先休息一會兒。”

下面的小孩子小小地歡呼一聲,在先生扶着額的表情裏目送顏延之出了門。

陳郁川牽着謝映廬走回了座位,等他坐下,又去自己的書箱裏取了一件白色的外袍,替謝映廬披在了身上,比小孩子身量略大的襟袖懶懶地散落下來,謝映廬立刻伸手把它們拽在手裏,陳郁川接過去,在他胸前打了個結,将那件外袍牢牢地綁在了謝映廬身上:“小九兒要是冷,記得告訴我。”

謝映廬點點頭,将臉埋在外袍上的一圈兒白毛上,惬意地眯了眯眼:“暖和。”

陳郁川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臉,很是高興:“暖和就好。”

“喂,陳郁川,這個小孩兒是誰啊?方才聽見先生叫他‘映廬’,是你的弟弟嗎?”

一個帶着驚訝探究的聲音忽然響起,謝映廬擡起頭,正好對上一雙寫滿了“我很好奇”的黝黑眼睛,于是也睜大眼睛和他對視:“你是誰啊?”

“我是傅玄啊,你呢?為什麽陳郁川叫你‘小九兒’?這是你的小名?”傅玄索性從自己的位置上起身,走到了謝映廬的對面。

“他是映廬。”陳郁川忽然冷冷地接了一句話,不知道為什麽,他十分不想別的人也同他一樣叫“小九兒”這個名字,讓他說不出的不樂意。

好在傅玄是個沒心沒肺的小孩子,也不在意他話裏的冷刺,仍舊元氣滿滿地同謝映廬套着近乎:“你瞧着好小啊,我今年五歲了,你嘞?”

“三歲了……”

“好小!”傅玄瞪大眼睛驚嘆一聲,立刻又笑着伸手捏了捏謝映廬的臉頰:“我比你大啊,快叫聲哥哥。”

謝映廬縮了一下,還是乖乖地叫了一聲:“傅玄哥哥。”

小孩子模樣非常乖巧,傅玄心裏立刻燃起了一種身為哥哥的自豪感,大聲地答應了一聲,又要伸手去捏他的臉:“映廬好乖啊~”

還沒碰到人呢,那只手立刻就被人打下來了,陳郁川的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滿:“說話就好好說話,不要老是動手。”

傅玄皺了皺眉頭:“陳郁川,我又不是捏的你臉,幹嘛不讓我捏映廬啊?”

“你下手太重了。”陳郁川慢條斯理地說着,眼神很是冷厲地掃了一眼旁邊蠢蠢欲動的一衆小孩子:“別想着捏小九兒。”

謝映廬則是非常配合地靠在陳郁川身邊,搖搖頭拒絕:“不要捏了。”

傅玄的臉微微紅了,這樣直白地被拒絕讓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身邊的其他小孩子見狀,立刻接二連三地起哄:“哦~哦~傅玄,小弟弟不喜歡你啊~”

傅玄的耳尖都快紅得滴下血了,他微微揚了揚下巴:“誰說的?”一面朝着謝映廬擠眼睛一面又伸出手去拉對方,想要把他從陳郁川身邊拽過來:“那個,映廬啊,讓我捏一下下啊~”

陳郁川伸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不是叫你別動手了嗎?”

陳郁川在書廬中已經讀了快一年了,平日裏十分的安靜,又不怎麽參與到書廬裏小孩子的玩鬧中,故而好多小孩子對這個只知道靜靜坐在後面讀書的孩子都沒什麽印象,只覺得他十分沉悶,一定不怎麽厲害,不然,怎麽連最簡單的游戲也不參與呢?

傅玄也是這麽認為的,他微微掙了掙,卻驚訝地發現自己根本掙不開一絲半分,心裏頭不由得有些緊張,暗暗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小孩子,卻看不出有什麽厲害之處,輕輕咳了一聲:“嗯……我說,我就不跟你計較啦,松手。”

陳郁川仍然一臉輕松地握着他的手腕,還微微加大了力氣:“哦?不計較了?”

傅玄只覺得自己手腕生疼,這個往日裏冷冰冰的悶小子怎麽這樣厲害?

只是他雖然有些心慌,卻仍舊不想在衆人面前丢了臉面,皺起眉頭想要跟陳郁川分個高下,使勁地往外抽自己的手,謝映廬在一旁看他眉毛都皺成了一條小蟲子的樣子,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傅玄擡眼就看見那眉目精致的小孩兒倚在陳郁川旁邊,笑嘻嘻地看着自己,臉一下子更紅了,也顧不得什麽公平不公平,立刻就伸出另一只手去扯住陳郁川的領子,死命地把他拽到自己跟前:“別逼我動手啊!”

陳郁川平日裏再怎麽冷靜自持也不過是個六歲大的小孩子,此刻被他這麽一挑釁,倒是忍不住冷冷笑了一聲:“那你動手試試?”

說着,另一只手也拽住了傅玄的衣領,淺灰色的外袍被他扯出了好幾道褶皺,橫亘在衣衫上。

謝映廬有些懵懂地看着兩個針鋒相對的小哥哥,倒是不怎麽擔心,阿川哥哥可是在那麽高的樹上捉回了布偶的!怎麽也會比對面那個小孩子厲害!

陳郁川倒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不過父親自小便教導他,陳家男兒,不出手則已,出手必要退敵千裏,絕不會向對手認輸。

兩個小孩子就這麽固執地捉着對方,不知道是誰先起哄了一聲“打架了”,兩個人就真的纏鬥在了一起——

其實更像是陳郁川單方面的施暴。

傅玄是戶部尚書的幼子,自幼養在京中的孩子自然比不上陳郁川這個出生便握劍執槍的人,很快就敗下陣來,偏生他也十分固執,怎麽都不肯認輸,兩個小孩子打得烏煙瘴氣,把幾張小桌子踢翻了,硯臺翻轉在地,新研的墨汁蔓延開來,将竹席鋪着的地面染成了一塊塊的烏黑。

“所以——陳郁川,傅玄,你們兩個是來給我漆地的嗎?”

顏延之右手拿着一張紫砂硯,站在門邊笑意盈盈地開口,語調中帶着一絲故作的吃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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